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撫青靠海, 每次一到雨季就會斷崖式降溫,秋天好像只是攜風路過,并不停留。
往後更長的是漫漫冬季。
老小區隔溫差, 一出家門便感覺樓道裏全是風。
這一點點老舊的牆根本抵擋不住。
衣服穿再多也沒用。
蘇蘇忍不住吸了口氣, 擡手把門關上,手摸到門把手覺得門把手都是冰的。
她又忍不住縮縮脖子, 原地站了兩三秒才踩着階梯往樓下去。
下到二樓風更烈,到一樓,風已經能直接吹到人臉上。
雨還在下,蘇蘇手裏拿着雨傘,一拐彎看到樓道口旁停放電動車的地方蹲着一個人。
他沒玩手機,指尖有星火,一地煙頭。
他一直扭頭看着一處, 側臉線條清晰深刻。
只是看不到他的眼睛,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
蘇蘇抿抿唇, 小聲喚:“游令。”
游令身子一僵,下意識扭過頭,恰好一滴雨水被風吹着斜到他指尖, 星火很快滅掉。
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不見。
蘇蘇步子輕,樓道的應急燈沒亮,黑夜裏, 他們無聲對視。
最後游令先站起來, 蘇蘇垂眸,看到他褲子下半截已經濕透。
隐約可見的還有蒼白的面孔。
臉上一層明顯的水汽。
不知道在這裏等了多久。
短暫地掃過去一眼,蘇蘇收回目光, “你過來這邊吧。”
好歹能擋着點風。
比站在風口強。
“哦。”游令沉悶一聲, 邁步過來。
大概是蹲得久了, 他姿勢有些僵硬,靠過來的一瞬蘇蘇能直面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氣。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是最終什麽也沒說。
沒有光,游令并不能捕捉到她臉上發生過的細微變化。
只是覺得,她看過來的眼睛,很冷漠。
游令過來全憑一腔沖動,到這兒以後得知蘇蘇在睡覺,一句怨言也沒有地待着。
他甚至有點慶幸,慶幸蘇蘇在睡覺。
因為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麽。
他只是想見她。
想見一見。
她不出現,他就可以等着,等着一會兒見。
一會兒之于此刻而言是以後。
沒有什麽比以後還能見到更好了。
但他忘了,以後,總會成為此刻。
此刻。
此刻。
只有風雨。
游令臉上沾了水,眼睫也濕了一層,顯得一雙眼睛像摻了墨。
比天還黑。
他直勾勾盯着蘇蘇,試圖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但是只有冷漠,和平靜。
她太平靜了,口吻也如常一般,甚至願意和他閑聊兩句。
“你不冷嗎?”她問。
一段關系裏,愛恨都不是最疼的。
游令吹了一晚上風都沒覺得冷,這一刻忽然覺得骨頭都冒出了冰碴子。
他盯着蘇蘇,兩腮緊了又緊,牙都快咬碎了,才用盡全力讓自己盡量像她一樣平靜。
他問:“你什麽意思。”
蘇蘇一下子默然。
粉飾太平這招好像用不到游令身上。
他不屑于和任何人保持虛僞的和平,他的世界裏也只有自己的想與不想。
可她不是。
她寄人籬下,沒有退路,常年察言觀色,學了一身若無其事的好本領。
也許他們不單單只是不适合談戀愛。
忽然迎面一股冷風掀來,吹得蘇蘇失聲嗆氣。
這幾天堵在心口的那團氣莫名就全洩了出去。
算了。
她垂眸,拎起手裏的東西遞給游令。
游令不接,仍然盯着她。
似乎執拗地要一個答案。
蘇蘇只能回答:“沒什麽意思。”
“這個你拿回去吧。”剛看到視頻那兩天,蘇蘇一直在想,如果忽然結束,這份禮物是不是送不出去了,後來真的分開了,她又在想,這份禮物該不該送出去,如今忽然想明白了。
一份禮物而已。
準備了,就可以送出去。
哪怕不是女朋友,同學也可以吧。
畢竟最初的最初,她就是以同學的身份準備這份禮物的。
游令這才垂眸。
蘇蘇說:“你快過生日了對吧,給你的生日禮物。”
話落,隐忍許久的酸楚從鼻腔迸發。
游令喉嚨哽住,眼眶忍得通紅。
他伸手要接禮物,卻在即将觸碰手提袋的瞬間一把攥住蘇蘇的手腕,用力将她拽進自己懷裏。
太冷了。
兩個人都很冷。
即便抱在一起也無法觸及彼此身上的溫度。
游令幾乎想把蘇蘇揉進自己骨頭裏,他緊緊得抱着,臉往蘇蘇肩窩裏埋。
很久,才磕磕絆絆說一句:“對不起。”
他說:“我錯了。”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反反複複地道歉。
蘇蘇被迫擡頭仰面,她看着大雨從高空斷線落下,聲勢浩大,仿佛要淹沒整個城市。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等太陽一出,萬物被大雨侵略的所有痕跡都會消失。
過程也許很煎熬。
但總會過去的。
于是蘇蘇伸手抱住了游令,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朋友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她說。
就那麽輕飄飄兩個字,直接逼出了游令的眼淚。
這幾天的大雨好像下進了他的心裏,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可以冒頭的機會,便争先恐後地全從眼睛裏溢出來。
以前胡鬧的時候,他總覺得蘇蘇的脾性怎麽能好成這樣。
這會兒又害怕她那麽好。
她那麽好。
他總覺得他要抓不住了。
“好了。”蘇蘇又輕輕一聲。
她甚至踮腳摸了摸游令的後腦勺,“你以前沒被分手過,第一次這樣,會難受很正常。”
不等她繼續說下去,游令直接啞着嗓音打斷,“不分手。”
真的倔得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但是蘇蘇很多年前就長大了。
她閉了閉眼睛,松開手。
游令察覺,将她抱得更緊。
快把蘇蘇勒得喘不過氣。
她艱難開口,“你走吧。”
游令不為所動。
蘇蘇開始推他。
游令力氣比她大得多,怎麽是她能推得開的。
他們在風雨裏掙紮。
又各自掙紮。
直到蘇蘇累了,“游令,真的,你走吧。”
游令還是不動。
蘇蘇這才說:“我感冒了,再吹頭疼。”
游令一下子僵住,兩三秒,忽然手腳無措地放開她。
一瞬間不知是該幫她擋風,還是該放她走。
“我、我不知道……”他幹巴巴地說。
蘇蘇搖頭,“沒事。”
她重新把東西遞給游令,“快走吧,很晚了。”
游令垂眸看着她手中的東西,短暫兩三秒,擡頭,“那麽想給我,就在我生日那天再給我。”
蘇蘇抿唇,看着他不說話。
游令偏開臉,小孩一樣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說:“你回去吧。”
蘇蘇說好。
她把手裏的傘給他。
游令沒接。
蘇蘇自顧自打開,拿起他的手,交到他手裏,“別淋雨了,感冒又不好受。”
她這麽說,游令心裏更難受。
他好像忽然變得什麽都不會,察覺不到她感冒,也不知該怎麽應對她的情緒變化。
她明明那麽溫柔,他卻只覺得難受。
“你要打我嗎?”他忽然開口。
蘇蘇笑了,“我打你做什麽?”
“那你要什麽?”
蘇蘇收聲。
她靜靜地看着游令。
游令在她開口前說:“分手不行。”
蘇蘇沒再和他争論要不要分手,好像已經懶地争論這個事情。
“回去吧。”她說。
游令“嗯”一聲,又強調一遍:“不分手。”
蘇蘇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目送他離開。
少年身影在大雨裏莫名顯得渺小,蘇蘇是經歷過長大的人,她知道游令此刻是真的難受,他在經歷屬于自己的大雨。
可是他不知道,這場大雨早已在她心裏下了數月。
她已經被淹過一次,在逼近窒息中獨自熬過一夜又一夜。
她不想再熬了。
哪怕此刻的他已經懂得交付真心。
可是然後呢。
不合适的路,即便捧着真心,也走不到盡頭。
更何況,她已經看不到真心與否。
她胸腔被雨水澆灌,心口荒草叢生。
她被堵在最中央,找不到回頭路,也望不到新的路。
他難過。
她又哪裏比他好過了呢。
作者有話說:
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