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要傷害
“叔叔,打擾了。”我剛在門後換好鞋子,就看見一個人從廚房裏走出來,是和煦的父親,我還算得體地打過招呼準備往樓上走。
其實我跟他打照面的機會很少,比碰到一兩周甚至一兩個月不回家的和朝的次數還要少。
“是阿朝回來了嗎?”正對着大廳的扶欄邊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我是第一次見。
“不……”和舒下意識往前走出去半步,剛開口就像話被堵住了似的:“是。”
女人只回應了一個冷漠的眼神就轉身走了。
不要對別人的事情産生不必要的好奇心,我想我做的很好。
恰到好處的天氣總能讓人振奮精神,還有幾天就開學了,我跟和煦商量好,這周末來幫他搬宿舍。
和煦意外地轉了專業,去了公共衛生學院,重新從二年級開始讀。
搬寝室這天,是和舒送的我們,他們父子倆一向沒什麽交流,就算有也很官方,就像沒有感情的雇傭關系那樣。
和煦只讓和舒送到宿舍樓門口,兩個人招呼都沒打,各走各的,就算外人在場也沒有說假裝一下。
這一年,我實習住在老校區,周末的休假不回家就會去找和煦。
和煦這一年的狀态都很好,每次見他都是精神愉悅的狀态。
其實我對他的病有了一些了解,有一次幫他找東西,看到他床頭櫃的底層抽屜最裏面有些突兀地堆了幾本書。
《培育男孩》、《酷兒理論》什麽的,其中一本《生命的重建》的末頁夾了一張精神心理科的挂號單。
我翻看介紹的時候就有了許多疑問,便将封面拍了下來,我買了其中幾本書,有個別因為絕版已經買不到了,但它們其中任何一個都能在我身上留下重重一擊。
我做不到親生體會,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別人的表述中去了解、摸索。
周末早晨,操場上難得出現了兩個人。
“至少堅持30分鐘。”我面朝和煦,小跑着倒退,在手機上定下鬧鐘。
“我沒問題啊。”他輕輕松松回了一句,又道:“就看你行不行了。”又憋不住笑了出來。
“現在我作為和煦同學的運動教練,可以選擇場內移動。”我自然說的理直氣壯。
只不服氣“哼”了一句,和煦便提了速度跑出去了。
原本我以為我至少能陪他四五圈,沒想到三圈我就被迫歇菜,只能在原地等他跑過來,再跟着跑一段。
“時間到了,給。”我提前在觀衆臺的角落找了個好位置喊他過來,把水遞過去。
“嗯?”我剛給他擦了額角的汗,他便盯着我擦汗的工具睜大了眼睛:“待會兒弄濕了怎麽辦。”
早上忘了帶汗巾,我解了自己戴着給脖子保暖的絲巾給他擦的汗。
“待會兒又不跑步了,受不了涼的。”我說。
“我看看。”他放下水杯,手背抵着下巴擦了擦上面的水,把我手裏的絲巾拿過去,展開來瞧着:“這個圖案不好看,不配你。”
“你是不是下巴漏水啊,也不好好擦。”我伸手過去又給他下巴上擦過才算幹了,聽到他說什麽配不配的,我道:“就護一護嗓子,能保暖就行。”說完感覺嗓子開始癢了,忍不住咳了一下。
“早上寒氣最重,下次你別來陪我跑了,我自己也可以。”他探究似地手指頭在我脖子上動了動,又緊緊盯着我的眼睛,說:“我們回宿舍,我有東西要給你。”
和煦偷偷藏着笑,拿出一個白色盒子來,用綠色綢帶精心裝飾過,當着我的面準備打開:“1、2、3。”
乍一看,我以為是被疊起來的一幅畫,最上面那個圖案莫名有點眼熟。
“拿起來。”他說。
觸感很柔軟,我拿起來的時候才覺出來是個棉質的絲巾,圖案是染上去的,展開看的話,完全就是一幅畫。同和煦房間裏挂的那幅一樣,是他小時候畫的,選了最喜歡的一副挂在自己房間裏。
“诶?怎麽有兩條。”完全一樣的兩條。
“這樣你就不用戴其他的了。”他放下盒子,拿過去一條,仔細對折了幾下,給我圍了起來:“我都洗好曬過了,還香香的。”
“哈哈。”他的手在我下巴底下動來動去,突然笑了起來:“打蝴蝶結好像不太合适,對吧?”
那你還問。
瞧他笑的開心,蝴蝶結就蝴蝶結。
“今天放松一下,我們去看電影吧。”和煦點開購票界面點選了學校附近的電影院。
“你們第一門考試不是下個月嗎,下午還是去圖書館吧。”我昨天晚上就看過最近上映的電影介紹,一個喜劇片都沒有,最近電影市場這麽流行傷感文學的嗎。
“嗯……”
“好吧。”
學期在忙忙碌碌中結束,寒假就在眼前,不過是他們的寒假,不是實習生的寒假。
臨床方向和碩士生導師我是很早就有計劃的,也早有了一些聯系,所以最後半年的實習我還算可以輕松一些。
實習期間一個月至少會有四天假期,在每個周日。
最近外婆身體不好,休息日我都回家,有時候晚上下班會去和煦家陪他待一會兒。
記得上周日在家的時候,外婆不知道怎麽起的興趣,拿着日歷研究得仔細,念叨着哪天哪天是個吉祥日子,我聽了半天,最後只記下了倆:5月11日和12月11日。
要不說經典黃歷可以歷經四千多年不衰呢,11號那天本來是大主任要來給實習生講課,結果主任臨時被通知開會,我們帶教老師也臨時有事要出去,就讓我們下午不用去科室了。
難得多出來半天假期,我給和煦發了消息說下午去接他出去走走。
走到和煦家附近的時候,我突然心裏慌了一下。
走近他家院子,入戶門前的盆栽碎了一地,倒出來的枝葉還很新鮮,散落的土塊也是潮濕的,應該剛打破不久。
難道家裏沒有人嗎?
我看了看手機,和煦沒發消息過來啊。
我登上臺階,發現門是虛掩着的,往裏探了探,屋子裏很安靜。
我走上樓時,突然聽到一聲很悶的碰撞聲,很像那種睡在上鋪不小心站起來砸到房頂的聲音,不禁摸了摸後腦勺,繼續往上走。
那聲音好像是從拐角處的房間傳出來的,那間房門也是虛掩着的,我沒有停留,而是直接往裏走去敲了和煦房間的門。
沒有回應。
大概是又戴着耳機呢,我想着自己開了門。
房間裏沒有人,撒了一地的東西,杯子、藥瓶、餐巾紙、書什麽的都有。
門沒關,走廊上傳來很悶的說話聲。
“和煦?”我往走廊上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拐角處的房間裏又傳出一些類似砸到櫃子、牆的碰撞聲,還有一些辨不清的說話聲。
此時,我的胸口已經開始狂跳起來。
不是什麽不法分子吧。
想到這裏我像是突然清醒了,忙沖拐角處的房間裏。
我一眼看到和煦正被掐着脖子,整個人被抵在床沿上,臉上全是血。
我直接沖了過去,往他身上那個人砸過去一圈,使出了我全部的力氣。
我忙把和煦扶起來,讓他躲到身後。
剛被我打到地上的那個人正想要爬起來,我沖過去又補了一拳,對方又跌了下去。
“和煦,還能走路嗎?”我死盯着地上的施暴者,忙問了和煦一聲。
和煦急促地咳嗽着,無法說話。
地上的人仿佛決定放棄施暴,直接在原地坐了下去,他突然發出幾聲冷笑,擡起躺着血的臉看向我跟和煦。
“變态。”這句不知是說的我們還是他自己,只見他往地上啐了口血水,吼道:“滾啊!”
我扶着和煦走出那間房間,把他扶到自己房間坐下,立即反鎖了房門:“報警,我現在就報警。”我剛剛出拳的手抖個不停,兩次手機都掉了地。
突然剛剛那張冷笑的臉又浮現出來,怎麽會有點眼熟?
“不用報警了,剛剛那個人是阿朝。”和煦此時才說得出話來,說完又是幾聲強烈的咳嗽:“他發洩完不會再動手了。”
我抽了幾張紙巾去給和煦擦臉上的血跡,他頭發好像被胡亂剪過,前額上被撞出一個傷口,滿臉的血都是從那傷口裏流出來的,新滲出的血珠跟新鮮的血痂伴着剪碎的頭發糊在一起。
他身上的衣服也幾乎被扯爛了,肩膀上沾了不少血,原本肉粉色的衣服有一半變成了鮮紅色。
“你好好坐着等我一會。”我幫着和煦挪了個位置,讓他倚在沙發上,自己去打點水。
原來是我看的不仔細,和煦身上何止額角那一個傷口,胳膊、小腿、就連背上都青了一大片,脖子後面也被抓出一道血痕。
“會有點疼,我盡量輕一……”不能再繼續說下,我怕我再開口就要哭出來了。
他動作遲鈍地擡起手撫到我的手背上,聲音有些啞了:“已經不疼了,待會兒我們去醫院檢查。”他擡眼朝我笑笑。
我開門換水的時候,聽見樓下傳過來一陣摔門聲,和朝他出去了,我也終于可以放心了。
“今天他為什麽要動手?”我本來不想問,我若提出來,和煦未免會難過,可還是沒忍住:“還下手這麽重。”
大一的時候和煦被和朝弄傷腿扔在活動室,我以為那時候已經夠過分了,沒想到現在變本加厲成為這樣。
這根本就是違法犯罪。
“別氣了。”和煦玩笑似的點了點我的眉心:“你看你眼睛鼻子都皺到一起了。”
“今天大概是因為這身衣服。”和煦一臉可惜地扯了扯衣服下擺被扯破的地方:“他中午回來的時候心情就不好,看到我說‘沒事穿這種顏色’,罵了句變态,他一向是這樣,我就沒放心上,後來突然過來把我拽出去。”
他哽咽了一下,差點哭出來:“說我成天裝成女人的樣子,他覺得惡心。”
聽到這裏,我不由得火又上來了,誰規定男人不能穿粉色了,和朝他明擺着沒事找事。
“他混蛋!”實在忍不住,剛剛我怎麽就讓那家夥跑了呢,就該再給他來幾拳。
“這個領口太小了,容易蹭到傷口,它都成這樣了,要不剪了吧?”我看和煦一臉可惜的樣子,估計他很喜歡這件衣服:“你要是喜歡,咱們再買件一樣的。”
“本來是要穿這件跟你一起出去玩的。”他嘆了口氣,說:“剪吧。”
“你穿什麽都好看。”我自己顧地傻笑:“我還一直以為你最喜歡綠色,沒想到你喜歡粉色,一附院門口的小賣店有粉色棒棒糖,今天就給你買。”
他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女生才會要用棒棒糖哄的吧。”他聲音很小,我要再遠一點就聽不到了。
和煦的傷基本上都是外傷,額頭上的傷最重,需要定期換藥,最後難免留會個疤。
到醫院做完檢查,回家順路把他的頭發理了一下,原先被胡亂剪得參差不齊,只能剪成了短發。
“新發型好看!”我說。
理發師有意給他整了點碎發,還可以遮一遮額角的傷。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着,和朝突然從樓上跑下來,懷裏抱着個背包。
“我最近都不回家。”和朝在和煦面前停了停,終于出門走了。
和煦跟和朝兩兄弟之間的事兒我是到最後的最後才弄明白。
世界上總有一些人,他們彼此相愛,卻又互相不喜歡。
既然這樣,不要傷害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