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26章
紀新雪突然産生用糖果哄騙小孩,卻被另外一個小孩看到的窘迫。他下意識的對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避而不談,只回答前半句話,“是我表兄”
“哪個表兄?”虞珩想了想,猜測道,“是王妃的娘家人?”
養腿傷的這幾天,虞珩對嘉王府的了解程度直線上漲。
王妃嫁給嘉王的時候只是個窮翰林的女兒,這麽多年過去,她的娘家仍舊沒有因為有個做王妃的女兒飛黃騰達,甚至沒人邁過六品官的坎。
這種情況下,王妃想要提高娘家的地位又舍不得自己的親女兒,庶女就是最好的選擇。
紀新雪完全不知道,轉眼的功夫,虞珩就徹底想歪且在想歪的道路上狂奔不止,已經在思索如何才能讓王妃打消主意。
他及時否定虞珩的猜測,“不是王妃娘家的表兄,是我阿娘家的表兄。”
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紀新雪目光流轉,沒給虞珩繼續追問下去的機會,他指着虞珩捧着的雕花木盒問道,“這是什麽?”
虞珩卻不上當,語重心長的對紀新雪道,“無論是王妃的娘家,還是你阿娘的娘家都配不上你,要你的嫁妝養貴妾和庶子的郎君更不能嫁。”
焱光帝為兒子們挑選妻妾的标準,多少年來都是長安最隐秘的笑話。
哪怕虞珩年紀尚小,還沒人在他面前說風言風語,他也會理所當然的認為,王府的女郎不能嫁回王府妻妾的娘家。
想到虞珩固執起來的模樣,紀新雪頓時頭大如鬥。
“這些事也不是阿娘說了算,還要我阿耶點頭才行。”紀新雪胡亂糊弄虞珩一句,再接再厲的轉移話題,“我阿娘和外家的人都在我的住處,我們還是去小阿婆的院子,就是你上次腿傷後去的院子,怎麽樣?”
虞珩已經在心中認定,紀新雪的阿娘要為了娘家賣女兒,正想讓紀新雪少與鐘娘子的娘家人接觸。聽見紀新雪說,要與他去上次的院子,不回去陪外家的人,虞珩不知不覺間提起的心忽然放松了些,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有了笑意,“好”
紀新雪眼中同樣浮現笑意。
雖然這麽說可能會更對不起十二郎,但小郡王真的是個值得交的兄弟,起碼人品過得去,知道專門提醒他,不能嫁給用他的嫁妝養貴妾和庶子的人。
可惜小郡王永遠都不會知道,以他和十二郎的實際情況,就算他用嫁妝給十二郎養貴妾養庶子,渣的人也不是十二郎。
因為王府宴客,紀新雪不得不在學堂請假七天,《禮》的啓蒙已經結束,學堂如今正在教《禦》。
紀新雪想到可以騎馬,語氣中充滿期待,“教《禦》博士嚴厲嗎?像我這種一點基礎都沒有的學生,若是太蠢笨,會不會被博士不喜歡?”
雖然寒竹院的博士就算是不喜歡他,也不會将情緒擺在臉上,但紀新雪還是希望能有個态度和藹,好說話的博士。
“你有小馬駒嗎?”虞珩不答反問。
“嗯?”紀新雪詫異的轉過頭,“學堂沒有小馬駒嗎?”
學堂當然有小馬駒。
而且都是專門尋性格溫順的種馬和母馬,從出生起就沒有發過脾氣的小馬駒,才有出現在寒竹院馬廄中的資格。
除了虞珩、李金環和祁株,包括施宇和張思儀在內,都是用的學堂提供的小馬駒。
但虞珩下意識的覺得,紀新雪該有匹自己的小馬。
“你喜歡什麽樣的馬?”虞珩停下腳步,“知道我要去國子監,封地特意送來五匹小馬讓我挑選,如今還剩下四匹,都養在京郊的莊子裏。”
紀新雪聽懂虞珩的暗示,目光陡然一亮。
既然是送來五匹小馬讓虞珩挑選,小馬的品相肯定不會差太多,就算虞珩已經挑走最好的小馬,餘下的小馬也不會比寒竹院已經被挑選過一輪的小馬差。
可是……紀新雪眼中的雀躍轉為猶豫,“不知道阿耶有沒有給我準備小馬。”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嘉王大概率是因為将所有心神都放在王府宴客上,忘記他需要小馬的事。
但也不能排除嘉王早就為他準備好小馬,只是還沒來得及和他說的情況。
他養兩匹小馬,可能會讓王妃不太高興。
如果虞珩送他的小馬比嘉王尋來的小馬品相好……紀新雪實在沒辦法猜測,嘉王會是什麽反應。
看出紀新雪的猶豫,虞珩立刻道,“可以先去莊子上看看,如果有對你眼緣的小馬,就先帶回長安,不僅可以養在王府,也可以養在國子監,我的冷晖院有個馬廄。”
虞珩的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紀新雪又是對騎射課向往許久,委實難以拒絕小馬的誘惑,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他與虞珩約好,等他回學堂上課的時候,就去虞珩在京郊的莊子看馬。
“四娘子冷靜些,王妃十月懷胎才生下你,怎麽可能會害你呢?”
“是啊,四娘子,快和我們回去吧,好好給你阿公阿婆道歉,不然讓王妃多沒有面子。”
……
後方忽然傳來錯亂的喧鬧聲。
紀新雪猛得回過頭去,視線中很快出現正在沉着俏臉疾步快走的四娘子和四娘子身後七嘴八舌的仆人們。
這些仆人全都是王妃院子裏很有臉面的人,身上的穿着就與普通仆人有明顯的差別。
紀新雪看見四娘子和四娘子身後的仆人時,這些人也看到了紀新雪和虞珩。
四娘子忽然擡起手抹了下眼角,朝着紀新雪飛奔而來。
紀新雪下意識的張開手,卻見王嬷嬷追上四娘子,以手臂勒住四娘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四娘子的嘴,瞪着紀新雪的兇狠目光中滿是警告,就要将四娘子強行帶回王妃的院子。
“你做什麽?”紀新雪難以置信的質問王嬷嬷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他邊朝着王嬷嬷和四娘子跑過去,邊摸向腰間。
可惜今日不是去上學,金絲軟鞭也與身上的衣服不搭,他什麽都沒摸到。
四娘子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如此對待,她短暫的愣了下後,狠狠的咬在嘴上捂着的手上,發出極為尖銳的嚎叫,“救命!有刁奴要殺我!”
王嬷嬷同樣又急又怒。
她見到紀新雪和紀新雪身邊衣着華麗的小郎君,又發現原本只是不高興的四娘子有哭鬧的跡象,下意識的想要讓四娘子閉嘴,不要亂說話,才會在沖動之下直接動手。
事實上,她剛将四娘子禁锢在懷中就升起後悔的情緒。
見到四娘子瘋狂的掙紮,恨不得将整個王府的賓客都招來的模樣,王嬷嬷更加慌亂,甚至生出将四娘子打暈帶走的想法。
沒等王嬷嬷将新的惡念付諸現實,紀新雪已經一腳踹在王嬷嬷的腰上,“松手!”
王嬷嬷發出哀嚎,險些沒控制住懷裏激烈掙紮的四娘子,連忙咬着牙加大手上的力道,低吼道,“愣着做什麽?快将五娘子抱住,将她也帶回王妃的院子!”
至于五娘子身邊那個衣着華麗的郎君。今天才出現在王府,想來不是什麽身份貴重的人。回頭仔細敲打一番,再許諾些好處,自然會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王妃院子中的其他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在原地,聽了王嬷嬷的話,才如夢初醒般的朝着紀新雪沖過去。
紀新雪被王嬷嬷的愚蠢氣得腦殼疼。
紀寶珊跑到王妃的院子裏纏着虞珩的時候,這些蠢貨不知道将紀寶珊抱開,如今倒是惦記着要抱他和四娘子。
慢一步跑過來的虞珩擋在紀新雪面前,“我是襄臨郡王,誰敢刺殺郡王?”
已經完全是憑借本能行事的仆人們頓時被定在原地。
五娘子是王府庶女,就算是對她們有再大的不滿也要看王妃的面子。
怎麽還有個外面的郡王?
刺殺郡王的罪名誰敢擔待,這可是全家都要遭殃的大罪。
王府的侍衛趕到時候,正好聽見虞珩的話,立刻有侍衛轉頭跑向前院書房 。
于是正在書房與鐘戡說話的嘉王聽到的禀告是‘有人在王府刺殺襄臨郡王。’
王嬷嬷已經徹底呆住。
被大娘子當衆打了兩個耳光後,她悲從心來,回到住處哭了半宿,第二天就開始發熱。所以王府大宴的頭一天,她都在自己的房間裏,沒有出門。雖然也聽說了發生在王妃院子裏的意外,卻沒看到虞珩的臉。
王府侍衛來了後,王妃院子裏的仆人們更不敢動。
紀新雪立刻撲向王嬷嬷,狠狠的踹了王嬷嬷幾腳,才讓不知不覺間越來越用力的捂着四娘子口鼻的王嬷嬷松手。
“阿姐?”紀新雪将紀明通從王嬷嬷懷中拽出來,看清四娘子下半張臉上通紅的手印,心疼的倒吸了口涼氣。
四娘子靠在紀新雪肩上緩了一會,因為難以呼吸而漲紅的臉色才慢慢變得正常。她茫然的環顧四周,終于在看到神思不屬的坐在地上的王嬷嬷時,想起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四娘子指着王嬷嬷,氣得說不出話。
紀新雪連忙從上到下的重撫四娘子的後背,張嘴數次卻說不出任何勸慰的話。
這事無論怎麽看都是四娘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四娘子如今需要的是有人為她做主,而不是誰的勸慰。
嘉王打發走鐘戡,匆匆趕過來,看到陣型散亂圍成一大圈的王府侍衛,眉心的痕跡越來越重。
尚且在人群外,嘉王就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麽回事,小郡王可好,小五有沒有受到牽連?”
人群裏面的四娘子聽見嘉王關心小郡王,關心小五,就是不知道關心她,委屈和後怕同時湧上心頭,從紀新雪懷中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往嘉王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阿耶,他們都沒事,只有我有事啊!”四娘子暢通無阻的跑到嘉王面前,緊緊抱住嘉王的腰,委屈的哭聲響徹一片天地。
嘉王立刻摟住四娘子的肩膀,目光快速掃過原本被王府侍衛擋住的地方,虞珩正在扶坐在地上的紀新雪起來,兩個人看上去都沒有大礙。
他艱難的蹲下,想要問四娘子受了什麽委屈,四娘子卻難受的連話都不想說,死死的摟着嘉王的脖子不肯放松。
紀新雪見到嘉王後才發覺自己也有些腿軟,不是怕,是氣到失去力氣。
他在虞珩的攙扶下從地上起來,深吸了幾口氣,才拖着酸軟的雙腿,大步走到嘉王面前。
“阿耶,王嬷嬷差點捂死阿姐。”一句話說完,紀新雪至少停頓了三次。
“你說什麽?”嘉王下意識的追問。
他的耳朵很好,卻沒辦法不去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在他的王府,差點有人捂死他的掌上明珠?
無論嘉王如何難以置信,見到好不容易肯擡起頭的四娘子下半張臉上通紅的手印後,嘉王都不得不相信荒謬的現實,他沒有聽錯,紀新雪也沒說錯。
四娘子真的險些被捂死。
嘉王的胸膛極為明顯的起伏了下,咬着牙道,“是誰動的手?”
“王嬷嬷”
紀新雪和四娘子同時開口。
王嬷嬷見到嘉王怒氣沖沖的朝她走過來,下意識的為自己辯解,“老奴沒想捂死四娘子,老奴只是想讓四娘子閉上嘴,免得在氣頭上說出讓人誤會王妃的話,老奴冤……”
嘉王一記窩心腳踹在王嬷嬷身上,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劍就要追上去,卻被松年攔住。
“刁奴死不足惜,勿要傷了四娘子和五娘子的眼睛。”松年緊緊握住嘉王握着劍的手。
王嬷嬷被胸口的劇痛喚回神,才後知後覺的認識到自己犯了什麽大錯,頓時心如死灰。
她知道,嘉王肯定容不下她,如今只能奢求王妃替她求情,別連累她的家人。
松年好不容易從嘉王手中奪過劍,轉身去叮囑王府侍衛,告訴他們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嘉王環顧四周,目光在瑟瑟發抖的仆人們身上停留許久,啞聲道,“怎麽回事?”
四娘子已經不再大哭,正緊緊摟着嘉王的脖子小聲抽噎,“阿娘……”
躺在地上等死的王嬷嬷用盡全力支撐起身體,聲如泣血,“四娘子!王妃也……也是,為你好,你,你不能……”
松年摁着王嬷嬷的頭,直到王嬷嬷憋得再也說不出話,軟軟的委頓在地上才松開手。
感覺到紀新雪和虞珩的目光,松年特意拽着王嬷嬷的肩膀,讓王嬷嬷變成翻身仰躺在地上。
換了個姿勢後,王嬷嬷正劇烈起伏的胸口格外明顯。
紀新雪不動聲色的松了口氣,主動移開目光。
雖然恨不得王嬷嬷去死,也知道以嘉王的性格,王嬷嬷必死無疑,但知道某個人會死和親眼看着某個人死,還是有很大的差別。
發現王府侍衛正在悄無聲息的離開,紀新雪悄悄拉了下虞珩的衣袖,給虞珩使了個眼色。
虞珩面露困惑。
紀新雪趁着周圍的人都注意不到他和虞珩這邊,按着虞珩的肩膀,踮腳湊到虞珩耳邊道,“你先……”離開?
從四娘子和王嬷嬷的行為和只言片語來看,四娘子是因為和王妃賭氣才會跑出來,王嬷嬷怕四娘子亂說話,才迫切的想要将四娘子帶回去,甚至不惜強迫四娘子。
這件事仔細追究下去可能涉及到王妃,他和虞珩都不太适合繼續待在這裏。
虞珩提出告辭,他正好能借口送虞珩出門,順勢離開。
兩個人都能避開接下來的尴尬。
紀新雪的話才說了一半,虞珩的耳朵忽然肉眼可見的擺動了下,立刻推開紀新雪連連後退。
從紀新雪的角度,能清楚的看到虞珩的耳朵逐漸從粉紅色變成幾乎赤紅的顏色。
也許是感覺到耳朵熱度的變化,虞珩的臉也覆上薄紅。他目光譴責的看向紀新雪卻自己先移開目光,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上下翻飛。
紀新雪滿臉無辜的眨了眨眼睛,他沒也想到小郡王的耳朵竟然如此碰不得。
兩個人打眉眼官司的功夫,嘉王終于哄好四娘子,讓四娘子願意說出被王嬷嬷打斷的話。
無論是什麽時候,四娘子的哭聲永遠充滿活力。
“阿娘說要讓我嫁給醜八怪!還讓我和阿耶說,我喜歡醜八怪!”四娘子大聲道,“我不喜歡醜八怪,我讨厭醜八怪!”
嘉王閉了閉眼睛,“醜八怪是誰?”
紀新雪與虞珩面面相觑,腦海中忽然閃過相同的人選,連口型都一模一樣。
‘表兄’
“表弟”
猜對了,但沒完全猜對。
紀新雪看着怒氣值直線上漲,眉心都覆蓋着黑氣的嘉王,默默在心中給王妃和王妃的娘家點了根蠟。
能讓王妃看中做女婿,即使有娘家侄子的光環加持,也不會真的是醜八怪,但四娘子的審美……想到四娘子院子中最常見的‘妖豔賤貨’臉,紀新雪不由陷入沉默。
而且四娘子才八歲,王妃未免太着急。
嘉王也沒想到王妃會如此着急。
王府大宴前,王妃曾與他說過大娘子的婚事,嘉王當時就很不高興,大娘子才十二歲,怎麽也要留到十八歲再嫁人。
沒想到王妃不僅急十二歲的女兒,連八歲的女兒都要急。
想用他的女兒去扶持娘家?
無知蠢婦!
“去你小阿婆那裏住幾天,好不好?”嘉王斂去眼中的戾氣,仔細哄仍舊紅着眼睛的女兒,“我讓人給你縫制一套朱紅流光錦廣袖馬面裙,縫制繡紋的地方都有寶石。”
四娘子眼中閃過明亮的光芒。
當然好,她早就想要一件這樣的衣服。
但阿姐沒有的東西,阿娘肯定不會給她做,上旬寒梅院考核她又拿了‘丁’等,還要求着阿耶攔着阿娘罰她,根本就沒臉求阿耶給她做如此華貴的衣服。
她無聲加大手臂上的力氣,悶聲道,“不要醜八怪!”
否則她寧願不要衣服。
嘉王勉強壓下去的怒火再次湧上腦門,壓着嗓子保證,“好,以後給你選個天人之姿的夫婿。”
紀新雪對探索王妃的愚蠢毫無興趣,反正以目前的情況來看,無論王妃有多少的奇思妙想,都翻不出嘉王的手掌心。
聽見嘉王喊他,紀新雪立刻應聲,“阿耶?”
“帶你四姐去你小阿婆的院子,讓人給她熬碗安神藥喝。”嘉王放下四娘子,對紀新雪道。
他不打算讓四娘子看到王妃的醜态。
“我不喝藥。”四娘子仗着嘉王這會脾氣好,試圖對嘉王撒嬌。
嘉王不為所動,“衣服不做了。”
四娘子毫不猶豫的做出抉擇,“我喝安神藥!”
嘉王滿意的點了點頭,眼角餘光見到虞珩,忽然看向紀新雪,“他來做什麽?”
紀新雪實話實說,“小郡王說要給我送謝禮。”
嘉王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謝禮呢?”
紀新雪轉頭看向遠處雙手空空的虞珩。
嗯?謝禮呢?
不會慌亂之中扔了吧……紀新雪眼中滿是可惜。
嘉王見紀新雪的反應,就能猜到是什麽情況,他拍了拍紀新雪的肩膀,留下句‘先去你小阿婆的院子,再帶小郡王走動。’。
他今日委實沒有心情與小輩寒暄。
四娘子目送嘉王離開,倒在地上的王嬷嬷和其他瑟瑟發抖的仆人們也都被松年叫來的人提走,眼中忽然浮現擔憂,低下頭小聲問紀新雪,“阿娘不會有事吧?”
紀新雪不太确定四娘子的‘沒事’是什麽程度,只能含糊道,“等你回自己的院子時,就能看到王妃了。”
畢竟王妃只是離譜還沒有到犯罪的程度。
四娘子重重的點了下頭,臉上重新浮現雀躍,對她來說,能在蘇娴的院子裏生活,遠離身邊嬷嬷的說教,快樂不亞于去府外玩耍。
紀新雪見四娘子不再惦記王妃,也沒有去給王妃求情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氣,轉頭去找虞珩,卻看到剛才還兩手空空的虞珩,正捧着沾着草屑的雕花木盒朝他走過來。
四娘子有點怵虞珩面無表情時六親不認的氣勢,悄悄往紀新雪身後躲半步,小聲與虞珩打招呼,“小郡王。”
虞珩點頭回禮,“宣明縣主”
“我還以為盒子丢了,沒想到還能找到。”紀新雪露出驚喜的笑容,拿出帕子擦淨虞珩雙手上沾染的草屑,又去擦木盒。”
無論價值如何,都是虞珩專門準備的謝禮。
要是就這麽丢了,或者在慌亂中被毀去,難免會讓人覺得可惜。
虞珩嘴角浮現小小的弧度,以目光示意紀新雪去看不遠處的花叢,“我将它藏了起來。”
二人相視而笑。
四娘子看看虞珩又看看紀新雪,有心想問木盒中是什麽東西卻莫名覺得張不開嘴。
到底是受了委屈和驚吓,即使已經被嘉王安撫過,見到蘇娴的時候,四娘子仍舊抹着眼淚,不管不顧的往蘇娴懷裏鑽。
她真的很害怕,尤其是嘉王離開後,她總是忍不住去回想被王嬷嬷牢牢控制在懷中無法呼吸時的感受。就算緊緊抓着紀新雪的手,四娘子也經常會有呼吸困難的錯覺。
但她是姐姐,她要勇敢,不能讓阿雪也跟着她害怕。
旁邊還有小郡王在,她不能給阿耶丢臉。
看見蘇娴,四娘子就像是見到主心骨,立刻放棄‘姐姐’這個值得驕傲也充滿責任的身份,只想縮在蘇娴懷中盡情的訴說自己的委屈。
蘇娴心疼四娘子也沒忘記紀新雪和虞珩,柔聲讓他們去紀新雪的屋子說話,不必擔心四娘子,如果他們在這裏,四娘子反而會不好意思,将情緒都憋在心裏。
紀新雪心不在焉的帶着虞珩離開,暗自感嘆自己不夠細心,忽略了今天發生的事帶給四娘子的傷害,還以為有嘉王的安慰,已經讓四娘子走出陰霾。
虞珩将一路捧着的雕花木盒舉在紀新雪眼前,表情和語氣都極為認真,“謝謝。”
紀新雪被虞珩鄭重其事的神情感染,雜亂的心情忽然沉靜下來。
“不客氣?”紀新雪接過雕花木盒時,故意只眨了下右眼,原本嚴肅到沉重的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下來。
将雕花木盒擺放在妝奁旁,紀新雪小心翼翼的去摸雕花木盒邊緣的小機關,輕輕掰開暗扣,拿下盒蓋。
木盒裏是十個巴掌大的白色寬口矮瓷瓶。
紀新雪放下手,滿臉真誠的望着虞珩,“如果是胭脂水粉,我拿去送給姐姐們,你會生氣嗎?”
虞珩似乎沒想到紀新雪會這麽說,認真思索了一會才開口,“送給你的東西,随便你怎麽處理,我為什麽要生氣?”
只要紀新雪收到禮物的時候臉上有笑容,對于虞珩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
見虞珩臉上沒有半點為難或者勉強,紀新雪才徹底放下心,眼中重新浮現期待。
頭一個罐子中是朱紅色的粉末,色彩算是紀新雪在這個時代看到最正的紅,不知道裏面摻了些什麽,竟然在自然光下隐約閃爍亮光。
虞珩為紀新雪解釋,“這是辰砂粉,裏面摻了些金粉。”
紀新雪點了點頭,又去看其他罐子裏都是什麽。
與頭一個罐子并排的罐子中還是一片朱紅,卻不是粉狀而是稀稠的膏狀。
第二排的兩個罐子中同樣是相同顏色的粉末狀和膏狀,是鮮亮的橘黃色。
第三排的罐子中是帶着玻璃光澤的藍紫色。
第四排的罐子中是流淌着光暈的墨綠色。
第五排的罐子中是醇厚的白色
“是顏料?”紀新雪滿臉詫異的看向虞珩。
在這個時代,有顏色的東西都極為珍貴,顏料更是最沒有必要的奢侈品。
只有天然礦石經過複雜的過程,才能得到很少的顏料。
紅色和黃色算是這個時代最容易得到的顏色,分別來自朱砂和牛黃,但虞珩送給他的顏料色彩極正,必定要耗費更多的原材料和更多的時間,更不用說裏面還摻了金粉和銀粉。
至于藍紫色、墨綠色和白色的顏料,紀新雪只能依稀記起來,墨綠色的顏料是由孔雀石制作,這種石頭皆是番邦小國進貢,極少會流入民間,就算是有價格也不會有人賣,更不會有人敗家到将孔雀石磨成粉末,制作成顏料。
除非是繪畫大家想要留下傳世之作。
虞珩點了點頭,“你很有繪畫天賦。”
他不必再問紀新雪是否喜歡這份禮物,紀新雪眼中的驚喜已經告訴他答案。
可惜時間太短,來不及将他收藏的寶石制作成顏料,只能從別人手中換取,不僅顏色少,量也不算多。
紀新雪厚着臉皮認下虞珩的誇獎。
如果寒暑不歇的堅持十年算是天賦,他确實能當得起‘天賦’二字。
“我用這些顏料為你畫幅畫,如何?”紀新雪仔細的檢查每個瓷瓶的封口處,生怕沒蓋嚴瓷瓶會導致顏料受損。
虞珩送來如此貴重的禮物,就算是謝禮,也讓紀新雪産生很大的壓力,偏偏又狠不下心拒絕。
只能選個折中的辦法,将禮物用在虞珩身上。
虞珩瞳孔無聲放大,萬萬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驚喜,“真的?”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不嫌棄我的畫法和傳統畫技風格不太一樣。”紀新雪稍作思考,與虞珩商量,“我先畫點別的東西練練手,你也可以在看我的草稿後,再考慮一下。”
“不需要考慮。”虞珩立刻接話,聲音中暗含極為少見的急切。
可惜紀新雪正在思索為虞珩畫什麽樣的畫,沒有在意小小的不同尋常。
直到走出嘉王府的大門,虞珩仍舊滿腦子都是紀新雪答應他的畫,心不在焉的讓仆人将馬車趕去他取顏料的琳琅樓。
老掌櫃見到虞珩去而複返,立刻打起精神,小心翼翼的觀察虞珩的表情。
他已經知道虞珩将那盒比金子還貴的顏料帶去嘉王府,卻不能肯定虞珩去嘉王府是為了見誰。
将虞珩暗含肅殺的眼神和放松的姿态收入眼底,老掌櫃滿心茫然。
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再準備些繪畫上能用的東西,明日送去嘉王府。”虞珩吩咐老掌櫃。
老掌櫃聲如洪鐘般的應聲,眼中的警惕散得幹幹淨淨。
還是在畫上能用到的東西,定是和顏料送給同一個人。
能連續兩日都在嘉王府中,必定是嘉王府的主子。
大概率是宣明縣主或者寧淑縣主。
莫長史被逼得只能困守封地,他在長安亦是心驚膽戰。
生怕小郡王受祁六的蠱惑,生出去袁州找祁六的想法。或者突然被哪個與英國公府關系親密的女郎迷住,非卿不娶。
猜到讓虞珩頻繁送禮,還格外上心的人是嘉王府的縣主,老掌櫃臉上的笑就沒收斂過。
老郡主在天之靈保佑,定要讓小郡王心想事成。
英國公府的人再怎麽喪心病狂,碰上嘉王府的明珠也要有所顧忌。
長安腳下,哪個消息靈通的人不知道嘉王最護兒女?
“老奴這就去讓人準備,專挑最好的東西撿,明日親自送去嘉王府。”老掌櫃為虞珩倒了杯茶,語氣十分殷切。
虞珩動了動嘴唇,閉眼遮擋煩躁。
他想親自将東西給紀新雪送去卻找不到理由。
若是連續送兩天的謝禮,會不會讓別人覺得紀新雪貪他的財?
那些只會嚼嘴皮子的賤人,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茶盞放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虞珩面無表情的點頭,“嗯,你親自去送,再讓人去看看京郊的小馬如何,過幾日,我帶……”
虞珩忽然轉頭看向老掌櫃,在老掌櫃炯炯有神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
他有種這個掌握安國公主府在長安所有經營的老頭,想要生吞了他的錯覺。
“帶誰?”老掌櫃迫不及待的追問。
虞珩忽然生出別扭的情緒,轉過頭避開老掌櫃的視線,“你別管,喂好剩下的幾匹小馬,我要送給……同窗。”
“哦”老掌櫃陰陽頓挫的應聲,是寧淑縣主啊。
肯定是個溫柔賢淑的姑娘,能柔聲細氣的撫平小郡王的委屈。
虞珩心中亂竄的小火苗被老掌櫃激成熊熊燃燒的大火,橫沖直撞的想要沖出胸膛。他煩躁的皺起眉毛,終于忍無可忍,猛得站起身往外走。
想來是最近天幹火大,回頭讓柳太醫給他開副下火的方子。
老掌櫃沒能追上虞珩的步伐,捏着胡須站在花廳門口兀自傻笑。
他吹了半晌冷風,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
正想去找人收集繪畫用的好材料,再吩咐人去京郊的大莊上仔細準備。一陣風似的離開的虞珩忽然出現在回廊轉角處。
虞珩停在老掌櫃面前,眉宇間閃過遲疑,猶豫良久,才對老掌櫃勾了下手指。
老掌櫃何曾見過虞珩這般糾結的模樣,立刻将別的心思都放在一邊,凝神俯身去聽虞珩的吩咐。
虞珩的聲音細不可聞,多虧老掌櫃長年習武耳力絕佳才能聽清,“寧淑縣主的表兄今日有去赴嘉王府的宴,你去查查,是哪位表兄。”
老掌櫃重重的點頭,“小郡王放心,明日我會安排人去國子監給你送百味齋的糕點,那個人會将‘表兄’的全部信息都告訴你。”
“我只想知道是哪位表兄。”虞珩下意識的強調,又怕老掌櫃真的只打聽排行,十分別扭的補了一句,“其他信息随便打聽一下就行。”
老掌櫃暗自掐緊手心,聲音越來越輕,“您放心,肯定是‘随便’打聽。”
虞珩還是不滿,卻說不出是哪裏不滿,只能将罪名繼續歸結在‘天幹火大’上,沉着臉離開。
虞珩轉身後,老掌櫃的表情越來越古怪,好不容易堅持到虞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已經靠在門邊委頓在地上。
如果有人在老掌櫃身邊,就會聽見壓在嗓子眼的‘哈哈’聲。
只是老掌櫃不經意間擡起頭的時候,昏黃的夕陽除了照亮他頭上的白發,偶爾還會照亮他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