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
第25章 (1)
翌日天還蒙蒙亮,嘉王就起身洗漱。
松年已經為嘉王準備好天青色的親王常服和白玉雕制的發冠。腰墜等配飾,也都是用料奢華制式樸素。
“阿娘見到我,肯定要怪我浪費好料子。”嘉王眼中閃過嘲諷,這身衣服直接穿去靈堂都不會失禮。
松年沉默的蹲下身,為嘉王整理好袍尾的褶皺,“昨日席面上的菜色已經準備好,奴已經親自檢查過。”
“當初怎麽就派了你這麽個悶葫蘆到我身邊?”嘉王搖了搖頭,嘴角卻浮現笑意,率先邁步往門外去。
嘉王府的馬車到宮門時,正好是金吾衛開宮門,準備換班的時候。
焱光帝十分注重宮中安全。
他登基後,什麽事情都是能糊弄就糊弄,糊弄不了也無所謂,一副‘反正我是皇帝,你們還能拿我怎麽辦’的賴皮嘴臉,唯獨對自己的安危十分在意。力排衆議的将金吾衛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勳貴後代得恩蔭,另一部分是從各大軍營中抽取精銳。
焱光帝非常不喜歡金吾衛中的勳貴後代,甚至明着說不許這些人出現在他附近。久而久之,金吾衛中的勳貴後代越來越少。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在金吾衛混日子的人,也整年整月的告假,反正無論他們去不去當值,該給他們的俸祿都不會少。
負責宮門安全的金吾衛,全都是金吾衛大将軍的直系,只肯聽焱光帝的命令和金吾衛大将軍的調令。
就算是嘉王親自等在宮門外,這些金吾衛也不會給嘉王行任何方便。
無論是誰要進入宮門,都不能耽誤金吾衛的交接且要經過嚴格的檢查。
嘉王早就習慣了看這些人形兵器的冷臉,他站在車架上負手而立,冷眼看着宮門內外的金吾衛經過種種複雜的過程後終于交接完畢。
“莫将軍來了。”立在馬車邊的松年低聲提醒嘉王。
金吾衛大将軍莫岣,來歷不詳,據說是先帝給焱光帝的暗衛,是焱光帝最信任的心腹,掌握長安所有兵馬。
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皇宮中留宿,以保證只要焱光帝需要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現在焱光帝的視線中。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焱光帝對莫岣的信任,遠勝于對後妃和兒女們的信任,以至于傲氣如嘉王,正值不怎麽高興的時候見到莫岣,也要主動上前打招呼。
“莫将軍,許久不見。”嘉王站在車架上點了點頭。
“大王安好,恭賀大王。”莫岣單膝跪地與嘉王見禮,“在下要主持金吾衛交接,若有怠慢,請大王恕罪。”
說罷,沒等嘉王有所反應,身高近乎十尺的莫岣已經自顧自的站起來,轉身走向整齊排成兩隊的金吾衛,依次确定隊列中的所有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折騰到太陽徹底從地平線上爬上來,金吾衛終于交接完畢,莫岣才來請嘉王入宮。
“勞煩大王久等。”莫岣深深的低下頭。
嘉王早就知道莫岣的性格,他還知道些更深的隐秘。
莫岣确實是暗衛出身,原本叫十二,焱光帝要用他,讓太醫院不惜一切代價治十二身上的暗傷,讓十二能擁有和正常人一樣的壽命。
包括十二在內,當初共有六名暗衛,同時受到太醫院的診治。
最後卻只有十二和十九在太醫院的診治下成功根治暗疾,獲得光明正大的站在焱光帝身邊的機會。
焱光帝親自為二人賜名。
十二選莫為姓,意為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焱光帝的恩情,被賜名為岣。如今官拜正二品金吾衛大将軍,掌握長安的所有兵馬,說是權勢滔天都不為過。
十九選白為姓,意為重新開始,被賜名為千裏,是焱光帝的女官,替焱光帝草拟诏書,保管玉玺。外面善于溜須拍馬的人,甚至尊稱白千裏為‘內相’。
焱光帝荒唐多年,虞朝仍舊能維持平穩,除了有三代帝王留下的底蘊,亦少不了忠心耿耿的莫岣和白千裏的功勞。
嘉王對莫岣笑了笑,“是我沉不住氣,迫不及待的想與阿耶分享稀奇事,竟然忘記宮門交接的時間,大将軍又有何罪?”
莫岣保持低着頭的姿勢表示對嘉王的恭敬,口中的話卻沒有半分客氣,“大王要帶何物進宮?卑職要先檢查一番。”
嘉王跳下馬車,穩穩的落在莫岣旁邊,是我昨日在府中設宴的吃食,想帶來給阿耶看看。
莫岣只看了眼菜色就移開目光,改為檢查食盒內是否有不妥,“聖人不會吃外面的吃食。”
哪怕是親兒子獻上的吃食,焱光帝也不會改變态度。
嘉王早就知道這點,他對莫岣道,“只是與阿耶分享我的喜悅,如果阿耶看到這些菜色,生起想要品嘗的想法,正好可以拿去禦膳房,讓大廚們做個參考,剛出鍋的菜,味道才夠鮮美。”
莫岣再次沉默下來,嘉王卻主動找話,“我看大将軍的劍穗不錯,可是英國公府的年禮?”
“嗯”莫岣應聲。
“我也收到了差不多的年禮,卻是個光禿禿的劍穗,上面什麽都沒有。不像将軍的劍穗,竟然還帶着顆紅珊瑚。”嘉王試探着伸出手,見莫岣沒有拒絕,才将劍穗上的紅珊瑚攏在手心,“雕工極佳,像是前朝唐大家的作品,英國公有心了。”
莫岣身形稍頓,他是粗人,并不知道嘉王口中的唐大家是誰,只知道讓嘉王連連稱贊的東西,必定不會是凡物。
麻煩
過了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莫岣才檢查完馬車裏所有的東西,請嘉王進宮。
嘉王點了點頭,道了句‘大将軍辛苦’。
松年将始終捧在手心的油紙包遞給莫岣,笑道,“這是昨日王府宴客時的各色糕點,大将軍和金吾衛的人都公務繁忙,沒時間去王府赴宴,嘗嘗這些糕點,也算是蹭上大王的喜氣。”
莫岣接過糕點,對松年點了下頭,站在原地,目送嘉王的馬車離開。
他将腰間的劍穗扯下來塞進懷中,糕點遞給身後的親衛,“當值不許吃,午歇的時候可以。”
親衛還不能像莫岣一樣,情緒完全不外露,聲音中隐隐含着雀躍,“是,大将軍!”
來到焱光帝的赤陽宮前,嘉王又開始漫長的等待。
如果不是焱光帝召見,任何前來求見焱光帝的人,都要等到焱光帝的允許後,才能踏入赤陽宮,否則一律按照擅闖宮門論罪。
皇後曾因為擅闖赤陽宮險些被廢,至今都沒拿回六宮大權。
嘉王站在越來越熾熱的陽光下,暗道了聲失策。
早知道今日陽光這麽好,他就該少穿兩件衣服,否則等會進門見到焱光帝的時候,若是紅光滿面,肯定要惹焱光帝不快。
不知何時暫時離開的松年悄悄走回來,在嘉王身側以不高不低,正好能讓赤陽宮守衛聽見的聲音道,“昭儀娘娘知道您進宮,特意派人來傳話,請您拜見過聖人後,別忘去她那裏坐坐。”
所有侍衛都看不見的地方,松年借着嘉王寬大的廣袖遮擋,悄悄遞給嘉王塊只有手指大的糕點。
糕點裏攙着藥粉,會讓人腹如刀絞兩個時辰,隔天有腹瀉的情況。
不知道等了多久,赤陽宮內才有人出來,說焱光帝現在有時間召見嘉王。
嘉王忍着腹痛,艱難的邁開快要徹底僵硬的雙腿,暗道想要見老頭子,真是越來越不容易。
他上次來求見焱光帝的時候,只在外面站了兩刻鐘的時間,今日卻至少等了一個時辰,可見焱光帝是被朝臣們逼得沒有辦法,才會給他們兄弟封王,并不是心甘情願。
宮人将嘉王引去暖閣,剛進門便有古怪的藥味撲面而來,本就是強忍着腹痛的嘉王頓時被熏得臉色慘白,險些沒忍住吐出來。
好不容易見到焱光帝紅色繡金龍紋的寝袍,嘉王立刻跪下去,頓時覺得空氣清涼不少,暗自松了口氣的同時,一聲‘阿耶’喚得滿是充沛的感情,引得本想晾着嘉王的焱光帝立刻看了過來。
“嗯?”焱光帝見到嘉王臉色慘白,頭上滿是細汗的狼狽模樣,眼中閃過詫異,“怎麽如此狼狽?”
嘉王苦笑,“兒昨日設宴,宗親勳貴們個個都有自己的脾氣,若是往常,我絕對忍不下他們,昨日确是阿耶賜給我的好日子,我怎麽能忍心讓這樣的好日子留下瑕疵,只能盡量忍讓”
“沒想到兒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氣量,竟然氣得直到天明都沒睡着。”嘉王長長的嘆了口氣,似羞愧似委屈的擡起袖子捂臉。
“哈哈哈”焱光帝的笑聲中充滿解氣般的暢快。
嘉王暗自捏緊指節,依舊有氣無力的開口,“說來慚愧,兒竟然直到現在才知道,阿耶遲遲不給兒封王,是不忍心見兒丢這份醜,受這份委屈。”
實際上就是不想讓兒子們過得風光的焱光帝沒有半點愧疚的接下嘉王的慚愧,哼笑道,“你原本以為吾為什麽不給你封王?”
嘉王擡起頭,看向焱光帝的目光中滿是孺慕,“兒正式封王,今後除了是阿耶的兒子也是嘉王府的主人。相比‘大王’,兒更喜歡聽人稱呼兒為‘皇子’,想來阿耶也是舍不得兒,才頂着朝臣的壓力,遲遲不肯下旨封王。”
“哈?”焱光帝又笑出聲來。
幾番對答,焱光帝看嘉王十分順眼,連帶着因為嘉王為封王大張旗鼓的宴客而産生的怒火也散得七七八八。
沒腦子的蠢貨,不足為慮。
焱光帝眉眼含笑的望着嘉王,“起來吧,到近處來坐,我聽聽他們是怎麽欺負你了。”
說出來,再讓我高興會。
松年不能跟進來,其他人眼中皆沒有嘉王。
嘉王只能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他知道焱光帝就喜歡看他狼狽的樣子,故意起的很匆忙,跌跌撞撞的往焱光帝身邊不遠處的小凳子處走。
身高八尺的嘉王可憐兮兮的坐在還沒他小腿高的凳子上,慢吞吞的說起昨日的事。
頭一件,就是英國公府和信陽郡王府的官司。
在嘉王口中,他仍舊不知道發生在王妃院中的意外究竟是誰對誰錯,要是讓他來判斷,除了兩歲的紀寶珊完全無辜,小郡王和世子夫人都有錯。
英國公府認定是世子夫人的錯,信陽王府卻覺得宜筠郡主沒錯,錯的是小郡王,英國公府為了包庇小郡王,故意将錯處歸結到宜筠郡主身上。
兩府皆不肯退讓,吵得不可開交,非要拉着嘉王為他們主持公道。
“我能為他們主持什麽公道?”嘉王擡起臉,委屈的看向焱光帝,“如果我說什麽他們都肯聽,我可定要先讓宜筠郡主和小郡王給寶珊賠禮道歉。”
焱光帝伸手,敷衍的在嘉王頭頂拍了拍,絲毫沒有給從未見過的孫女撐腰的意思。
這件事在他這裏,不過是可供消遣的樂子罷了。
若不是嘉王滿臉倒黴的與他說這件事,他連了解這件事的興趣都不會有。
嘉王早就料到焱光帝的反應,并沒有覺得失望,繼續低下頭做委屈的模樣,“兩府吵鬧不休,還驚擾了叔公。小郡王一口咬定是宜筠郡主先擋住他的路,他才會摔倒。宜筠郡主雖然滿面委屈,卻也認了小郡王的話。叔公做主,罰宜筠郡主九個月的郡主俸祿。他老人家聽聞寶珊被吓得啼哭不止,十分心疼,判宜筠郡主六個月的俸祿賠給小郡王,三個月的俸祿賠給寶珊。”
“唉”嘉王長長的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宜筠郡主私下裏與信陽郡王說了什麽,信陽郡王始終堅持是小郡王将宜筠郡主推到,甚至為此氣昏過去。信陽郡王世子亦情緒激動,怒而寫下封陳情信,托我轉交給阿耶。只要英國公府能給信陽郡王府公道,信陽郡王父子願意去寺廟為阿耶茹素祈福三個月。”
嘉王将昨日逼着信陽郡王世子寫下的信從袖袋中掏出來。
角落裏的太監接過嘉王手中的信,當着嘉王的面仔細驗毒後,才轉交給焱光帝。
焱光帝一目十行的看完信上的內容。
信是信陽郡王世子所寫,只提及近日聽聞焱光帝身體不适,信陽郡王和信陽郡王世子都很擔心焱光帝,願意去京郊的寺廟為焱光帝茹素祈福。
通篇都沒有提起英國公府和宜筠郡主。
焱光帝卻沒有懷疑嘉王騙他。
在焱光帝心中,嘉王是個很孝順的蠢貨,絕對不敢對他說假話。
所以焱光帝恨信陽郡王和信陽郡王世子窺視帝王且不夠忠心的同時,也對英國公生起不滿。
信陽郡王和信陽郡王世子不僅敢揣測他的身體情況,還早就知道可以茹素為他祈福卻直到有事求他的時候,才願意去茹素給他祈福。
如此不忠之人,呵。
英國公也不好,竟然敢仗着他的信重,肆無忌憚的享受權勢,驕傲自大到同時與信陽郡王府和嘉王府對着幹。
這等野心勃勃不知收斂之輩,必須要狠狠吃個教訓才行。
在焱光帝心中,他的臣子分成幾個檔次。
第一個檔次,是莫岣、白千裏。有用、忠心耿耿、永遠不會背叛。焱光帝為數不多的寬容都給了這兩個人。
英國公在第二個檔次,可以用,比較順手。
如同司空、司徒那種輕易不好去動,偶爾還挺煩人,不怎麽好用的人,排在第三等。焱光帝将他後宮裏出身名門的後妃,他的皇子、皇女們統統歸到這個檔次中。
除了這三個檔次中的人,其他人在焱光帝心中都是随時都可以消失的人。
焱光帝可以允許莫岣和白千裏用他給的權勢,壓制處于第二個檔次和第三個檔次的人,卻不能容忍處于第二個檔次的英國公,用從他這裏得到的權勢去壓制處于第三個檔次的人。
他不關心發生在嘉王府的鬧劇就究竟是誰對誰錯。只知道英國公氣昏信陽郡王,讓信陽郡王世子大失方寸,也讓嘉王十分不滿,專門來宮中告狀。
行事過于張揚,所做之事有可能給他帶來麻煩,該罰。
焱光帝狠狠的擲出手中的信紙,“讓莫岣帶人去信陽郡王府,送信陽郡王和信陽郡王世子去茹素,過年之前,都不要回來。”
嘉王感受到焱光帝的怒火,悄無聲息的起身跪在地上,免得被連累。
畢竟焱光帝從來都不是講理的人。
“英國公,英國公……”焱光帝的語氣越來越重,忽然看向垂頭跪在地上的嘉王,“你說,英國公該怎麽罰?”
“讓他府上的人來給寶珊道歉,賠禮!”嘉王臉色由驚喜轉為惱怒,咬牙切齒的道,“賠禮不能輸給英國公送給莫大将軍的前朝唐大家紅珊瑚雕刻。”
“我進宮的時候,見到莫大将軍腰間的劍穗眼熟,多問了一句。才知道英國公給莫大将軍和兒子府上送同樣的劍穗做年禮,送給莫大将軍的劍穗上挂着前朝唐大家的紅珊瑚雕刻,送到我這裏的劍穗卻全都是光禿禿的模樣,可見早開始瞧不起兒子。這次給寶珊賠禮,必要有誠心才行。”嘉王滿眼期盼的望着焱光帝。
“看你那點出息!金鑰,開庫房給他搬幾箱子珊瑚、瑪瑙,別讓我再看見他這副丢人的模樣。”焱光帝笑自己多心,竟然會懷疑最蠢笨的六郎動小心思,同時更覺得英國公不知收斂。
他擡手敲了敲軟塌的扶手,終于有了主意,“讓白千裏拟旨,命英國公去修皇陵。”
嘉王聽了焱光帝的話,眼中閃過濃濃的詫異,臉上卻浮現淡淡委屈。
他不奇怪焱光帝沒有讓英國公府的人去給寶珊賠禮,他是在奇怪英國公惹了焱光帝不快,竟然只是去修皇陵,連口頭上的斥責都沒有。
這對焱光帝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寬容。
說不定英國公會比信陽郡王父子更早的回到長安。
焱光帝發怒後,已經沒有心思再與嘉王閑話,聽聞嘉王特意将王府宴客的菜色帶入宮讓他看看,也只是語氣淡淡的道了句‘有心’,吩咐名為金鑰的太監再給嘉王添些賞賜,就揮手讓嘉王跪安。
嘉王後半程都是跪在地上與焱光帝交流,走出赤陽宮時,難免會出現輕微的踉跄。
松年無聲蹲伏在嘉王面前,感覺到背上不輕不重的力道,他暗自咬緊牙關,放棄背着嘉王去蘇昭儀宮中的想法,改成扶着嘉王,盡量分擔嘉王的重量,讓嘉王能走得更輕松些。
好在蘇昭儀的住處距離焱光帝的赤陽宮不算遠。
嘉王平日愛狩獵,身體素質還算不錯。
只是早上特意沒吃飯又吃下會腹痛的糕點,還在焱光帝那兒跪了一會,還不至于讓嘉王倒下。
他雖然表現的很難受,實際上卻遠遠沒到能承受的極限。
“大王!”
蘇昭儀宮中的太監和女官遠遠的迎出來,見到嘉王面容蒼白,額角隐見汗水,眼中皆閃過心疼,卻因為知道嘉王是從哪兒過來,連關心的話都不敢多說。
如果讓焱光帝聽見風言風語,最後遭罪的還是蘇昭儀母子。
踏入暖閣,嘉王微颦的眉心立刻舒展,龍行虎步的走到屏風後的軟塌處,躺上去舒舒服服的嘆了口氣,“去給我端碗溫水來,給松年也找個地方松快。”
蘇昭儀面容與蘇娴有七分像,區別最大的地方在于眼睛。
蘇昭儀的雙眼靈氣氤氲,只要她想,可以讓正看着她的人感覺到任何情緒。蘇娴的雙眼則藏着似有若無的妩媚,任是無情也動人。
在自己宮中,蘇昭儀慣常不喜歡特意打扮,穿了件半新不舊的朱紅色長裙,頭上唯有一根材質名貴,雕工卻讓人直呼‘浪費’的木簪。
嘉王的吩咐說出去後,自然有人去辦事。
蘇昭儀接過侍女端來的溫水,輕手輕腳的走到正合目小憩的嘉王身邊,“先喝口水,府上宴席不着急的話,在這裏睡會再出宮。”
嘉王睜眼對蘇昭儀笑了笑,坐起來接過蘇昭儀手中的杯盞。
溫水下肚,陣痛的感覺立刻得到緩解,嘉王才有心思與蘇昭儀說話,“不礙什麽,我陪阿娘用過膳再走。”
蘇昭儀點了點頭,等心腹都退出暖閣守在門窗處,才問嘉王為什麽進宮,在赤陽宮受了什麽折磨。
“我這算是什麽折磨?”嘉王滿不在乎的揮了下手。
哪個成年皇子能在焱光帝面前讨到好處?
又不能始終拖着不去見焱光帝,若是等到焱光帝的不痛快越積越多的時候再來面對,恐怕不僅要遭罪,還要丢臉丢到前朝去。
他因為每次去見焱光帝都不會挨罰,偶爾還能得到焱光帝的賞賜,不知道被兄弟們擠兌過多少次。
“你能想得開也是好事。”蘇昭儀拿起帕子仔細的為嘉王擦去頭上的細汗,安靜的聽嘉王與她說昨日發生在王妃正院的事。
相比與焱光帝交流時,充滿語言藝術,嘉王與蘇昭儀的對話幾乎沒有保留。
“英國公府……”饒是蘇昭儀在宮中見慣了諸多風雨,一時半會也難以說出英國公府的古怪。
難道還在記恨早已過世多年的虞安?
當年虞瑜剛嫁給祁六的時候,英國公府曾傳出過世子夫人和虞瑜不睦的傳聞。如果世子夫人耿耿于懷到現在,趁着虞瑜已經不在,就去欺負虞瑜的兒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英國公府再怎麽古怪,對蘇昭儀來說終究是外人,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必再想。
英國公能得到焱光帝的歡心,絕對不會是個蠢人,被罰去皇陵時就會想到是得罪了誰。他知道嘉王的厲害後,自然會警告家中人。
‘再升起什麽不該有的心思,絕不能牽連嘉王府的人。’
相比之下,蘇昭儀更關心嘉王府。
“寶珊怎麽會獨自一人跑進王妃的院子,設宴的大日子,她那裏難道一個仆人都沒有嗎?竟然不知道抱開寶珊。”蘇昭儀試着回想王妃身邊得用的人,卻發現根本想不起來任何人的臉。
“算了,讓阿娴多教着她些。”蘇昭儀不願意在兒子面前多說兒媳的不是。
嘉王面露苦笑,姨母不是吝啬的人,從宮中帶出去的兩個宮女都送給了小五,自然也會盡心盡力的去教王妃,但也要王妃有心思學才行。
“姨母的病本就沒好全,不宜太過勞累,還是阿娘在宮中尋兩個老太妃留下的嬷嬷,也好時時刻刻的跟在王妃身邊。”嘉王擡手為蘇昭儀捏肩,眼中滿是讨好。
“這麽多年過去,她怎麽還是沒有長進。”蘇昭儀輕哼一聲,忽然擡手掐住兒子的臉,“我不管她怎麽樣,你不許讓阿娴受委屈。本就是想着在宮中養病無趣,才讓阿娴出去放放風,也算是替我享受兒孫繞膝的福分,可不是真的出去給你當老媽子。”
嘉王不敢掙紮,又怕在臉上留下紅痕,讓松年等人見了不像話,只能連聲求饒,“阿娘!快松手!兒肯定不會委屈姨母,就算我不護着姨母,小四和小五也容不得別人欺負他們的小阿婆。”
蘇昭儀又聽了嘉王許多保證才松開手。
罷了,橫豎王府那麽大,相互看不上也沒什麽,不見面就是。
“小五上學的寒竹院,是不是有珍嫔和麗嫔的侄女?讓他平日裏離她們遠些,省得日後傷心。”蘇昭儀低聲囑咐。
嘉王捂住不知道有沒有被掐紅的臉,聲音含糊不清,“那邊怎麽又鬧,難不成有人懷孕?”
雖然誰都不敢說,但焱光帝這幾年确實老得格外的快,連帶着宮中有些年紀的嫔妃,平日裏都往老氣裏打扮自己,生怕惹焱光帝的不快。蘇昭儀過年時新做的衣服都是蜜合色或者绛紫色、藏藍色,發飾也是翠玉居多。
除非是兒子進宮,才會穿件讓自己心情好的衣服。
蘇昭儀眼中閃過幾不可見的嘲諷,“若真是懷上,為了腹中幼子才要徹底除去對方,我反而要高看她們。”
嘉王秒懂。
珍嫔和麗嫔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妖。
“這次又是為什麽?”嘉王低聲問道。
蘇昭儀答,“她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篤定聖人要再封一位良妃,湊齊貴淑賢良四妃。”
“終究還是太年輕。”蘇昭儀搖了搖頭,“你看聖人的後宮,自從聖人登基後,能誕下子嗣的人都是宮女和女官。給你們賜婚的人選也都出身不高,四名皇子的正妃,竟然沒有一個人的父親能超過六品,賜下的滕妾也全都是女官和宮女。但聖人心中,最注重出身。”
“他從骨子裏就瞧不起我們。這些年冷待出身名門的皇後、貴妃和賢妃,是因為怕她們生下的皇子會威脅他的地位。”蘇昭儀目光幽遠的望着赤陽宮的方向,“你看着吧,如果真有良妃,必然是名門貴女。”
嘉王仔細想了下,竟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當年焱光帝以非正常手段登基,兩個庶弟和嫡親的幼弟都沒活過半年。
蘇昭儀從來都沒有特意隐瞞過嘉王什麽,嘉王從小就知道,焱光帝剛登基的時候,後宮極為混亂,幾乎每天都有皇子或皇女出現意外、
皇後、貴妃和賢妃不是沒有懷孕過,她們甚至生育過,可惜除了皇後的德康公主,她們的其他兒女都沒活下來。
正是因為夭折的兒女太多,焱光帝才會在登基三年後,重新給皇子和皇女們排序。
就算是按照重新排序後的排行來看,皇子夭折的概率仍舊驚人。
如今最小的皇子是十皇子,焱光帝卻只有五名活着的皇子。
很多人都不知道,蘇娴也曾悄無聲息的滑掉個孩子。
去年的一場小病讓蘇娴纏綿病榻,正是因為蘇娴夢到個與嘉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卻又有些區別的人站在嘉王身後,笑嘻嘻的叫她‘阿娘’。
夢中那個孩子,正好是比嘉王小四、五歲的樣子,連年紀都對得上。
蘇娴醒來後悲從心來,很是消沉了段時間。
可笑焱光帝将皇宮圍得如同鐵桶,宮中皇子皇女們的命卻比阿貓阿狗還賤。
誰能相信其中沒有焱光帝的縱容?
嘉王握緊蘇昭儀的手,“阿娘”
“你不必擔心,阿娘早就看透了聖人,怎麽會傷心?”蘇昭儀反手将嘉王的手捧在雙手之間,“阿娘只是遺憾,沒辦法為你争個子憑母貴。”
“還有……”蘇昭儀眼角落下淚水,“阿娴陪我這麽多年,經歷無數艱難坎坷,我卻沒能護住她的孩子,我心中有愧。”
蘇昭儀情緒來得快,走得更快,抹去臉上的淚水就恢複平靜,讓人将嘉王帶進宮的菜肴拿去小廚房溫熱。
與嘉王用過午膳後,蘇昭儀命人将賬冊拿來,一副要将嘉王的馬車填滿的架勢,聽聞焱光帝已經有諸多賞賜,她才遺憾的搖了搖頭,只給兒子選了架江南進貢的屏風,又為蘇娴選了許多東西。
其餘人,一概沒份。
給蘇娴的東西中,倒是有幾件适合小郎君和小娘子的玩意兒。
嘉王可以找清河郡王替他招待客人,紀新雪卻沒有任何理由逃避迎接賓客的責任。
大娘子已經常駐在後院協理王妃,四娘子又總是會被熟人拐走注意力,不知不覺的耽擱回到大門的時間,紀璟嶼也不能離開大門。
紀新雪唯有慶幸三娘子還算靠譜,他終究不是孤立無援。
熬過艱難且混亂的前三天後,紀新雪終于得到了解脫。
他不必再去大門處迎客,只要偶爾去府內或者府外的流水宴處敬‘酒’就行。
下午的時候,鐘府的人拿着請帖來王府拜見,紀新雪才知道王府專門給鐘府送去帖子。
稍稍猶豫了下,紀新雪還是選擇親自去門口迎接鐘府的人。
今日紀璟嶼不在大門處,流水宴的三天,在大門處迎客的人,是王府長史朱十五郎。
朱十五郎見到紀新雪,雙眼陡然一亮,語氣中充滿驚喜,“縣主怎麽專門到前面來?”
紀新雪還記得自己因為常識不足亂叫‘大人’惹出來的烏龍,露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指着門外道,“我來迎阿娘的娘家人。”
“啊”朱十五郎的語氣顯而易見的變得低落,卻沒過多糾纏,轉眼間就打起精神跟在紀新雪身後,陪着紀新雪一同去迎鐘府的人。
鐘府雖然收到來自王府的請帖,卻沒敢像請帖上寫的那樣,将一大家子都帶來。
前來赴宴的人只有鐘娘子的父母和鐘戡夫婦,還帶了鐘戡的二子一女前來。
紀新雪明顯能感覺得到,鐘府的人雖然想要親近他,卻總是下意識的畏懼他。唯有鐘戡和鐘戡的二子一女,不會在與紀新雪對視的時候,突然移開視線。
對此,紀新雪只能說,嘉王的威懾力實在太大了。
也許他們看到他的臉,就能想到嘉王帶人闖入鐘府抓人杖責的畫面。
紀新雪直接将鐘府的人帶到栖霞院。
來開門的人是鐘娘子的陪嫁彩珠,她在原地愣了一會,才流着淚轉身飛奔,“娘子!你看誰來了!”
紀新雪默默扶額,今日來的人都是六品以下的小官和家眷。鐘娘子早就去園子裏招待賓客了,怎麽可能在栖霞院。
飛奔離開的彩珠,立刻跑回大門。
“我已經讓碧絹去請阿娘,你先帶……他們進去坐坐。”紀新雪對鐘府的人福禮,去園子裏替鐘娘子招待賓客。
與此同時,虞珩剛能正常走路,就惦記着要将精心準備的禮物送給紀新雪。他與姜院長告假後,徑直前往襄臨郡主留下的鋪子。
發須花白的老掌櫃早就按照虞珩的要求準備好禮物,饒是他伺候虞珩已久,早就看慣虞珩砸銀子不眨眼的模樣,臉上也帶了幾分心疼,“小郡王不如将東西留着自己享用,這都是用了真材實料,要是收到的人不珍惜或者用不上,還挺可惜。”
虞珩親自捧起雕花木盒,語氣平波無瀾,“不需要她珍惜或者能用上。”
老掌櫃揉了下耳朵,“啊?”
那您專門送如此貴重的禮物做什麽?
總不會是為了體驗一擲千金的快樂。
虞珩目光極為認真的注視掌櫃,“只要她能笑一笑就好。”
老掌櫃望着虞珩的背影陷入深思。
所以……真的是一擲千金,為博紅顏一笑?
也行吧,反正小郡王砸得起,只要小郡王能開心就好。
笑眯眯點頭的老掌櫃猛得頓住,等等,紅顏是誰家的姑娘?
紀新雪人在園子裏,卻滿腦子都在想栖霞院裏的鐘娘子和鐘家人會說什麽。
“想什麽呢?”修長的手指在紀新雪面前閃過。
紀新雪陡然回神,眉眼彎彎的道,“阿兄”
“我聽聞你阿娘的娘家人來府上,正與你阿娘說話,你也回栖霞院和他們說說話,我在這裏就行。”紀璟嶼對紀新雪道。
紀新雪有點猶豫,他不知道鐘娘子是否希望他留在栖霞院。
“去吧,就算我們都不在這,也不會有人說什麽。”紀璟嶼卻以為紀新雪的猶豫,是因為不敢輕易離開,輕輕推着紀新雪的肩膀轉身。
紀新雪終究還是領了紀璟嶼的好意,他慢吞吞的回到栖霞院,正好看到站在院門口滿臉不高興的兩個小豆丁和滿臉無奈的彩珠。
“這是怎麽了?”紀新雪仔細分辨了下,哪個是表弟,哪個是表妹。
氣鼓鼓的兩個小包子同時行動,一人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