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番外二
(1)
杜寧七歲上下,除卻上學,唯有玩樂二字放在心頭。放了學就召集一大群同學到處跑,因她機靈又有主見,在孩子堆裏也算得上二把手,一把手是替她善後的遲端。遲端如今不怎麽跟這幫小孩玩,一把手早已名存實亡,幫杜寧搪塞大人的活兒倒是越來越純熟。
夏日天熱,依然擋不住杜寧跑出去撒歡,一上午都不見人影。杜遠揚巴不得她在外面多待,他好攬着裴茵為所欲為,裴茵說他跟孩子見識,二少便把頭埋到裴茵膝上,皺着眉說杜寧的壞話。
“你知道她的外號嗎?”杜遠揚調整一下姿勢,“彈弓第一流,環湖無敵手;據說湖邊樹上的鳥窩沒有她找不着的。”
裴茵腰着蒲扇給二少消暑氣。聽見女兒在外還有如此盛名,心裏稱贊杜寧靈巧,面上卻要哄告狀的人:“她這樣,是有點不像話。不過她還小嘛,長大一點就沒那麽鬧了。”
回答不算滿意,二少起身箍住裴茵雙肩,湊近要讨個更好的回應,薄唇剛剛沾到裴茵的鼻尖,門就開了。
“茵茵!”環湖無敵手環湖歸來,身上的短袖又添了好幾處污漬,看見她爸把裴茵按在搖椅裏欲圖不軌,忙喊,“我給你買了豌豆粉,我們去廚房再加點芝麻油,那樣可好吃呢。”
裴茵看見她手裏的小袋子,将蒲扇遞給杜遠揚,起身拉着杜寧去換衣服。
“茵茵,衣服讓爸爸洗,他今天沒有課。你陪我下圍棋好不好?”
杜遠揚聽見裴茵柔柔地答應了,杜寧恰好轉過身,朝着親爹眨眨眼,揚起左手腕上,讓杜遠揚看清那根紅繩。
裴茵向來軟糯,杜遠揚持重,都算是安靜性子。可杜寧不知道怎麽回事,雞飛狗跳是她最樂見的場面。這丫頭年紀漸長,在跟杜遠揚鬥智鬥勇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還老占上風。
光是這個月,杜寧就跟裴茵睡了十來天;白天玩回來纏着裴茵說着說那,裴茵被她逗得抱着小姑娘親,杜寧就在這個時候頗有心計地對旁邊的杜遠揚說:“爸爸,你上課累了,快去歇着吧。我給你倒好涼白開了,在屋子裏。”
裴茵誇杜寧體貼,也跟着杜寧說讓他回屋歇息。杜遠揚到房間裏看着空空如也的茶壺,聽見院子裏杜寧的聲音,眉頭皺在一處,卻無計可施。
他想起杜寧昨晚又搶他戴了好幾年的姻緣線,那張小臉說着爸爸你又用不着不如給我紮頭好啦的得意模樣。
新仇舊恨,二少握蒲扇的手緊了緊。
“舅......舅舅,要不你也吃一碗豌豆粉?”
被遺忘的遲端站在院子裏,感受到杜遠揚神色越發難看,小心翼翼地開口。
(2)
杜寧爬樹時把裙子劃了一道。
裙子是姑姑花了好幾天做的,杜寧最喜歡裙邊繡的蘭花,偏偏花葉被刮成兩半,回家時氣焰不比往日。
一家子人在院子裏聽收音機,杜寧提着裙邊悄悄上樓,要跨進房間時聽見隔壁院子吵鬧起來。緊接着一向沉穩的姑姑突然哭了,她垂頭去看,姑姑趴在茵茵肩上哭,素淨的面上卻泛起笑,兩個酒窩顯出來。
杜寧聽見廣播裏說,戰争勝利了。
睡覺前杜寧抱着裙子進了姑姑的房間,裴笙在折信。她同遲鈞庭的書信積了三盒,裴笙夜裏總會讀一封,猜測着丈夫在做什麽才能沉睡;年年月月,她總想遲鈞庭有沒有得空刮胡子。
杜寧走到裴笙面前,誠懇地說姑姑對不起。裴笙蓋上盒子,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告訴她沒關系,能補好。
杜寧抱住裴笙,問她:“姑姑很想姑父對不對?”
“我可不像你爸爸,看不見阿茵就要去找他。”裴笙雖這麽說,她看燭花爆開,眼中無限柔和道,“不過,你姑父也快回來了吧。”
遲鈞庭回家的那天是中秋,順便捎帶了兩個人,裴茵看了好久才認出那是嚴主任。
嚴主任參了軍,一改從前那幅自诩名士風流的樣子,如今瞧着格外板正。仗打完了,他就跑回來教書。跟嚴主任一起的是個年輕女孩,稱得上一個飒爽,遲鈞庭後來說這女孩是搞情報的,跟嚴主任協力合作抗敵好幾回,慢慢地起了追求嚴主任的心思。
兩個人吃過飯就走了,遲鈞庭看着女孩主動去挽老嚴的胳膊,感慨一番:“聽說他參軍前把積蓄都給了那些同他相好過的女子,幫她們從良各自家去,如今得了這份姻緣,也算個福報。”
裴茵想起利順德樓下的那堆女孩,看一眼杜遠揚道:“是挺好,不知道玉音怎麽樣。”
遲鈞庭想起過往就頭皮發麻,拉着裴笙出門逛翠湖敘思念去了。杜遠揚吃完一個月餅,拍拍手上的碎渣,去摸裴茵剛滿三個月的小肚子道:“不如我去問問老嚴,回來告訴你。”
裴茵打開他的手,擡腳踢他。杜遠揚順勢将人橫抱起來,迎着月光把懷裏的人看一遍才道:“我比他們都幸運,很早愛上你,與你長相依。就憑這份運氣,你生氣吃醋我也由你。”
月光是冷的,杜遠揚的話卻滾燙。裴茵總是敗給這些愛意,他湊近了,去吻杜遠揚的臉。
“哥,這望遠鏡真好用!能看見姑姑姑父在橋上抱着呢!”
唇齒相交一瞬間,兩個人頭頂響起杜寧的聲音。
遲端看見舅舅們的凝視,縮到角落裝死。杜寧大概是還沒察覺,在房頂端坐,舉着望遠鏡又說:“哇哦。哥,姑姑和姑父親親了!”
遲端在杜遠揚上來抓人之前帶着杜寧跳下了屋頂,拉着人撒腿就跑。杜寧嘀嘀咕咕的,說他煞風景。
舅舅們的下個小孩還會這樣嗎。
遲端不知道,遲端在夜風裏愁出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