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多陪陪他吧
路清塵已經縮到床角,他抱着頭,将自己蜷成一小團,嘴裏嘟囔着:“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很髒。”
“我每天都會好好洗澡的。”
他說着,仿佛又生出了一點勇氣,伸出手想去拉沈君懷的手臂,但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嗫嚅道:“我不碰你,你,你別生氣……”
沈君懷咬緊牙關,嘴裏嘗到了一點血腥氣。
這天晚上,沈君懷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路清塵安撫好。他又重新倒了一杯熱水,哄着路清塵吃了一顆安定,直到後半夜才終于讓他沉沉睡去。
路清塵睡到第二天中午。
他從客卧的床上醒來,像往常一樣發了一會呆,扒拉一下亂糟糟的頭發,趿着拖鞋去浴室洗漱。他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也沒什麽胃口,不過此刻胃裏有些難受,便想着去廚房找點吃的。剛走到樓梯口,就發現了在客廳裏看書的沈君懷。
路清塵怔在那裏。
昨夜發生的那些事突然像開了閘門般湧進腦海,耳光、哭喊、失控……他都做了什麽?
他眼下發黑,神情慌亂,滿心羞愧,呆呆立在樓梯口上下皆難。
沈君懷放下手裏的書,幾步走上樓梯,牽住他的手,将他帶下來。“阿姨熬好了粥,你吃一些吧,不然胃裏難受。”
沈君懷将他領到餐桌旁,按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轉身去廚房端來溫好的粥,放在他面前。
看着他愣愣的樣子,沈君懷笑着說:“我今天不上班,在家裏陪着你。”
“清塵。”沈君懷溫柔地喊他的名字,直到對方肯擡起眼來與他對視,這才又說,“下午有一位陳醫生要來家裏,你最近睡眠不好,他來和你聊一聊。好不好?”
路清塵表情有些疑惑,消化了一會兒才明白沈君懷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出了些問題,以前抗拒去醫院是因為不敢出門,現在不想去醫院是怕被人發現自己成了一個聾子。只要不去醫院,在哪裏都好。而且,他也不能再給沈君懷添堵了。
于是便點頭說好。
陳醫生是個中年男人,面貌和藹,看起來十分可親。
陳醫生頭一次上門,也沒路清塵想象中那麽嚴肅認真,跟認識多年的老友一樣,和他閑聊。從美食到旅行,從藝術到人生,足足聊了一個多小時。路清塵話很少,多數在傾聽,一開始的戒備和緊張過後,便也慢慢放松下來。
“我們來做個測試怎麽樣?”
聊得差不多了,陳醫生拿出幾張卡片。路清塵好奇地看着陳醫生把第一張卡片推到他眼前,是一張黑白圖片,像是一攤墨跡灑在了白紙上。陳醫生關注着他的神情變化,又拿出第二張圖片。
路清塵看清第二張圖片時,已經把手裏的杯子扔了出去。
為了讓人獲得足夠的安全感,兩人的談話一直在畫室裏進行,正因為此,路清塵一直表現得情緒平和。但他現在扔掉了杯子,在跳起來躲到牆角的時候還不小心踢翻了畫板。
他弓着身子,縮在角落裏,急促喘息着,臉上絕望而恐懼。
陳醫生蹲在一個安全距離之外,輕聲細語地安撫:“別怕,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血……房間……他們的臉……”他擡起頭,滿眼是淚,向着虛空伸出手。
“……我要回家,救救我……”
畫室傳來聲響的時候,沈君懷聽到了,他站在客廳裏焦灼不安,又不敢上去打擾,急得臉色都變了。
終于等到陳醫生下來,他便着急往畫室去。
“沈先生,您別急,讓他自己呆一會吧!”陳醫生示意沈君懷冷靜,“我們先聊聊。”
沈君懷這才止住步子。
陳醫生受人所托,知道面前這人得罪不起,也知道上面那人病得嚴重。于是便沉了沉情緒,這才開口道:“路先生受過嚴重的性侵害,但沒有得到及時救治和疏導,現在已經發展為比較嚴重的PTSD,就是我們常說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沈君懷怔了怔,他并未提前告知陳醫生有關路清塵的遭遇,沒想到被對方一眼看穿。
陳醫生:“我剛對路先生做了羅夏墨跡測試,他看到第二張圖的時候就崩潰了。”他解釋道,這個測試是一種典型的透射型人格測試,将10張毫無規律可循的墨跡圖片呈現在人眼前,普通人看到的就是正常圖案,但是PTSD患者看到的就是悲慘的創傷現場,是發揮了想象力之後的事實和傷害。
基于此,陳醫生立刻就判斷出了路清塵的病竈所在。
沈君懷臉色陰沉冰冷地點了一支煙,聽陳醫生繼續說。
“路先生的情況比較複雜,他可能會在自己的記憶或者夢中,反複出現與創傷有關的情境和內容,因此會出現情緒失控、抑郁等症狀。後續我還要進一步評估他的心理健康狀況才行。”
“怎麽治?”沈君懷緩了緩情緒,問道。
陳醫生:“我開一些藥,先讓他吃。但心理治療目前是根治PTSD最為有效的方法,後期可以輔助催眠、眼動脫敏、精神分析療法等。”
他想了想,接下來的話說得比較謹慎:“他可能還會有情感受限和過分驚吓表現,比如,無法擁有被愛的感覺,也會出現自殘或者自殺的傾向。”
沈君懷夾煙的手緊了緊,心底傳來一聲有什麽東西斷裂一樣的悶響。
确定了後續治療方案,送陳醫生出門前,沈君懷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我能做什麽嗎?”
陳醫生回身看着眼前這個男人,沉默了幾秒,才說:“很多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崩潰或者自殺,壓倒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創傷本身,而是身邊人的二次傷害。”
“他把創傷藏了那麽久,不是因為別的什麽,而是因為沒有信任的、可以分享創傷經歷的人。”陳醫生心想,遺憾的是,這些“不可信任”的人裏往往包括伴侶、親人和朋友。
不可信任嗎?沈君懷思忖着陳醫生的話。
恐怕是吧!畢竟自己沒做過多少值得托付信任的事情。
路清塵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所有的生活都是以沈君懷為軸心,為他哭為他笑,受了傷也不敢喊疼。而他又為路清塵做了什麽呢?将對方的付出與愛視作理所應當,忽略怠慢有之,冷漠暴力有之,占有欲和控制欲爆棚,就是沒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伴侶來看待。
顯而易見,他這個伴侶實在不怎麽稱職。
“多陪陪他吧!”陳醫生最後說。
送走陳醫生,沈君懷獨自在小花園裏坐了很久,才進屋來尋路清塵。
路清塵已經從測驗的刺激中緩沖過來,整個人有種疲累的呆滞。
沈君懷步伐沉重,面上表情卻如常,只是再對待路清塵便有了小心翼翼的意思在裏頭,說話、做事,連表情都十分克制。
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沈君懷的微妙變化很快就被路清塵捕捉到。
結果便是,沈君懷越小心克制,路清塵便越是如履薄冰。
兩人之間仿佛隔着一層柔韌性十足的紗布,看起來薄薄一層,但真要撕破又很難。漸漸地,兩人相處起來,氣氛也變得刻意而僵硬。
打破僵局的是展岳的一個電話。
展岳鄭重地約路清塵見面,說有事要當面談。路清塵答應過沈君懷不再單獨見展岳,便說要問一問家裏再決定。
展岳感受到對方有些冷淡。這不像路清塵的性格,他會緊張會害羞,但很難拒絕別人,也非常有禮貌,說不好聽一些就是有點輕微讨好型人格表現。
像現在這樣冷淡的樣子,展岳從未見過。
電話不一會兒便打回來,路清塵在電話那頭說好。
兩人約在畫社內部的咖啡廳,展岳早早就等在門口,看到沈君懷和路清塵一起出現,也不驚訝,笑着打了招呼。
三人坐下,展岳打量着對面的兩人。
沈君懷身量挺拔、不茍言笑,優渥的身世背景和超群的智商讓他看起來有些傲慢冷漠,氣質中有種不動聲色的咄咄逼人。而路清塵則相反,他身材纖弱、氣質溫軟靈動,五官也是精致出塵。
這兩個人單從外表看倒是很般配。
只可惜,般配不一定是良配。
展岳壓下心裏有些紛亂的思緒,開口說出了此次見面的第一個目的,周末有個全國知名畫家沙龍活動,由寒星承辦。寒星派出的簽約畫家代表裏面,有幾位是大佬級別,本來這樣安排就夠了,但這次活動其中一個主題就是“年輕派”,經過協商,主辦方希望今年新簽約的路清塵作為年輕一輩裏的佼佼者參加活動。
路清塵知道這個畫家沙龍,它并不像展岳口中輕描淡寫的那樣只是一個簡單的活動。作為新人,能和全國頂尖畫家一起參加,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但他不想去。
他覺得累。
展岳慣會看人心思,這次卻有着看不透了。路清塵神情恹恹,眼神總是發空,看人的時候眼珠動也不動,貌似在聽,但對這些談話卻沒什麽反應。
展岳眼神中已經帶了懇求:“這次活動就在洲際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午飯後回來。”洲際酒店在隔壁市,并不遠,車程大概兩個小時。
這比去北極村近多了。
路清塵依然沒什麽反應,盯着自己杯子裏的吸管發呆。
“好的,那就去吧!正好也散散心,我陪你一起去。”沈君懷突然插話,他握住路清塵的手,稍俯了俯身,将人半攬在懷裏,是個占有欲極強的姿勢。
聽到沈君懷說話,路清塵怔了半晌,點了點頭。
看沈君懷如此,展岳也不好再說什麽。當他知道路清晨的愛人是沈君懷的時候,基本就放棄了追求對方的想法,他還不想變成下一個方河。
現在他更加斷定,路清塵這人,誰碰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