第33章 找到
卓四季頂着程鋒的威壓,身形僵硬。
他心思細膩又謹慎,而卓夏武力高超但腦子不靈活,程鋒命他們二人護送宋羊去渠州安家,也有把兩人留給宋羊調遣的意思。
卓夏早早地就在大溪村附近待命,卓四季卻因為旁的公事絆住了腳步,按計劃,主子還要幾天才會“假死”,所以卓四季便安心地暫時集中在手頭的事務上。程鋒落水事出突然,他們自然把主子安危放在第一位,等想起來宋羊時,陳老漢已經把程鋒的“死訊”通知給宋羊了。
沒有辦法,卓四季只好讓卓夏先去接宋羊,他随後趕去彙合。如此安排也情有可原,哪能想到……
“卓四季,你怎麽在這裏?”程鋒又問了一遍。
聽出主子語氣裏克制的冷意,卓四季不敢瞞報:“啓禀主子,卓夏先屬下一步護送宋公子去渠州,他們在花合鎮落腳,今早……宋公子留書一封,不見了蹤影。”
“什麽叫‘留書一封,不見蹤影’?”程鋒腦子裏嗡嗡響,宋羊去哪了?
“這是宋公子留下的信。”卓四季把從卓夏那得來的信紙呈上。
看着“我不去渠州”五個大字,程鋒氣極反笑,“卓夏呢!”
“卓夏正帶人尋找宋公子。”卓四季聽出程鋒的着急,擔心主子的身體,連忙道:“還請主子放心!宋公子獨自一人定不會走遠,又有銀錢傍身,很可能是返回了大溪村,待明日卓夏就能傳回消息了,還請主子保重身體!”
程鋒卻只聽見了宋羊獨自一人,“附近可有流寇出沒?”
卓四季嗓子抖了抖,“……有。”
“那你們怎麽敢保證他一個人不會出事?!”
卓四季心裏哀嘆,又不是他把那雙兒弄丢的。一邊暗罵卓夏,卓四季一邊勸慰:“卓夏發現宋公子不見後便立即派人四處尋找,主子不妨先回別莊養傷……”
“調頭。”程鋒打斷他。
“主子——?”卓四季最擔心的還是發生了,他家主子還發着燒啊!他看到林大夫已經氣得吹胡子瞪眼了!
“調頭。”程鋒撐住發暈的腦袋,直覺告訴他,宋羊有可能在找他,“……走了一天,差不多能到洵水渠……快調頭!”
馬車急切地轉彎,卓四季還想勸,但見他家主子完全不為所動,不由得納悶:那雙兒如此重要嗎?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那雙兒平安無事,趕快被他家主子找到才好。
程鋒可管不着他手底下的人怎麽想,他滿心滿眼地只有宋羊。大概是生病的緣故,程鋒居然也胡思亂想起來,一會兒擔心宋羊遇到流寇,一會兒擔心宋羊遇上拍花子,又想到宋羊會不會掉水裏,轉息的功夫就想到了他和宋羊從此人海茫茫,天涯兩隔。
快到洵水的時候,卓春匆匆趕來,他已經聽說了宋公子不見的消息,來不及嘲笑卓夏,就發現鐵石夫夫的恩人似乎就是宋公子。他快馬加鞭,帶來了宋羊今日确實抵達了洵水渠工地的消息。
程鋒來不及高興,又聽卓春道:“屬下剛剛進營地查探過,并未看見宋公子。”
“怎麽回事?有誰看見他了?!”
“與宋公子同行的其他雙兒說,看見宋公子和人說話,然後往河邊走了,一直未歸。”
“他跟誰說話?”
“那些雙兒并不認識。”
程鋒一拳捶在軟墊上,他閉了閉眼睛,靜下心琢磨。宋羊在洵水渠哪有認識的人?所以宋羊會跟誰說話?
很快,一個人名浮現——陳小樹。
陳小樹可能跟宋羊說什麽?不用想也知道,陳家父子肯定是萬分愧疚,那宋羊難不成是去了急人波?
“去急人波!快!”程鋒果斷下令。
宋羊已經順着急人波沿岸走了好遠了,走到他徹底走不動,才坐下休息。
晚風一吹,身上的汗涼飕飕的,調整好了心情的宋羊吸了下鼻涕,趕緊收拾柴火,給自己生火取暖。
有長時間野外經驗,生火對宋羊一點兒都不難,更何況他還帶了一塊火石。
“嘿嘿,比打火機也不差的嘛。”宋羊自言自語,這種自娛自樂很有效果,他慢慢排遣了心中的郁氣。
靜靜地烤了一會兒,宋羊繼續自言自語:“得睡了,應該已經過了十二點吧,再不睡,猝死怎麽辦……請問穿越後都有什麽死法,有睡眠不足猝死的嗎?在線等,很急。——謝邀,本人穿越時間不長,等死了再回來回答這個問題,哈哈哈哈……”
靜谧的環境裏只有宋羊一人分飾兩角的碎碎念,他抱着胳膊搓了搓雞皮疙瘩,把包袱拆開來當被子蓋,躺下後又覺得身上好臭,一股血腥氣,這才想起來衣服上的血都是哪來的,頓時惡心得不行,只想洗一洗。
正好,大概百米外,有一段非常平緩的小溪流,宋羊探手試了試,很淺,大概是洵水衍生出的最細的支流了。
宋羊把髒兮兮的外衣脫下來丢水裏,又脫了鞋往水裏試了下,涼得他一個哆嗦。可是也沒條件燒熱水啊,宋羊索性蹲下來,先簡單洗了個臉。
程鋒趕到的時候,先是看見一團燃了好久的柴火堆,還有柴火堆邊胡亂放着的幹糧和包袱布,視線往前,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水邊,正慢慢往水面靠近——
“宋羊!”程鋒當即要飛奔過去,卻忘了自己的腿傷,身形一晃,勉強穩住。
宋羊用冷水在臉上猛搓,恍惚間聽見程鋒的聲音,他茫然地擡起頭,“我幻聽了……我居然幻聽了,我不是要猝死了吧……”
“宋羊——!”
程鋒呼喊着,不借由任何人的扶持,一步一步縮短與宋羊的距離。
宋羊已經傻了,他扭過頭,看見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月亮似乎又亮了幾分,照得月下的一切如夢似幻,宋羊揉了揉眼睛,“程鋒?”
“宋羊……”程鋒以為宋羊要尋短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宋羊,過來。”
宋羊怔愣在原地,他不會是遇到鬼了吧?!
宋羊不動,程鋒更是心急,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宋羊面前,一把将人拽進懷裏。
“宋羊。”程鋒抱着人,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不斷收緊的力道。原來我這麽想他,程鋒在心底無聲嘆息。
宋羊幾乎要被程鋒的體溫燙傷了,他擡手在程鋒心口輕輕按了按:“活的?你沒死?”
“我沒死。”
宋羊的眼眶慢慢紅了,“我以為你真的死了,你騙我!”
“是我不好。”
宋羊控訴他從程鋒懷裏掙出雙手,抱住了程鋒的腦袋,然後——頭槌暴擊!
“王八蛋!”
“嘶……”程鋒輕輕抽了口涼氣。
“我告訴你我很生氣!”
程鋒眨了下眼睛,緩緩倒了下去。終于找到了宋羊,程鋒緊繃的神經放下了,病重的身體也終于撐不住了。
“你……喂,喂喂喂?程鋒!程鋒!”宋羊被程鋒壓在底下,毫不費力地翻身爬出來,沒想到程鋒居然被他磕暈了!
他沒用力的好不好?
嗚嗚嗚他費力氣找到的程鋒,不會就這樣被他磕沒了吧?
“程鋒!你醒醒!”宋羊無措地在程鋒身上摸索,這才發現程鋒異常的體溫不是他的錯覺。
遠遠守着的卓四季等人看見主子抱住那個雙兒,就自覺地都背過身去了,這會兒聽到宋羊驚呼,手忙腳亂地跑來,把程鋒抗回馬車,快馬趕往別莊。
在這個過程中,程鋒始終昏迷着,可他的手也一直抓着宋羊,怎麽拽都分不開。
重新清醒時,入目是紅木床深深的床頂,程鋒的心跳空了一拍,慌張地尋找宋羊,直到看到趴在他身側的人。
宋羊坐在床邊,握着程鋒的手,趴着睡着了。他睡得并不安穩,兩只眼睛特別腫,臉上不知道沾了什麽東西,黑乎乎的,眉心一直皺着,嘴裏還小聲嘟喃:“王八蛋……程鋒……”
程鋒笑了,他覺得宋羊罵得對。
中秋那晚,他還想着應該要讓宋羊穿最華美的衣裳、住漂亮的庭院、過有下人伺候的日子,結果他卻在洵水邊找到一個灰頭土臉、靠幾塊幹糧趕路的宋羊。
程鋒覺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輕輕放開手,宋羊早就被他攥得難受了,收回手墊在腦袋下,轉頭換個方向繼續睡。程鋒摸摸他的臉,小心地挪動傷腿,俯身想把宋羊抱到上來,好讓他睡得安穩些。
宋羊讓他給弄醒了,迷瞪了兩秒,沒什麽表情地站起身,“我去叫大夫。”
“別走。”程鋒攔他,宋羊幾乎是下意識地躲開程鋒的手——這王八蛋手勁大,昨天一直扒拉他,誰都掰不開,宋羊快有心理陰影了。
“你躺着吧。”宋羊拖着兩條酸痛的腿往外走,“有人在外頭嗎……程鋒!你的腿!”
程鋒不顧傷腿直接下了地,将宋羊整個抱起來,像抱着一件珍寶,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你瘋了是吧?力氣特別大是吧?”宋羊不敢掙紮,揪着程鋒的衣領,直到被放下。他氣得臉都紅了,“想變成瘸子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重要啊!”
“你。”
“……”
程鋒坐在宋羊方才坐的小凳子上,撈起宋羊的腳放到自己腿上,脫了宋羊的鞋襪,露出磨出了好多水泡、甚至磨出了血的腳底板。
“還說我,你不疼嗎?”程鋒托着宋羊的兩只腳,悶聲問他。
宋羊鼻子一酸,原身雖然常年被宋家打罵,但很少出門,腳底板只有很薄的一層繭子,他走了一整天,從白天到晚上,怎麽可能不疼?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就恨不得把腿卸下去,不疼了再裝回來。但比起痛,宋羊更習慣忍痛,他很懂的,只有有人心疼的疼才配叫疼。
嘴一扁,堅強了許久的宋羊終于痛哭失聲:”……程鋒,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