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男人對于顧茗來說,煩惱的時間約等于飯後甜點的時段,既短且容易發胖,偶爾品嘗一回即可,卻遠遠達不到日常所需主食的地位。
她将馮瞿的怪異全都歸結為當局者迷,很快就抛之腦後,賺錢才是人生大計,抽空裝扮起來前往《品報》交最後一期的稿子,被熱情的呂良拉着不放,如果不是他三句話不離下本新書,她都快懷疑這個禿頂中年男人別有企圖。
呂良:“先生準備何時開第二本書?我這裏随時為先生留出最醒目的版面。”
顧茗:“總還是要準備準備的嘛。”
倒黴公子最後的結局不太妙,被漂亮而有心計的女人仙人跳訛詐了一大筆錢,在賭場裏輸光了祖産,還背了一屁股債,最後被追債的打個半死,跟太監也沒什麽區別,貧病交加而死。
他落魄的結局全是因為生前做孽太多,能夠買《品報》消磨時光的讀者,大多很是相信因果輪回之說,對這個結局尤為滿意。
呂良看她簡直如同財神爺,恨不得供在主編室,早晚三柱香叩拜。
顧茗辭別呂良,出了報館沒多遠,上次如芒在背的感覺又出現了。
她招了輛路過的黃包車,吩咐往容城最繁華的地帶跑,哪知道才跑出兩條街,黃包車就拐往一條偏僻的巷子。
“停下!停下!”顧茗覺得不妙,連連喊停。
黃包車夫充耳不聞,悶頭一氣往前拉,顧茗腦子裏頓時冒出無數拐賣兇殺案,心裏一片冰涼——沒死在馮瞿槍下,倒是要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了。
黃包車夫健步如飛,跑的賊快,兩旁的房屋迅速倒退。
顧茗估算了一下車速,在黃包車路過一處巷子的時候從車上一躍而下,打了好幾個滾,帽子掉了下來,被人從背後攔腰抱住了。
她落地的同時腳踝就扭傷了,手肘也破了,當時沒喊疼,卻被背後的人給吓了一跳,不由就尖叫了一嗓子:“救命啊——”
黃包車夫回頭看到她,頓時愣住了,一時踟蹰,不知道是退回來還是跑路。
“阿茗別怕!”
時隔數月,顧茗再次聽到謝餘的聲音,沒想到居然是在一個陌生的巷子裏。
她破口大罵:“謝餘,你想見我也不必這麽鬼鬼祟祟,想吓死我啊?”擡頭對上謝餘癡癡的眼神,恨不得狂扇他幾個巴掌,以償被吓走的三魂七魄。
許久不見,縱使謝餘蹲在地上半抱着她,也能感覺得到他又長高了一大截,目光掃過黃包車夫消失的方向,神色複雜:“阿茗,如果不是你有危險,我也不會出現。我哪裏舍得吓你?”
他小心翼翼把顧茗抱過去,放在牆邊,直起身子一笑:“朋友,既然來了就露個面吧,設了套子還藏頭露尾,不是白費功夫嗎?”
方才黃包車夫消失的方向走出來兩名男子,當先一名男子身着長衫,瘦削高大,面色蒼黃,兩腮深陷,好像腮上兩塊肉被人挖光了似的,露出塌陷的兩個深坑,如久病之人露出病态。
他似乎有些疑惑,向謝餘抱拳:“塵緣客先生?”
謝餘莫名其妙:“你認錯人了吧?”
那人扭頭去看靠牆而坐的少女,巴掌大的小臉上嵌着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分明是個未滿雙十的小姑娘,他漸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不會是塵緣客吧?”
顧茗傻了才會承認!
“你有病吧?!我長的像塵緣客?”
“在下《俗文學》主編桑培峻。”來人十分挫敗——塵緣客是男是女,是扁是圓,無人得見。
他要是知道塵緣客長什麽樣兒,難道還會設計這一出?
謝餘更覺莫名其妙:“報館的主編居然還兼職綁架?”這不是搶他們青幫的飯碗嗎?
桑培峻比他還無奈:“我也不想的啊,但《品報》的新主筆塵緣客先生文章寫的很好,卻行蹤飄忽,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他對兩人抱拳:“兩位得罪了!我們蹲守數月,也只發現兩位可疑,現在請兩位去報館做客!”
他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朝前走了幾步,露出真容,原來是個肌肉隆起滿臉橫肉的年輕男子,方才隐在他身後,竟然沒有瞧清楚。
顧茗愣住了:“桑先生這是準備動粗?”
桑培峻詫異:“在下是文化人,怎麽會動粗呢?只是想請兩位去報館一趟,了解一下我們報館。”
謝餘:“我們要是不願意呢?”
桑培峻身後的年輕男子把骨頭捏的叭叭作響,往前又邁了幾步,滿臉兇煞之氣。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顧茗自忖識時務者為俊傑,況且她腳踝扭傷了,腫的老高,連鞋子都穿不了了,去一趟《俗文學》,桑培峻難道還能吃了她不成。
正要開口應下來,謝餘已經站在那名年輕男子面前,微微笑着的同時一拳就砸上了那人高挺的鼻染,速度極快。
那人毫無防備,居然就被砸中了鼻梁,兩管鼻血嘩啦啦噴出來,場面頓時尴尬了起來。
桑培峻撫額:“洪宇……”
郭洪宇猱身而上,直撲謝餘,沒想到對方有着出乎意料敏捷的身手,兩個人很快打了起來,拳頭落在皮肉上的聲音聽的人牙酸。
顧茗:“……”
謝餘是白癡啊?!
她扯開了嗓子喊:“別打了!別打了!”
但場中兩人已經打的難分難解,明明是今天初次相見,卻跟仇人似的打紅了眼。
半個小時之後,郭洪宇仰頭,感覺天地都在搖晃,他踉跄朝後退了兩步,“砰”的一聲倒了下去。
桑培峻:“……”
謝餘冷冷警告他:“桑先生,你要找的人我們不認識,也不想知道是何人,但是莫名其妙非要強制別人跟你走,這就不太好了。下次如果還發生這種事情,跟你身邊人動手的恐怕就不是我一個,而是一幫人了。”
他平靜的說完這段話,回頭露出個血腥無比的笑容,顧茗才發現他左眼已經腫起來了,牙齒上都是血,也沒比郭洪宇好到哪裏去。
他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也不知道傷到了哪裏,但笑容輕快,到她面前蹲下來,攔腰艱難的把她抱起來,說:“我帶你去看大夫。”
顧茗被他如珍寶般抱在懷裏,胳膊不得不攬住他的膊子,還能看到他臉頰上的青腫。
“去一趟就是了,你幹嘛要跟他打啊?”
“因為你不想去啊。”
“我不想去,你不惜弄出一身傷,也要跟他打一架?”
“你不願意的事情,我不想讓別人勉強你。”
謝餘顯然并不覺得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懷裏的少女反倒更為重要。
他抱着顧茗去了最近的醫館,正骨的老大夫摸了幾下:“骨頭錯位了。”
顧茗大驚失色:“要捏?”
老大夫指揮謝餘:“抱緊她。”
謝餘緊緊抱着她,只聽到一聲慘叫,骨頭“卡巴”複歸原位,顧茗疼出了一頭泠汗。
走的時候,顧茗坐在黃包車上,問送別的謝餘:“……你怎麽知道我遇上事兒了?”
謝餘與她四目相接,露出幾分腼腆的笑容:“我有時候會在學校門口遠遠看着你……”他卑微的央求她:“阿茗,你別趕我走好嗎?如果不是你有危險,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顧茗忽然有些微微動容。
她被人輕視都快成習慣了,時間久了都快忘了被人珍視的滋味,有時候看到別人伸腳過來要踩,她自己就先躺倒在泥地裏打個滾,以示順從之意,還恨不得谄媚的問一句:您可滿意?
馮瞿領會最為深刻。
在生死面前,尊嚴又值幾錢呢?
動容只在霎那,此後漫長的時光才是她需要應付的大殺器。
她自嘲一笑:“阿餘,你跟我走的太近會有性命之憂。”
謝餘:“我不在乎性命,只在乎你有沒有理我。”
顧茗笑笑:“可惜我膽小懦弱,只希望我們都長長久久的活着。”
不約而同的,沒有人提顧寶彬替她選擇的男人。
顧茗回到少帥府的時候,林媽被吓了一大跳:“姨太太,怎麽弄成這副樣子了?”
“在路上差點被車撞了。”
她輕描淡寫應付了一句,就瘸着腿準備上樓去。
“姨太太,要不請個軍醫過來替您瞧瞧?少帥身邊的軍醫醫術很是精湛。”
“不必了。”顧茗只覺得心累,一瘸一拐爬上二樓,連衣服也沒換就蒙頭睡了過去,半夜感覺身邊有人躺了下來,她也沒搭理,繼續沉入黑甜夢鄉。
馮瞿輕易就接受了她解釋的受傷理由,跟林媽的處理方式差不多,都想叫軍醫過來,被顧茗阻攔了。
“已經在外面醫館裏看過了,少帥不必擔心。”
馮瞿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只能溫和叮囑:“好好休息幾天,等腳好一點了再去上學。”
他還有軍務要處理,很快就離開了。
顧茗答應的好好的,他的汽車前腳出了少帥府,她後腳就一瘸一拐去上學了,林媽攔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