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晚十點,誼華私立醫院。
寂靜的走廊上偶爾穿梭過一兩個穿着藍白病號服的病人,人影幢幢,猶如鬼魅一般。
搶救室的燈一直亮着,長椅上坐着一身西服的顧烨銘。原本熨帖的西服已然皺皺巴巴,上衣和褲子都不同程度地沾滿了鮮血。
顧烨銘垂着腦袋,雙手十指交叉舉在鼻息前,雙手止不住在發抖。
額頭以及兩側鬓角滿是汗水,打濕的碎發貼在了額頭上。
本來約好了和朋友去酒吧玩,所以在甄老太太家吃過晚飯後,顧烨銘就提前一個人離開了。
為此,顧烨銘還特意先回了一趟家,換了身騷包十足的藍色真絲絨西服,襯衫領口紮了朵紅色領結。
結果,這剛一出門就下大雨不說,還堵車堵了一路。眼看着就快要到酒吧了,前方卻突然出了車禍,導致剛疏通的路況又再次堵車。
顧烨銘只覺得那倆輛撞在一起的車,其中一輛的車牌號看上去有些眼熟。顧烨銘連忙從車上下來,想上前去一看究竟。
結果,沒想到這其中一輛車竟是自己二姐的車!不單如此,副駕駛上還坐着大着肚子的大嫂。
一番驚魂,顧烨銘将受傷的二人送到了自家的私立醫院。
從傷勢上看,很明顯穆柚言的情況要嚴重很多,腦袋撞到了擋風玻璃上,導致顱內大量出血。再加上穆柚言還懷着孩子。
兩位主任醫生意見一致,病人必須得開顱手術和剖腹産手術同時進行。
顧烨銘不敢想象,如果大嫂或者小外甥女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大姐那裏要怎麽辦?
相較而言,二姐顧易汐的情況就要好很多。雖然仍在昏迷中,可傷勢并不算嚴重。
即便也撞到了頭,不過只是引起了輕微的腦震蕩。再者,就是左手手臂骨折。
當穆柚言被送進搶救室後,顧烨銘第一時間給大姐打了電話。
打第一通電話時,手機是關機的。顧烨銘連着給大姐打了不下五通電話,才終于打到了對方開機。
“什麽事?”電話那頭響起女人那一慣的清冷聲線,問道。
“大姐,不好了!嫂子她出車禍了,現在正在……我們醫院裏搶救。”
顧烨銘的聲線明顯不穩,握着手機的手也一直抖個不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的樣子,随即傳來「啪」的一聲手機落地的聲音。
突然,一陣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顧烨銘的思路。
順着聲音望了過去,顧烨銘看到了跑步而來的大姐。身後,跟着同樣焦急慌張的孟助理。
這是顧烨銘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穩的大姐這般驚慌失措,也是第一次看到大姐流眼淚的樣子。
在顧烨銘的印象裏,很少看到大姐笑,表情一向寡淡,更是重未見過大姐哭。
走廊的燈光打在顧簡的身上,白熾燈光将女人籠罩起來。
一雙眼眶通紅不已,雙眼滿是晶瑩的淚珠。女人長身而立站在搶救室的門口,身後落下一道落寞孤寂的影子。
突然,手術室裏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哭聲嘹亮,劃破死寂一般的夜。
“哇……”
随着一聲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來。
一位年輕護士抱着襁褓裏的嬰兒走到了顧簡的面前,朗聲道喜:“恭喜顧總!顧太太生了,是個漂亮的女嬰。”
“病人呢!”顧簡沒來得看孩子一眼,沖着護士連連問道,“她人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出來?”
在搶救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孟助理也連忙跟着大步上前,随之站在了總裁的身後。
“病人還在做手術。”護士倒吸一口涼氣,有些被總裁的眼神給吓到了,“送來的時候情況不是很好,顱內出血量已經大于了三十毫升。所以不得已……要開顱手術和剖腹産手術同時進行。”
“開顱手術。”顧簡紅着雙眼,機械地吐出四個字。
“對。”護士點了點頭,“算上麻醉時間,前後需要三個小時。”
“呃……”顧簡踉跄地後退了一大步,好在一旁的孟助理一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總裁。
“顧總!”孟助理穩穩地扶住了總裁。
“大姐!你沒事兒吧。”一旁的顧烨銘大步上前,關心地問道。
顧簡穩住了身形,一把推開了孟助理。快步朝前走了兩步,最後不得已止步不前,站在搶救室門口。
“呃……”顧烨銘看着大姐那孤寂落寞的背影,下意識地伸出手。
本能地想說點什麽,可一向善談的顧烨銘卻突然啞言了,安慰的話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轉身,顧烨銘朝着一旁的護士走近,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兒,關心着道:“這孩子怎麽樣?沒磕着碰着吧?”
“孩子沒事兒,很健康。”一時發愣的護士回過神來,沖着顧烨銘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聽護士這麽一說,顧烨銘不由松了一大口氣,輕拍了拍胸口。
雖然大嫂現在還在做手術,可至少,小外甥女平安出世。沒缺胳膊少腿,身體健康。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顧簡就在手術室門口一直站了三個小時。
顧烨銘最後都瞌睡了,蜷縮着身子睡在了長椅上。一向注重形象的顧家小少爺,第一次睡在了醫院的長椅上。
當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顧簡第一個沖了上去。
“怎麽樣?”顧簡一把抓住主任醫生的肩膀,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着醫生,“病人情況怎麽樣了?”
“顧總,您別擔心。”主任醫生道,“手術很成功,病人顱內出血已經止住了,淤血也都已經全部抽出來了。”
“那病人什麽時候能醒?”顧簡緊張地問道。
“等麻醉一過,病人明天就能醒過來。”主任醫生根據多年以來的從醫經驗,斟酌着回答。
“太好了。”顧簡蠕動了一下幹裂的唇,一直以來緊繃着的神經終于在這一刻得到舒緩。
與此同時,顧簡只覺得雙眼一黑,随即襲來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感。下一秒,整個人就倒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咚」的一聲,響徹整個幽靜的走廊。蜷縮在長椅上睡覺的顧烨銘被驚醒了,還有坐在長椅上打盹兒的孟助理也醒了。
“快!來人啊!”主任醫生趕忙轉過身去,沖着搶救室的方向大喊一聲。
“顧總暈倒了!”
聞聲,搶救室裏的兩位護士急忙沖了出來,将暈倒在地的誼華總裁給扶了起來。
孟助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雙眼,當看到眼前這一幕時,整個人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三步并做兩步沖了上去。
一旁的顧烨銘也是徹底醒了,身子一下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顧總!”
“大姐!”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幾淨玻璃窗照進了寂靜的病房,空氣中彌漫着陽光的味道。
陽光有些刺眼,顧簡本能的用手背擋住了雙眼。只一秒,便倏地一下睜開了一雙疲倦的瑞鳳眼。
“大姐,你醒了!”耳邊,突然響起顧烨銘那明顯愉悅的嗓音。
顧簡偏過頭去,盯着病床邊的顧烨銘,幹裂的薄唇動了動,“言言呢?醒了沒?”
“還沒呢。”顧烨銘頂着一雙無神的「熊貓眼」,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不過大姐你放心,嫂子和外甥女那兒有月嫂和護士照顧。好在二姐傷勢不算嚴重,人已經醒了。”
顧簡皺眉忍着頭暈,強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垂眸瞧了一眼左手手背上紮着的針管。毫不猶豫,一把就将手背上的針管給拔掉了。
顧不上穿鞋,女人赤着雙腳疾步出了病房。
“呃……”顧烨銘整個人當場愣住了,看了一眼仍在滴血的針管,不由地滑動了一下喉嚨。
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虛線血跡,觸目驚心。
“大姐!你慢點!等等我啊!”反應過來後,顧烨銘扯着嗓子大喊一聲,也跟着大步出了病房。
如顧烨銘所言,手術後的穆柚言仍未醒來。
病床上,穆柚言穿着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披散着一頭被護士梳理地順直的黑色長發。
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幹裂唇紋明顯,一雙濃密長睫如斷翅的蝶翼栖息在眼睑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窗戶下,月嫂正和抱着嬰兒的護士說着話,聲音刻意壓得很低。
這位姓趙的月嫂是孟助理千挑萬選的金牌月嫂,不單專業素質過硬,性格溫柔又細心。
通過嚴格的層層篩選,趙月嫂才終于被這位神秘又有錢的雇主給選中。
今個兒一大早,趙月嫂突然接到雇主助理的電話,讓馬上準備一下去醫院,說是孕婦提前生了。
半小時後,孟助理準時出現在了月嫂家的樓下,匆匆将月嫂給接到了醫院。
月嫂站在護士面前,小聲說道:“張護士,病人還沒醒呢,瞧着她那唇都起皮了。這水也喂不進去,該怎麽辦才好啊?”
護士剛用小勺子給懷裏的嬰兒喂了奶粉,這會兒正将嬰兒豎着抱在懷裏,輕輕拍着奶嗝。
“你用棉簽沾點溫水,多潤一潤病人的唇就好。”護士坐在椅子上,擡眼看着面前的這位年輕月嫂。
“好辦法!”月嫂欣然地點了點頭。
所以,當顧簡匆匆趕來時,正好看到月嫂正在用手裏的棉簽給穆柚言潤着唇。
一手拿着根打濕了的棉簽,一手端着一個一次性紙杯,紙杯裏盛了大半杯溫水。
“我來。”顧簡徑直來到病床邊,沖着月嫂開口道。
月嫂聞聲轉過頭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然後将手裏的棉簽和紙杯通通交到了女人手裏。
“給您,顧總。”月嫂知道這人是誰,正是那位神秘又有錢的雇主,當初面試時見過一面。
随後趕來的顧烨銘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穆柚言,自知沒自己什麽事,便轉身朝着窗戶邊走去,想着去看看自己那剛出生不久的小外甥女。
昨晚就匆匆看了一眼,都沒來得及仔細看。然而到目前為止,顧簡更是連一眼也沒來得及看自己的女兒。
顧簡接過棉簽和紙杯,然後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用棉簽沾了一下紙杯裏的溫水,然後用棉簽輕輕潤濕着穆柚言那幹裂起皮的唇。
“咳咳!咳咳!”突然,安靜的病房裏響起幾聲清晰的咳嗽聲,正是病床上的穆柚言在咳嗽。
“呃……”顧簡拿着棉簽的手舉在半空中,一動不動,滿目期待地盯着病床上的穆柚言。
緊接着,穆柚言緩緩睜開了一雙布着些許水霧的桃花眼。
先是環視了一圈病房,然後将目光輕落在了眼前的女人身上。
“言言,你醒了。”顧簡喜極而泣,布滿紅血絲的雙眸瞬間湧出眼淚,“太好了。”
穆柚言用滿是狐疑的眼神看着女人,輕輕皺了皺眉,幹裂的唇阖動了一下。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