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修)
斯佳麗結婚後,穿着漂亮裙子、跟男人跳舞調情的美好日子似乎一去不複返了。
她無數次抱怨命運的不公。小姑娘時期花全部精力學會了迷住男人的全部手腕花招,只用一兩年就不能再用,太可惜,太浪費了!嫁了人,換上顏色晦暗的衣裙,生兒育女,把腰線給毀了,在年輕姑娘們尋歡作樂的舞會上,只能跟嫁了人的太太坐在角落裏旁觀,跳舞也只能跟自己的丈夫跳,或者跟只會踩你腳的老頭跳。
要是不遵循這套約定俗成的規矩,別的女人就會對你說三道四,壞你的名聲,家裏人也跟着丢臉。
不過當她發現查爾斯根本不在意、佩蒂無力管束、埃倫遠在塔拉鞭長莫及時,斯佳麗就當機立斷恢複了出嫁前的做派。醫院裏,無能無助的傷員們對她的魅力無法抵抗,紛紛拜倒在斯佳麗淡綠色的裙子之下。
她才不管佩蒂姑媽那群頭腦僵化的朋友們在背地裏如何譴責她,舉止跟婚前一樣,該跳舞就跳舞,該聚會就聚會,陪傷員乘車兜風,對男人調情賣俏,當姑娘時玩弄的手段照玩不誤,衣裙更是時髦華麗得讓太太小姐們嫉妒。加上沒了曠日持久的正式禮數、令人發瘋的繁文缛節,她在未婚姑娘群裏照樣稱王稱霸……斯佳麗越發心情愉快了。
盡管閑言碎語不斷,其實斯佳麗的肉^體尚未成熟,她與裙下之臣們最親密的動作無非就是跳舞時的摟抱。她的從來沒有想過背叛查爾斯,只是享受男人們的崇拜,在狩獵男人的過程中滿足虛榮心而已。
即使斯佳麗從未有過真正出格的行為,佩蒂姑媽還是常常絞着手指,淚眼汪汪的說:“親愛的多莉會怎麽說呢……”
在她昏倒或者試圖做出昏倒樣子之前了,玫蘭尼都會安慰她:“哦,別介意,佩蒂姑媽!斯佳麗還是個小姑娘呢!何況她是那麽活潑,那麽迷人!連我都被她迷住了,無助的小夥子們怎麽能夠抵擋她的魅力呢?”
縱情歡樂的日子,一過就是将近三年。
這一天,與之前的每一天都沒有什麽不同,但是斯佳麗忽然厭倦了。
這種厭倦随着每一次的跳舞、賣俏、調情、兜風逐漸積累,終于在今天靜悄悄的浮出水面。
她簡單的腦瓜裏慢慢閃現出隐約的想法:我做的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我就算俘獲了全縣、全城、全佐治亞的男人,又有什麽用?他們就算愛我愛得發瘋——就像斯圖爾特和布倫特當年那樣——最後還不是要與別的姑娘結婚成家,生兒育女?還不是要過自己的生活,還不是要……
斯佳麗受的教育有限,她怎麽也想不起“分道揚镳”這個高級詞彙。
這樣的日子,這樣的生活,到底意義何在?
按照斯佳麗簡單淺薄的頭腦,她是絕不可能産生這樣的想法和感慨的。
斯佳麗的改變,全歸功于斯科特。
斯科特的思想太複雜、太深邃,比阿希禮更加難以理解,好像全世界沒有一個人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似的。他卻總是以最簡單、最淺顯、最通俗的說法,讓斯佳麗明白許多她從不會去想、想也想不明白的道理。
于是,她懷着疑惑的心情出了門,懷着快活的心情與男伴兜了風,懷着糾結的心情拒絕男伴跳舞的邀請回了家,懷着空虛的心情回想今天的點點滴滴。
——她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想不起男伴的笑容,記不住他殷勤的恭維,甚至忘記了他的模樣……
斯佳麗悶悶不樂的回到那座磚房子裏,剛推開門,就聽到了一個溫柔的嗓音在興奮的在說:“佩蒂姑媽,你瞧,《信使報》上是怎麽說查理的!‘勇敢的、巧妙的偷襲’;‘漢密爾頓上校抓獲了上千俘虜,面粉、鹹肉無數’;‘在敵人後方,在北方佬的窮追不舍下,大膽的漢密爾頓上校停下來給北方佬發電報,抱怨俘虜的北方佬的戰馬都是剛從耕田上拉下來的!’上帝啊,佩蒂姑媽,這是我們那個溫柔膽怯的查理嘛!我真為他感到驕傲!我興奮得簡直要跳起來!”
“希望你不要把磚塊震下來,玫荔。”斯佳麗脫下披肩、手套扔在沙發上,絲毫沒有分享她的喜悅。
“你難道不感到驕傲嗎,親愛的?”玫蘭尼放下報紙,踮起腳尖,從沙發後面環住斯佳麗的脖子,“哦,我知道了,身為一個邦聯英雄的妻子都如此謙虛,這位英雄的妹妹怎麽能沾沾自喜呢?”
一陣好笑混雜着愧疚湧上斯佳麗心頭。
她終于明白為什麽傻瓜玫荔總能從別人身上看出優點,而這些人做夢多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美德了——
絕對是腦補過度,玫荔!
她一邊默默的嘲笑着玫蘭尼比自己還簡單的頭腦,一邊因為內疚而臉頰發燙。
斯佳麗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丈夫在戰場上立功而驕傲過。她厭惡戰争。
政客們口若懸河的侃侃而談,還不如弟弟偶爾在嘆氣中吐露的“異端邪說”令她感覺更有道理。就像斯科特說過的那樣,李将軍、石牆傑克遜将軍、老喬甚至查爾斯都因為這場戰争被南方的人們津津樂道,可是與此同時,有太多年輕的姑娘淪為寡婦,有太多年邁的父母失去子女,有太多甜蜜的愛侶天人永隔……為了遙不可及的“奴隸和州權”,南方人付出的犧牲太大,只為了滿足幾個狂熱分子的野心。
斯科特說,我們必将失敗,斯佳麗。
斯科特說,我離開家鄉,在大西洋上橫沖直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對抗那個南方失敗後的未來。
這些話可不能跟別人提起……
玫蘭尼柔軟的小手輕輕撫摩着斯佳麗的臉頰,一瞬間讓斯佳麗有種回到塔拉、面對母親的錯覺。戰争的陰影漸漸後退,忙碌的節奏慢慢停滞,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戰前的歲月,那無憂無慮的、收人庇護、永遠不必擔驚受怕的歲月……
玫蘭尼……
這個時候,斯科特和瑞特正在貝爾的“紅帽子”的辦公室裏,一邊喝着白蘭地,一邊有一搭無一搭的聊天。
他們的辦公室在二樓,而一樓被熱情洋溢的愛國者們塞滿了,甚至貝爾不得不拜訪了一些窮困潦倒的南方英雄們的遺孀,請她們在客流量最大的周六幫忙接待。
“戰争結束後,我準備建一個木材廠,再開一家燒磚廠。這無疑是最賺錢的職業,在百廢待興的時候!”斯科特慢慢啜飲着整個南方能買到的最好的白蘭地,笑容裏有一絲得意洋洋。
“我從來不介意把錢從南方人的腰包轉移到我的口袋。”瑞特又開了一瓶。
“得啦,瑞特,不要總是表現得與南方有着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就算你不悔過自新,起碼……”
“我的确不願意悔過自新,寶貝。”瑞特咧開嘴,一排整齊的牙齒在黝黑臉龐的襯托下,永遠白的危險,白的發亮,“我幹嘛要為一個把我拒之門外的制度說好話、唱贊歌?看着這個制度土崩瓦解我才高興呢。”
斯科特輕哼:“那我等着你目睹我們南方的制度土崩瓦解的一天。”
“我絕對比你更加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得啦,斯科特,雖然你可愛的蒼白的小嘴總是閉得緊緊的,我可敢說你像我一樣不喜歡我們的制度。你早知道我為什麽成了巴特勒家的逆子啦,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沒有遵守查爾斯頓的規矩,我也不願遵守。查爾斯頓就是南方的縮影。我想你早就注意到,要遵循這套幾百年前定下來的規矩有多麽乏味。人人必須做很多事情,只因為歷來如此。由于不存在這個規矩,許多無害的事情大家都不被允許去做。這類荒唐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我忍無可忍。還記得那個年輕姑娘嗎?他們一定要我娶那個小姐,而對之前傳聞被我‘強^暴’的窮鬼白人家的姑娘不管不問。我終于忍受不了啦,我幹嘛一定要把自己綁在一個讨厭的傻瓜身上?就因為路上馬車壞了,天黑前沒把她送回家?既然我槍法技高一籌,幹嘛要讓她那個兇神惡煞的哥哥打死?當然啦,假如我不是個自私的無賴而是阿希禮·韋爾克斯那樣的正人君子,就該讓他一槍崩了我,那樣就能保住巴特勒家的名聲。可是我想活着。你看,我活得好好的,還享盡了‘上等人’做夢也享受不到的樂趣。只要想起代替我繼承了巴特勒家的弟弟,只要想起他一輩子都守在稻田和農業社團裏,我就覺得跟這個制度決裂劃得來。寶貝,你比我清楚,我們南方人的生活方式就像中世紀循規蹈矩的貴族們一樣,完全過時了。它能維持到現在真是一樁怪事,這個制度必須被粉碎。”
“我十分好奇那場徹底改變你命運軌跡的決鬥。”
“那場決鬥毫無新意可言,寶貝,而且它并沒有改變我命運的軌跡,只是驅使我背叛南方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已。”
那場決鬥……
雖然往事已經過去十二年了,可那場決鬥的槍聲,似乎是昨天響起的。
三英畝的牧場被他們作為了決鬥場地,周圍黑漆漆的松樹和柏樹陰沉沉的環繞着……瑞特的助手把彈藥粉末倒進油亮光滑的紅木手槍裏,用油布抱着鉛彈塞進槍膛……手槍被緊緊抓在手中,像死死握着一條蝮蛇……
“讓鄉下姑娘懷了野種的惡名都不值得巴特勒家的少爺決鬥,何況一個稍微晚回去幾個小時的女孩?”
“如果你再不閉上你的臭嘴,巴特勒就沒有決鬥助手了。”
“我不像你,沒有助手的陪同就吓得要尿褲子。”
“閉嘴!如果你開口求饒,也許我會考慮放過你。”
“得啦,先生,決鬥是你提出的,我們準備吧。”
……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他和那位年輕姑娘的愚蠢哥哥各自向前走了二十五步……太陽離開了河岸……“先生們,轉身,開槍!”……
“我部分的贊同你的觀點,瑞特·惡棍·巴特勒。”斯科特苦笑着說。
這一聲輕輕的呼喚,把瑞特從舊日的可笑的夢魇中拉了回來。
“你竟然沒有全部同意我的真知灼見,寶貝你可真讓我傷心。”
“誰叫你的新靴子永遠比我的考究。”斯科特磨着牙說。
瑞特微微一愣,挑起一邊的眉,看上去想說幾句俏皮話打趣他,誰知沒有忍住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來的大笑,斯科特從來沒見過瑞特這樣肆無忌憚的大笑過,他的模樣仿佛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小男孩似的。
“原來,我的綠眼睛僞君子之所以不贊賞我高明論調,原來是拜服在我驚人的鑒賞力之下的緣故。這讓瑞特·背叛者·巴特勒十分欣慰。”瑞特終于笑完了,好像笑了一百年那麽長。
斯科特悶悶的說:“我知道,瑞特,如果你能夠做到大多數上等人那樣的循規蹈矩、頭腦簡單、把獲得一個完美無瑕的名聲作為終身的最高成就,或許你與南方的關系就不會像現在這麽水火不容。”
“我試過了,寶貝,我做不到,我沒法逼自己做到。”
“我知道,瑞特,了解并且同情。”斯科特擡起頭,靜靜的說,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那樣,“因為我跟你是一樣的。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對自我的定位,與我們的階級所要求的同樣格格不入。只不過我隐藏了這種想法和需求,而你把它宣之于衆。我始終堅信,在家庭和社會中,人應該更加自由的尋找屬于自己的位置。我相信,十幾年前的你一定是一次又一次的試着逃出南方人的宿命,不願意縮減為“巴特勒”的一個符號,只關心或者迫使自己只關心棉花、奴隸和州權。我跟你一樣,不願意過墨守成規的生活,不願意委身于堅如磐石的荒誕現實,更不願意放棄自我。一切都為我們準備好了,卻從來沒有人問我們到底想要什麽。我們不僅無權追求幸福,而且一旦有這個苗頭就會被說成自私和不負責任,于是我們還不得不拼命掩飾對生活的熱愛和渴望。”
斯科特像貓一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細長修長的雙腿也伸展着,又放松的疊在一起。他繼續說:“生活原本有那麽多可能,你為什麽非要沿着這條路走不可?只不過叛逆是要付出代價的,因為獲得自由意味着某種決裂——與家庭,與傳統,與整個南方。當然啦,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因為每個選擇都是有代價的,你已經承擔了選擇的代價,我也相信你足夠強壯去承擔它。”
瑞特沒有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自嘲的說:“換個更加文雅的說法,我就是不想繼續演戲,不願忸怩作态,不願再虛情假意的客套寒暄,總之,不願每時每刻去否定一個真正的自我。很好笑是嗎,寶貝?”
“一點也不好笑,瑞特,我很難過。”
因為要打破這個不允許自由選擇的制度,代價太大了。
不僅僅是父親的勃然大怒、母親和妹妹的潸然淚水,旁人的白眼與冷語,還有……
還有整個南方的毀滅,作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快期中考試了……雖說大學的期中考試比較水,但好歹還是好幾門考試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