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鳳翥街的茶樓裏多半是學生。端茶的夥計忙不過來,老板都要跟着滿場轉,路過哪個伏案寫作業的年輕人,還得放輕腳步。各學院的學生們各自為營,沒人把茶樓張貼的“勿談國事”當回事,将報紙上看到的戰報讨論得熱火朝天。
二樓角落那桌,先生在講南朝士族,裴茵和其他四個同學聽得很認真,手裏的筆就沒停過。這課選修的人少,學校撥不出教室,授課的先生大手一揮,每周帶着五個人在茶樓裏講課,沒了課鈴提醒時間,師生們也更自在。
一個小時後,先生說了下課。有兩個同學在談戀愛,伴侶在一樓等着,這會兒一陣煙似的跑了,另兩個打算再和先生讨教一會兒,裴茵記挂着裴笙讓他去買雞,略坐了一會兒就告別了。
“我看你每次來都只喝白水,是怕老師付不起茶錢嗎?”教他的先生是個愛說笑的,又知裴茵是個乖乖學生,總拿他打趣。
“學生不敢,”裴茵忙說,“只是我吃着藥,茶正好和藥相沖。”
說完出了茶樓,裴茵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小腹,四個月還不是很顯懷,他那棉袍大褂可以遮蓋得天衣無縫。
“你快點長哦,那茶好香啊,等你長大了我們可以一起喝。”裴茵拍着肚子自言自語,穿過來來往往的學生,到了街尾看見那位很熟的婆婆。
老婆婆是苗族,帶着很好看的銀頭飾,看見裴茵就招手。
裴茵付過錢,提着那只老母雞要走,老婆婆把他喊住,送他一串用紅繩穿着的緬桂花,裴茵道了謝,将花挂到了腕上。
婆婆就說俏兒配鮮花,又囑咐着裴茵快回家去。
裴茵如今不能騎單車,只能步行回家,回程又把鳳翥街逛了一遍,用偷藏的零用錢買了一碗涼粉吃好才回家。
他也不孕吐,只是偏愛起酸辣口,拌涼粉的酸蘿蔔絲加了泡椒,再狠添幾勺醋,實在爽口,裴茵隔兩三天就要吃一回。
遲鈞庭給他們準備的房子在翠湖邊,是個小四合院,臨門的地方種了片竹子,淡黃色的牆上纏着鴛鴦藤。裴茵走到家門前謹慎地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确認沒有涼粉味,才開門進院子裏。
“舅舅!”
遲端在翻小人書,看見裴茵就要跑過來抱,臨到裴茵跟前想起媽媽交代的話,緊急剎車站穩了,去看裴茵提着的那只雞。
裴笙從屋裏出來,沒管那只待宰的食材,在裴茵身上掃視一圈,末了淡淡地說:“又去偷偷吃涼粉了,你私房錢還藏得挺深。”
“舅舅你居然不帶我一起吃,”遲端也跟着嚷起來,“你的那只雞腿得歸我!”
母子倆跟一致讨伐他的嘴饞,裴茵垂着頭聽訓,忽地瞥見姐姐手上的紙張,立馬轉移話題道:“姐夫來信了?這個月寄來的還算多。”
裴笙不打算饒過他,揪起他的耳朵說:“他不是你的掩護,我怎麽跟你說的,貪嘴一時爽,鬧起腸胃來大人孩子都別想舒服。怎麽就不聽話呢?我是不是管不住你了?”
遲端就跟着嚷管不住了,裴茵再三保證不敢了。那母子倆還不滿意,他就說殺雞的活兒他來,裴笙忙把他哄到屋子裏讓他把沾了泡椒籽的衣服換下來,少來添亂。
裴茵換了衣裳,帶着遲端洗菜。廚房裏裴笙新學了一道素炒牛肝菌,這會兒菌子的香味剛好飄出來。
隔壁人家孩子放了學剛回來,嬉鬧聲傳過來,戰時能得這樣的安穩,人們便擴大着喜悅與積極,努力将哀思與抑郁深藏。
遲端在跟裴茵說他會吹葫蘆絲了,裴茵偶爾回應,心裏卻老想着杜遠揚走到哪裏了。
他在安靜的時候總會想起杜遠揚,熱鬧過後就會更加思念二少的懷抱。可杜遠揚帶着學生跋涉,連信都沒法給裴茵寫,遲鈞庭給裴笙的信積了快能裝滿一個小圓盒,裴茵只能在睡覺時抱着二少的襯衫嗅味道,摸着肚子跟寶寶道相思。
裴笙知道他難熬,便叫他多跟同學們玩,他雖點頭,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繞着翠湖逛。
今年冬天很冷,春城都落了雪。再過兩天到冬至,遲端就五歲了,他悄悄地跟裴茵說想要一把小木劍保護媽媽舅舅和小寶寶,裴茵今日得空,給他淘到一把雕工精細的木劍,這會兒往家趕。
太陽時隐時現,湖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冰,日光掠過是折射出碎光,像是鷺鸶把鑽石銜到了湖面上鑲嵌。
裴茵看到另一邊幾株白山茶,原來他和二少的院子裏也有這個品種的茶花,歡好時杜遠揚在說他比花還白還嫩。
他又想杜遠揚了。
裴茵将圍巾緊了緊,打算回家了,轉身卻看見一個人。
怎跟夢一般。
遲端的好朋友海鷗從湖面飛過來三兩只,捎帶着梅園裏的清香,環湖種的青松蒼翠,卻不比面前這個人挺拔。
“鼻子都凍紅了,笙姐該訓你了。”那個人走過來,面上的仆仆風塵沒有蓋住他眼裏的光,他把裴茵環住,輕聲說。
“你怎麽也穿起大褂啊?”裴茵問他第一句話卻是這個,“不是嫌太長嗎?”
“路途波折,西服上全是你的味道,怕甜味散了,找同事借了大褂穿。”杜遠揚摸着他的腰身,有點好奇,“胖了點,看來沒有因我茶飯不思。”
裴茵踮起腳親杜遠揚的鼻子,又親杜遠揚薄薄的嘴唇,杜遠揚把他抱起來,慢慢地回應着裴茵的吻。
“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雪又下起來,落到了杜遠揚的睫毛上,配上二少的眉峰堪稱湖光山色兩相宜。
“你喜歡帶小孩兒嗎?”
杜遠揚的眼中溢出喜色,裴茵拉起他的手去摸又大了一點的小腹。那肚中的小人似乎感應到團聚的氛圍,踹了一下以表歡迎。
兩個人感受到孩子的動靜,裴茵笑起來,杜遠揚把他抱緊了,拂去裴茵圓帽上的雪粒,咬着裴茵的耳朵說:“我喜歡茵茵。”
湖對面不知道誰在拉手風琴,把橋下的一對天鵝吵醒,從橋洞中交頸而出,移到了別處。雪下得更緊,鳥雀都知道回巢躲避,重逢的人卻在大雪中擁吻,一遍又一遍的不肯分開。
手風琴停下時,杜遠揚背着裴茵回家,折了一枝白山茶遞給裴茵。
“我最近老夢見花,姐姐說大概要生個女孩子。”
“女孩男孩都好,我們一起陪他長大。”
裴茵靠在丈夫肩上吸取他的溫度,到家時聽見裴笙在教遲端念遲鈞庭新到的家書,他拍拍杜遠揚的背,告訴二少:“回家了。”
--------------------
結束啦,難得搞這麽快。
補充一點:西南聯大在到雲南前有一段時間是在長沙的,但是因為我的偷懶把這段時間越過了,姐弟倆直接到雲南了,請大家見諒。最後寫了一點自己很感興趣的背景,非常開心。
謝謝大家的觀看,番外繼續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