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救助失怙兒童慈善捐款晚會在麗都飯店舉行。
麗都飯店與麗都舞廳都屬于本城富豪劉敬元名下的産業。
劉敬元祖籍滬上,其父因得罪了滬上青幫大鱷裴世恩,舉家遷往容城避難。沒想到容城自從落入馮伯祥手中之後,竟是漸漸繁華起來,劉家趁着這股東風,生意越做越大。
今日慈善晚會來的都是容城各界名流,上至督軍馮伯祥父子、尹仲秋父女、下至容城各報界主編記者,還有軍政府各部門要員、軍中将領、富商名媛等等。
尹真珠是特意打扮過的,穿着一身珍珠色的洋裝,燙過的頭發在腦後垂下來,新潮時髦,活潑俏皮。
她恨嫁之心漸濃,打扮都往小姑娘形象上靠攏,想盡了辦法減齡,試圖讓人忘記她的年紀,只記得她的美貌。
尹仲秋在近幾日的軍政府會議上沒少抨擊馮瞿,流言漸起,回家被女兒一通埋怨。
“阿瞿還沒成您的女婿呢,您這麽不顧面子的對他,是不是想讓我在家裏當老姑娘嫁不出去啊?”
尹仲秋在官場上都快成精了,女兒的婚事跟政治立場息息相關:“中央現在有插手地方軍政的意思,你跟馮瞿的婚事也要先行緩一緩。”
尹真珠癡愛馮瞿多年,滿心滿眼都是這個人,當初負氣出國,年華漸逝,回國之後對大帥府少夫人志在必得,尹仲秋的打算差點讓她失控:“爸爸,你跟馮伯伯來往這麽多年,好處沒少拿,怎麽輪到我跟阿瞿的婚事就要緩一緩了?中央政府跟地方軍政之間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不管!”
尹仲秋正室育有一子一女,長子尹明誠在北平中央政府任職,女兒尹真珠的美貌與才氣極為出名,其餘的一兒一女是兩名姨太太所生,比正室所出遠遠不如,他倒也不曾寄予厚望。
“胡鬧!若是中央政府跟地方鬧翻了,你跟馮瞿成婚,到時候讓我跟你大哥如何自處?”
尹真珠:“你就是個官迷!女兒的幸福就不重要了?”她賭氣給馮瞿打電話,邀請他參加慈善晚宴,并且如願以償等來了他。
馮瞿坐車去尹公館接尹真珠,彼時尹仲秋已經先行一步去了麗都飯店,父女倆為了尹真珠的婚事不歡而散。
尹真珠打扮的漂亮得體,挽着馮瞿的手臂踏入麗都飯店宴會大廳,滿場矚目,有人竊竊私語:“……不是說大帥跟尹特派員之間有不和嗎?怎麽尹小姐跟少帥還一起出場了?”
“你懂什麽?這是在粉飾太平。你瞧大帥跟尹特派員還不是說說笑笑的,表面上能看出來什麽?”
“……”
尹真珠聽在耳裏,百般滋味在心頭,面上笑容甜美,跟馮瞿小聲解釋:“阿瞿,我不管爸爸做什麽,心裏想什麽,我總是偏向你的!”
馮瞿輕拍拍臂彎裏的纖纖玉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容城日報》的主編任夏指揮手底下的記者圍着馮瞿跟尹真珠不斷拍照,馮瞿不期然想起顧茗對他的評價,那句“我覺得任大主編都快把大帥跟少帥吹捧成仙了”雖然有些刻薄,卻頗為寫實。
他已經能夠想到明天《容城日報》的頭版頭條如何把這項慈善晚會的功勞都延攬到他們父子身上,一通吹捧,頓時眉頭都皺了起來。
“任主編,能把鏡頭對準與會的各界人士上面嗎?”
任夏拍馬屁都成了條件反射:“此次慈善晚會若沒有大帥跟少帥的鼎力支持,哪有各界共襄此盛舉?我一定要讓容城百姓都牢記大帥跟少帥的恩情。”
馮瞿更覺得顧茗的犀利了。
他以往只覺得小丫頭乖巧溫馴,實沒想到她亮出小爪子竟然也能有抓傷人的可能。
馮瞿眉目沉厲:“此次慈善晚會是劉老板牽線,各界人士都有參與,我與大帥只是恰逢其會,你若是大肆報道我與大帥,置別人于何地?我不想看到明日報紙上有大帥跟我的照片。”
任夏慌了:“少帥的意思是?”
“任大主編吹捧的過了,恐怕會起反效果。況且容城不是一個人的容城,而是容城人的容城。”
任夏一向走的是谄媚的路子,少帥忽然之間要求改弦易轍,他心裏有些發慌,蹭至馮大帥身邊詢問:“……少帥的意思我不太明白,他忽然間不讓刊登大帥跟少帥的照片,是不是有什麽變故?”
馮伯祥正跟尹仲秋以及副手柳厚聊天,聞言目光往兒子那邊瞟了一眼,暗思他是不是近來壓力過大,被人在各地報紙上罵的太厲害了,所以開始收斂心性了?
“聽他的。”
任夏在容城報業圈裏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但在馮伯祥父子面前就是條狗,在大帥父子周邊溜了一圈,心裏思謀明日的頭版頭條,招手叫來手底下的記者傳達了少帥的意思,他自己端了杯威士忌四處溜達,看風景看美女,順便揣測風向。
他目光掠過正與大帥說笑的尹仲秋,他年近五旬,頭發梳的锃亮,這個年紀難得還保有一頭濃密的頭發,氣度迥然,又派頭又體面。
不遠處尹真珠正仰頭跟少帥說着什麽,眉目嫣然,嬌羞的恰到好處,似一朵盛開的夜來香,濃郁芳香。
馮瞿溫柔回望,分明一對璧人。
——難道馮尹兩家聯姻有變?
任夏若有所思,一口飲盡了杯中酒,迎面撞上公西淵,向他點頭示意,沒想到公西淵冷哼一聲,扭頭走了。
他是軍政府的吹鼓手,公西淵向來不屑與他為伍,公共場合見面從來不假辭色。
馮瞿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有趣:“這個公西淵,倒是有一副臭脾氣。”
不怪在他的槍口下也能鎮定自若。
尹真珠輕笑出聲:“阿瞿你不知道,公西淵可是個執著的人,他發誓要找一位值得傾心相愛的女子相伴一生呢。”
馮瞿:“那他找到了嗎?”
尹真珠嗔他一眼:“別的男人的情事我哪裏清楚。再說我跟他又不熟。”她想想又事實求是的說:“不過公西淵眼光極高,能被他瞧上的女子想來一定有過人之處。”
次日容城日報的頭版頭條的照片果然少了馮氏父子的身影,報道裏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反倒是此次牽線的劉敬元大出風頭,另有容城各界名流的合影一張登報。
早飯桌上,馮瞿看完了《容城日報》,特意把報紙推到顧茗面前,示意她看。
他昨晚回來的比較晚,衣服上還沾染了尹真珠的香水味兒,沒回卧房打攪顧茗,直接歇在了書房,兩個人是在早餐桌上才聚首的。
顧茗喝粥的空隙低頭掃了兩眼,很是驚訝:“咦,任大主編居然開竅了?今天沒有吹捧大帥跟少帥。”
馮瞿涼涼說:“我在想,你平日對我都用的什麽吹捧大法?”
顧茗一口粥嗆進了氣管,咳的驚天動地,眼淚汪汪怒視着他。
“難道我有說錯?”他回想一番兩人相處的細節,再次語出驚人:“你那些總結的吹捧方法不會都是從我身上得出的經驗吧?”
顧茗都快哭了,咳嗽着舉手投降:“少帥您別說了行嗎?讓我安生吃口飯!”
馮瞿睡了一夜,回過味兒:“等你吃完飯,咱們好好聊聊。”
顧茗:得!今天這頓早飯都不必吃了!
吃完早飯,兩個人轉換場地,到客廳的沙發上談話。
顧茗雙膝并攏乖巧坐着,離了他八丈遠,神色恭敬:“少帥想跟我談什麽”
兩人之間無形之中豎起一堵牆。
馮瞿銳利的目光如有實質,似乎要扒下她身上一層皮,找到真相:“你為何覺得任夏有問題?”
顧茗用看傻子的眼光看馮瞿:“少帥含着金湯匙出生,從小就是大帥府裏的少主子,多少人要看少帥的臉色,您想必是從來沒讨好過別人,看過別人的臉色過活吧?”
馮瞿:“……”似乎是這麽回事。
顧茗傷感起來:“正如少帥不能想象看人臉色過活是什麽樣子的,我也從來不曾體驗過不看別人臉色過活的日子。我從小看後媽的臉色過活,每到學校要交學費的時候就發愁,總要挑爸爸跟後媽心情都好的時候才敢開口。後媽穿過的舊衣服改小了給我穿,多老氣的顏色我都不敢拒絕,還要費盡了心思挑好聽的話讨好她……”
馮瞿不由自主往她身邊挪過去,将她攬在懷裏輕拍兩下:“我以後決計不會讓你看別人的臉色過活。”
“真的?”顧茗直起身子:“那尹小姐的臉色呢?”
馮瞿語塞。
正室與姨太太之間的鬥争從來都不會停止,顧茗是個乖巧的性子,但尹真珠可不是好脾氣的主兒,被家裏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千金大小姐,小意溫存都是對着他,而不是他的女人。
顧茗乘勝追擊:“将來少帥娶了尹小姐進門做少夫人,我的處境勢必尴尬。少帥如果心疼我,就讓我去公西先生的報館工作,也有個消遣的地方,不至于悶在家裏閑出病來。”
“我再想想。”
“您還想什麽呀?答應我吧?”
“容我再想想。”
“我都快畢業了,閑在家裏不想打麻将,難道出門去包戲子?”
“你敢?!”
顧茗給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氣呼呼扭身坐到旁邊去了。
馮瞿傻了眼。
她這是進門頭一回使小性子,脾氣見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