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點點星(27)
汪家不大的客廳裏, 站下四個人,就沒多餘地方了。
陡然鹽鹽口裏蹦出句陌生且駭人的字眼,真真核/武/器般地移平了戰場。
參戰的觀戰的, 無一幸免:
陳茵女士是被這翁婿倆氣糊塗了,捂着心口,半晌沒回得過神來;
汪敏行板正正的一家之主,這好一會兒, 被氣得恨不得在家裏繞圈子的那種, 兩只手背在身後,經年養成的耐性與話術,攤上兒女官司全蹦蹬倉地粉粉碎。一心生氣挂礙着他們不穩當, 拿婚姻作兒戲。鹽鹽丢出來這句話,不亞于火上澆油。汪敏行始終是一個父親, 父母之愛子,天生本能,他于一瞬裏,踱着的步子也頓住了,猶如雷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什麽喜怒哀樂,而是,他的女兒好像真的是別人家的了。眨眼的工夫,她真的長大了;
孫施惠前一秒還拼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信誓旦旦,下一秒, 來了個回旋箭, 還是箭雨那種, 紮得他千瘡百孔。
他原本陪着老汪站着理論的, 汪鹽突然站到他們中間, 說她懷孕了。
他整個人懵在那裏, 四肢百骸全木了,他唯一的理智就是回味汪鹽說了什麽,她說了什麽都是他幹的。
陳茵在機關那會兒就說過,別看那些老爺們吹噓什麽偉丈夫啊,關鍵時刻,他們骨頭就是沒咱們女人硬。單憑生孩子這一項,咱們女人就是比他們堅強能忍。
懷孕了。
這三個字像飄在汪家餘威難消的客廳戰場上。
對陣的翁婿二人都棘手了,沉默了,乃至被繳械了。
關鍵時候還得師母坐鎮。陳茵被氣得一時不知道捂着心還是揉揉胃,只問鹽鹽,“真的啊?什麽時候的事啊?月經停幾天了?”
汪鹽被媽媽連環問得,更是口幹舌燥。她揉揉太陽穴,當真心煩意亂,到底當着爸爸的面,不大好意思說這些。只有氣無力地求他們,“別吵了。”
陳茵以到鹽鹽拿這個诓他們呢,“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啊,當真有了?”真有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先不說他們這邊,“爺爺要開心成什麽了,說句不好聽的,老爺子就剩這一口氣沒平了。”
話是說得沒錯,但是汪敏行覺得妻子終究是婦道人家。
沉湎于這些基本的天倫喜悅裏,終究也只會被這些所謂的喜悅消磨意志,乃至綁縛住手腳。
欲壑難填,孫開祥要了一個孩子還不夠,還要再要一個孩子嗎?
這些大道理,汪老師說教起來,毫不費力。但是看着鹽鹽那愁眉苦臉的樣子,終究咽下去了。
不期然,翁婿二人目光碰了個正着,各懷心思。倒是孫施惠先有了動靜,他拾起汪鹽的包再來牽她的手,徑直要走的樣子。
“幹嘛?”
“去醫院。”
汪鹽還沒來得及怪他風風火火這一出呢,再被他拎着去什麽醫院。她聽到那冷冰冰的字眼,下意識抵觸。掙開他的手,“我是說,可能!”
“對啊,所以才要去醫院啊。”孫施惠一改剛才與老師毫厘不讓的咄咄逼人,這會兒,他冷靜極了。
汪鹽反倒有點失望,哪怕當着她父母的面,也不高興保留了,“驗都沒驗,去醫院幹嘛!”
孫施惠好像這才如夢初醒,他依舊牽着她的手,“那……去驗,我去買,應該買什麽樣的?”
汪鹽擡頭看他一眼,仿佛不敢相信他的話,一是他難得結巴,二,他那麽個輕佻放肆的性子,在這給她裝什麽懵懂無知。
反正冤有頭債有主,這事,她也只能找他算賬,脾氣正燥呢,幹脆拿他發作,“買什麽樣的,你會不知道,你騙誰呢!”
孫施惠比誰都冤枉,“我上哪去知道,我沒事去給人買驗孕棒啊。”
汪鹽拍開他再過來的手,哪哪都不順心,不肯他碰,“誰知道,”她反正耿耿于懷,覺得就他這種品格,他回國這些年,沒人中招她不信。
孫施惠這下當真氣着了,全然不怕她父母在邊上,撈着汪鹽的臉,咬牙切齒地怪她,“你們父女倆上輩子都和我仇吧,啊!”
“中招個屁啊,汪鹽,這些年,我還要怎麽五脊六獸地守着你。”
仿佛這樣罵她還不夠解氣,孫施惠反正今天已然打到淩霄寶殿的架勢了,他全不怕老汪了,幹脆擄一般地要帶汪鹽走。
就這樣,身單力薄的人一徑被孫施惠帶到了玄關門口。陳茵已然當鹽鹽帶着身子的人了,在後頭跳腳般地怪這兩個冤家,又怪施惠是活祖宗,“你不能這樣的,真有了,哪經得起你這沒輕沒重的。”
汪敏行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整一個土匪。“你們倆氣死我拉倒。”
玄關口的孫施惠一面應老汪的話,“嗯,老師你先別氣,留着長命百歲陪你外孫。”一面扶着汪鹽,要她穿鞋。
她不肯動,孫施惠幹脆彎腰去,替她拎起高跟鞋,往她腳上套。
汪鹽盯着孫施惠的發頂,這才和他講和了,輕聲地告訴他,她買了,就剛才下車去的。
蹲身預備給她穿鞋的人,擡頭望她一眼。
汪鹽也無助地點點頭。她急得都快哭了,于是,孫施惠扔了手裏的鞋起身的時候,汪鹽六神無主地擁住他,因為她直觀很不好,她真的沒有過這麽延遲過,可是她不敢驗,“萬一我真中招了,怎麽辦啊?”
汪鹽只當孫施惠又要跟她嬉皮笑臉那種,結果,他反擁住她,不輕不重的環抱,鎮靜回應她,“天又沒塌,我沒跑沒死,你怕什麽!”
汪鹽再聽到他口裏某個不吉利的字眼,當即砸他一拳。
孫施惠也不惱,由着她在懷裏發洩情緒。
随即,攬着她肩,明明在岳父岳母家,他當出入自家一般,要汪鹽去洗手間。
其他按下不表,先驗清楚再說。
窄仄的洗手間裏,同時站進來兩個人,就轉不開身了。汪鹽站在洗手臺盆前,從鏡子裏盯孫施惠一眼,外頭父母二老也跟着懸着一顆心。
沒等他們走近,孫施惠拿腳把門勾上了。
此刻意懸懸,但是,孫施惠尤為受用。總算有一件事,只關乎他們二人,其他都是局外,包括她父母。
關上門來,二人絮叨什麽都談不上羞恥了,汪鹽自覺每次都是警覺再警覺,但架不住有人很瘋。
她說萬一真的,就是他那回出差回來,不止,他好幾次這樣。
所以汪鹽才越複盤越害怕。
嗯。孫施惠對她的控訴照單全收,“先驗再說,好嗎?”
他又這個樣子了,冷淡淡輕飄飄,“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對不對?”
“什麽?”
“孩子。”
“有點。”
汪鹽失望地靜默。像有什麽真空隔離的罩子,一下罩住了她。
“但如果你要生,想生,我都會陪着你。”孫施惠補充道。
汪鹽覺得他這話涼薄極了,什麽叫她想生,什麽叫他陪着,她從他手裏接過她的包,去翻剛才去藥店買的驗孕棒,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當然不想生,誰要生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
她說完,趕他出去。
孫施惠不動,“你驗你的,我看着。”
汪鹽聽他這樣說話就來火,永遠隔岸觀火的傲慢,“我要接尿,驗孕棒要尿驗的,施惠少爺不會不清楚吧。”
幾平方的地方,饒是她父母收拾地井井有條,孫施惠也聞得見室內的潮氣,以及悶熱。他待了這麽一會兒,就前襟後背都潮了。聽她這麽說,也不急,開水龍頭洗把臉,再扯一張紙巾擦手,“我知道。”
他反正就是不走,盯着她。
汪鹽被他氣得不輕,也覺得他看着她,太洋相了。
臺盆邊的人不為所動,“洋相什麽,你什麽樣我沒看過。”
汪鹽還要說什麽的,被他搶白了,“汪鹽,別鬧。我确實不想你有,起碼這個檔口。”
“為什麽?”
“因為你有這個孩子,我前面一切就全輸了。”
他至今不在遺囑上簽字,争得就是這口氣。
“汪鹽,你永遠不知道我那天回S城,在何寶生那裏看到這份遺囑是什麽心情。我在爺爺身邊二十年,他始終無法真正的信任我,像信任他的兒子、我的父親那樣。二十年,我只做成了一碗夾生飯,他臨死也算計着我一程。汪鹽,這些年,我真的算計得夠了。”
“這個孩子,我絕不會跟他低頭的。那三分之一,我也要完完整整到我名下。”
可是到汪鹽這裏,他還是出纰漏了。孫施惠嚴陣地跟她道歉,“對不起,确實是我太任性了。有沒有,都是。”
汪鹽聽他說到回S城那天,“就是那晚出來,在門店門口等我那回?”
“嗯。”他淡淡應她。
所以才會脾氣那麽差。汪鹽輕聲地嘟囔。
孫施惠聽到了,“那不然呢,你都可以沒事人地和別的男人相親了,沒準我不出現,你都和人家雙宿雙栖了。”
“你放屁,”她真的沒忍住,跟他學的,“津明阿哥來買咖啡我就知道你回來了……”事實那天,她相着親,心早飛到玻璃窗外頭去了。
汪鹽想看看有個人怎麽樣了,半年沒見,他當真瘦了很多。
“孫施惠!”
“嗯?”
“真有了,你會負責嗎?”
“我不負責,誰敢負責。盛吉安?”這個人真的不一時嘴賤他就渾身骨頭癢,“你敢去找他,他也不敢搭理你,你信不信!”
“滾。”
“滾哪裏去,我是你孩子他爹。”他催她快點吧,怎麽撒個尿也這麽費勁的。
汪鹽不肯他說。
孫施惠專治她的矯情,“你信不信,屎尿都不肯放在嘴上的夫妻,絕對過不到一輩子。”
汪鹽再一次被他“馴服”了,她嫌盒子裏自帶的容器太小了,要孫施惠出去拿一個一次性紙杯。
某人不肯,“我不敢出去看你爸的臉色了。”
“那你還和他吵!”
“不是吵,是了賬。”
汪鹽坐在馬桶上,這輩子又一次社死算是交代給孫施惠了。她忙着接尿,邊上人偏還要問她,“我和你爸,你偏幫誰?”
汪鹽叫他閉嘴。也要他轉過去。
孫施惠卻徑直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塑料容器,手不穩,差點撒了。
坐在馬桶上的人叫出聲。
“別叫!”
這頭汪鹽忙着起來沖馬桶,再要自己驗的時候,孫施惠翻出盒子裏的說明書,按步驟來,汪鹽在邊上簡直比大考還膠着。
她怎麽也想不到,哪天,她會跟孫施惠兩個人蹲在馬桶邊,搗鼓一個驗孕棒。
某人弄明白怎麽操作了,把容器裏的液體要往那驗孕棒上淋的時候,堪比上學去實驗室般地嚴謹,他手很穩,倒是汪鹽蹲在馬桶邊,像個手足無措的貓。
他冷不丁地問他的貓,“在想什麽?”
“想你不喜歡孩子。”
“然後呢?”
“真中了,我要怎麽辦?”
“你想怎麽辦?”
汪鹽急得一鼻子汗,她無措地搖頭。
孫施惠替她拿主意,“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可是,會很傷身體對不對?”
“生的話,你要怎麽辦?”
“當然是當結婚那樣,正式宣布,該下的請柬,一張不落。”
“……”
“我不偷不搶的孩子,自然名正言順地宣布給任何人,包括你前男友。”最後一句又惡趣味了。
汪鹽要來掐他,“別鬧,給撒了。”
兩個人也不嫌棄,在裏頭喁喁耳語的,外頭的人等得心焦,陳茵敲門,沒聽清外頭說什麽,孫施惠的手一抖,不偏不倚,全澆在了驗孕棒的測試區上。
他再把這棒子平擱在馬桶圈上。
随着液體蔓延到裏頭的試紙上,輕悄片刻的工夫,反應區有了結果。
汪鹽攥着手,咬着唇的盯着那上頭,良久,有且只有一條杠。
那心驚膽戰地第二條杠,終究沒出現。
當事人沉默了許久,再與另外一當事人面面相觑的時候,汪鹽的神色難描白極了,她說不上來多劫後餘生,明明該是個好結果,可是她木讷極了。
久久不願意動彈身子,就那麽蹲在馬桶邊。
孫施惠第一時間起身去開門,算是先給二老解除警報。
沒有,鹽鹽沒有懷孕。
師母臉上一時失落,老師晦明難辨。
但終究對于這個年紀的人來說,算是不明不白的一場空歡喜。
孫施惠再回洗手間的時候,汪鹽還那麽蹲着,他把那驗孕棒丢進垃圾桶裏,再洗手來抱她的時候,汪鹽怎麽也不肯聽話。
她沒有懷孕,他施力也不那麽忌憚了。
孫施惠抱她起來,卻沒有出去,而是抱她坐在臺盆上,再拿手把衛生間的門帶上了,問她,“怎麽了?不該是開心嗎?”
沒有,汪鹽搖搖頭,她身體很誠實,她确實一點喜悅輕松沒有。
很怪異的情緒,反而,心裏空落落的。
她把額頭抵在他心口,孫施惠便撈她的臉來,故意揶揄她,“哦,你都不愛我,卻願意給我生孩子?”
“呸。”
“生孩子有什麽好,笨蛋。”他拿手來勾勒她的臉,涼絲絲的手指碰着她滾燙的臉頰,“汪鹽,我只想要你。”
她一口咬在他頸項上,怪他的涼薄,也怪他無天然的愛子之心,所以,這個孩子才沒有來。
孫施惠感官上一痛,卻不是她咬的地方,他覺得汪鹽爬到他心上狠啄了一口,他拿擁抱回應她,呼吸落在她鎖骨上,他由着自己也咬了她一口,“汪鹽,別這樣。我保證,會和你有孩子好不好?”
她怪他太固執,也料到,即便當真此刻有了孩子,他也依舊不會跟爺爺低頭的。
汪鹽寬慰也是陳情,“你就是不會和自己和解。爺爺那個年紀沒了依仗的兒子,他心裏也苦啊,這些年,你們祖孫倆但凡有個先低頭的,也不會這樣。”
“我不想你替別人說話。”
“爺爺不是別人。”汪鹽提醒他。
孫施惠緊緊擁住說教的人,“別為難我,汪鹽,你遠不知道我這些年一個人熬着的感覺。”
“是熬着明明很敬重爺爺,很舍不得爺爺,可是又恨他剝奪你記挂親生母親和阿姐的權利,對不對?”
“不準說了。”
七歲的孩子能懂什麽名利場,能明白什麽叫繼承人。
他只是活生生一具肉骨凡胎,被剝皮實草般地,澆築成了鋼筋水泥。
只活了一顆心,禁锢在裏頭。
對父親全沒記憶,對生母逐漸淡忘。被圈養在偌大一個宅子裏,守着他的規矩和教養,一步步活成帶他進孫家,給予他一切的那個大家長希望的樣子。
那個人看似給了他一切,也拿走了他一切。
孫施惠熱絡地氣息灌進汪鹽耳裏,“小時候懵懂的時候還覺得有恨,再大些,只剩下立場了,汪鹽,立場遠比那些恨、愛更無情。我只是接受了他們無情罷了。”
爺爺确實因為喪子的痛,加上他那些年都是說一不二的性情,他挑了個繼承人,之後的二十年,也确實只奔着這一個目标去的。
唯獨一樁,孫施惠的婚事。
他也沒想到,施惠會不在那遺囑上簽字。
在孫開祥看來,娶貓貓和簽字并不沖突。
是不沖突。孫施惠明明可以春風得意地什麽都收獲囊中,可是那樣,他就連他最後那還有一點知覺的心都典當出去了。他最後也只會活成爺爺一般無二。
“可是,汪鹽,我還沒有死。你又那麽鮮活活在我世界裏。
我寧願一輩子沒有孩子,也不想我的孩子也像我一樣守着那一座空房子,裏頭什麽都沒有。”
汪鹽急急來抱孫施惠。他的手臂擡高了些,不小心碰關掉牆壁上的開關。
室內一陣黑暗,兩個人都沒急着開燈。
“你還有我。”孫施惠聽到汪鹽如是說。
他攬緊她,悶熱裏,彼此都出了汗,并不夢幻的擁抱,卻實在具體。
孫施惠輕微地點了點頭,“嗯。我一直都當作有你。汪鹽,哪怕我不會愛你,也想陪着你,照顧你。”
憑着他們相識二十年,孫施惠說,即便他們沒有婚姻羁絆,只要汪鹽願意,他也可以照顧她,一直下去。
“以什麽名義?”汪鹽于窸窣的黑暗裏問他。
“朋友,夥伴,愛人,管他呢!”
“那你要是結婚了,你再照顧我,成什麽?”
“情人。”
她在他腰上狠掐一把。
孫施惠嗤笑半聲,手臂收緊她,“所以我不能和別的女人締結婚姻,因為我保不準會成為你最厭惡的那種男人,對,只要你願意,我會讓你成為我的情人。”
他真是什麽不中聽他說什麽。
汪鹽再狠咬他一口,他尋着熱氣來回應她,絲毫的輾轉沒有,吻得堅決且深。
她實在要換氣了,才推開他。人軟綿綿地伏在他肩頭,不時,出聲道:“孫施惠,如果我同意,我的意思是說,這樣的婚生子是我和你計劃生的,你再簽那份遺囑,是不是兩全其美,不,三全,也算全了你對爺爺的孝名。”
“怎麽回事,熱傻了吧,怎麽老惦記上生孩子了?”
“就不想你那麽固執啊。你固執得到什麽了,啊?”
“你。”
汪鹽不聽他這些巧言,只略微思忖,再擡臂輕輕環住他脖頸,“雖然你今天和我爸幹仗了,看起來很忤逆反骨,但我聽到了些真心話。孫施惠,說實在的,你的真心話比你那些少爺架子迷人多了。所以,我不想你後悔,不想你抻着你的架子也好,尊嚴也罷,到頭來,真正到那個時候,你後悔。你明白嗎,就像你說的,爺爺、琅華也許沒有好好愛你,但也只到立場而已。”
立場無情,草木無情,可是人有情。
汪鹽比任何人都珍惜此刻活生生的施惠,孫施惠。
她細細低語地頭頭是道呢,孫施惠不期然地伸手開了燈。
光芒暴露,汪鹽忙着躲避奪目的光,孫施惠背光,悉數把她看在眼裏,汗津津的臉頰上,一臉孩子般地赤忱。
四目相對裏,他沉寂許久,才在她唇邊啄了下,“你們父女倆可真喜歡說教人。”
汪鹽見他不肯聽的樣子,即刻要下去。
孫施惠不肯,反倒是撈住她的腿,來環他腰,“話還沒說完,急什麽。”
可他喜歡,他喜歡岳父大人的緊箍咒,也喜歡老婆的枕邊風。
只是眼前怎麽辦?
“我把你爸給氣得不輕,我不敢出去。”
汪鹽也沒好多少,她難得慫裏慫氣的,“要不是你,我也不會鬧這個烏龍。好丢人。”
兩個人挨一塊,恁是半晌沒出去。
還是汪老師來敲門了,說有話要麽出來說要麽滾回自己家去絮,占着人家的洗手間算什麽事!
孫施惠聽着笑意勉強,兩手來抱汪鹽下來,視死如歸地開門。
汪鹽悶聲喊了聲,“爸。”
汪敏行懶得理會,一并打發的口吻,“都回去,別在我這礙眼。”
媽媽作和事佬,“回哪去啊,都飯點了。不就是烏龍球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還怕沒人喊你爺爺啊。”
汪敏行一時反感妻子這樣和稀泥,朝她噎回去,“別瞎打岔啊。”
說罷,汪敏行自顧自去衛生間,留外頭的人面面相觑。陳茵恨鐵不成鋼地朝他們搗搗手指頭,一時怪鹽鹽不穩重,“讓你爸爸空歡喜。”
一時怪施惠,“鬥大的膽子,我嫁給你老師這麽多年,頭回看到他氣成這樣。”
孫施惠難得的服帖,既沒嘴乖的奉迎也沒辯駁師母的話。
只站在客廳的花架邊,揪綠蘿上的一根枯葉,也俯身看老師魚缸裏的那些斑斓的魚。
不多時,汪敏行洗手出來,陳茵借機說出去吃吧,“汪老師的利息省着,還是施惠請,誰讓他們小兩口跑來鬧洋相鬧烏龍的。”
汪鹽看爸爸面色稍稍凝重,沒敢吭聲。
倒是孫施惠,拍拍手上壓根沒有的泥,站直腰板,“好,師母你要吃什麽?”
不等他們出聲,汪敏行先發話了,要妻子去燒晚飯,再要不相幹的人抓緊走。
“爸爸……”汪鹽喊了聲。
陳茵也跟着打掩護,“燒什麽呀,我給你們氣到現在還沒顧到買菜呢。老汪,你都好久沒陪我出去吃了。”這話聽起來,甚至幾分老夫妻的撒嬌。
汪敏行偏偏全不受用,目光掃到孫施惠身上,呵斥他,“你還站在我這裏幹嘛?”
邊上她們母女都微微張口的樣子,好脾氣的汪老師突然斷喝,“我看誰敢再多說一個字!男人說話女人少插嘴!”
汪老師氣得頭腦發昏,這一會,才找到些一家之主的自覺。
戒煙多年的他,一時坐到沙發上,心煩意亂,看到剛才孫施惠随手扔到茶幾上的手機和煙盒,也不問自取地拈了根,但他抽不慣這個牌子,兩口悶進去,反而咳嗽起來,太嗆太沖。
孫施惠這才狗腿子般地來摘老師手裏的煙,“這款濾嘴短,不适合您這個年紀了。您還是好好保養身體吧。”
“滾。”
“喂,老汪,咱們有事說事,買賣不成仁義還要在。您那會兒怎麽說我的,我好歹年少無知說了混賬話,您這為人師表已過天命的年紀,還這麽壞脾氣,可不好。”
“你滾不滾?”
“我不滾。我滾了,你這老師加岳父的還怎麽立規矩啊。”
“你少來這套,我汪家廟小,盛不下你們孫家這一座座金身菩薩,快給我走。”
“我不走,你有話就說有氣就撒,別等我走了,你有個什麽好歹,本來沒我什麽事的,也要賴到我頭上。”
汪敏行聞言,只恨找不到趁手的東西來掼他。幹脆拾起一個拖鞋朝臭小子丢過去,被孫施惠輕而易舉躲掉了。
“你這哪是學生哪是女婿啊,你是祖宗,我是你女婿差不多!”汪敏行嘴都要氣歪了。
“別,老汪,我跟你講,我這輩子最大的噩夢就是班主任成為了岳父。”
“哦,你還曉得我是岳父啊,我以為你不知道呢。你眼裏有誰,孫施惠,你說,你眼裏有誰!混賬東西!”
“我眼裏有誰你不知道啊,我有爺爺,琅華,你,師母,最重要的,你們的女兒。”
“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了,難為你記挂着我們,是不是?”
“我可沒這麽說。”
“你沒這麽說,你這麽做了。”汪敏行氣得朝他狠剜一眼,雙手撐膝蓋,明明坐在冷起裏,還懊糟一身汗,“你跑來我這亂發一頓邪火,是想幹嘛,造反嗎,啊!”
“什麽年紀做什麽事,你們該上學的年紀不給我好好讀書,難不成我還得去給你倆當紅娘不成。簡直反了天了。”
“我看在你沒爹沒媽的份上,已經饒你多少回了,臭小子。你在這等着我的,是吧!”
汪敏行陡然間面色凝重起來,“你們家倒是都會養這種不聲不響的狼崽子的。”
“孫施惠,我今天就給你說明白,對,當初就是不大瞧得上你們這富貴人家的壞習性,你父親不混賬能去沾那樣的女人,你爺爺慶幸留了個種,我不替你們孫家慶幸。他孫開祥到底就是沒福氣,不然不會二十啷當歲的兒子沒了,小女兒又不成器。救命稻草般地勒回一個孫子,又不好好教養,光曉得打罵了,我再體恤你,也只是個外人。當初你信誓旦旦上門來求親,我和你師母眼睛不瞎,你倆哪怕不聲不響,我都看得出是有情意的,也是看在你爺爺這把年紀了,閉眼前能如願一件算一件。但說到底,還是我女兒自個點頭最重要,當初爺爺生病擺還情宴,你施惠的穩重忍氣我是看在眼裏的,我點頭也是覺得你長進了,肩膀能擔重了,我才舍得把女兒嫁給你。”
“今天,你幹了什麽,你自己說。”
目中無人,狂悖不羁。
“好在鹽鹽沒懷孕,你這種性子能當爹嗎,你自己看看。”
“我單問你,你和鹽鹽結婚前那個什麽鬼協議,你說不作數就過去了,是吧?你作主慣了,全由你了,是吧?”
孫施惠正經在邊上站規矩,聽聞老師這一句,想辯駁呢,“本來就沒作數啊。”
“你滾!不服管教就給我去!”
“老汪,你也不要太偏心好不好,這協議我是和你女兒攤平談的,她是知道協議這碼子事的。至于真正的遺囑,我也和你說過了,不存在我算計她什麽。”
“你都對,你有理,行了吧。哦,我不偏心我女兒,我偏心你,我缺心眼啊。”
孫施惠忍俊不禁,再逗老汪一句,“男女平等,好不好。”
“男女永遠不會平等!我就這麽跟你講,你別跟我扯那些大旗的話,在我這,你不能照顧好我女兒,你不能遷就她,你不能好好讓她安生過日子,我管你多大的家業管你爺爺留給你多少家私,給我去,滾蛋。你信不信,我女兒離了你,照樣能嫁個好人,退一萬步說,她不缺胳膊不短腿,有好麽樣的工作,這個時代的女性早不需要嫁人這個出路了。”
“嗯,那她就別嫁人。”
“什麽?”老汪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孫施惠渾不怕,“我說她離了我,不準再嫁人!我養她一輩子。”
“真是個牛皮糊的混賬東西!”
汪鹽一直在邊上聽着,到此,她忽而出聲,“爸爸,我想說幾句。”
陳茵拽着鹽鹽,不讓她摻和,也要提醒她,別怕他們幹仗,你爸爸的脾氣再明朗不過,責之深的人,他反而愛之切。
豈料汪鹽不依,她往沙發邊來幾步,倒也不是想要偏袒誰,只稍微正名一下,“婚前的協議确實是我答應的。”
“沒什麽理由,我也不稀罕他的錢。只是他那會兒說,事不過三,我太了解孫施惠的脾氣了,他會的,如果第三回 沒有答應他,他會就此作罷的。”
“我并不多迷信婚姻,只想縱容自己一次,跟所謂得到比起來,我更怕失去。”
“爸爸,我知道你要說我糊塗,可是從小到大,我也就只糊塗了這一回。理由無他,因為……我不确定有多喜歡他,但是我确定我不想再和他失去聯絡一次。”
“爸爸,你和媽媽二十年的夫妻情意很珍貴,我和一個人,二十年的友誼,我也不想哪天查無此人了。”
他的名字叫施惠。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就覺得很好聽,很別致,很刻骨銘心。
汪鹽好多年沒跟爸爸親昵過了,這是一個中國式家庭裏,很多都會有的父女大妨。
可是今天,她是如此相信,愛一個人的時候,要給對方一個擁抱。
因為擁抱真的擁有無盡的歸屬感。
她坐到爸爸身邊,無來由地落淚,但堅定,堅定她此刻是清醒的,清醒地想要好好愛他們。
汪鹽灑淚般地抱住爸爸,汪敏行無法不動容。這是二十七年前除夕夜,他冒着大風雪迎來的小貍奴。
他的獨生女兒。
汪敏行眼角忍淚,稍緩,卻并不打算由着女兒求情一下,就給他們含糊過關。
他摘開鹽鹽的手,冷冷叫他們回去。
豈料小兩口都不肯聽從,汪敏行依舊擺父親的威嚴架子,“不肯回去是吧,那就給我坐在這裏,好好反省反省。”
汪老師說,你們也大了,不興罰站那套了,但成年人任性,總要自己買單的。無論是你們約定那什麽婚前協議,還是今天連要孩子也雙雙沒計劃,全是混賬糊塗蛋子。
就給他在這沙發上好好坐着,當面壁思過了。
要麽就滾回你們那高床軟枕的孫家去。
孫施惠一人做事一人當,說汪鹽這些天本來情緒就不穩定,眼淚哭掉一缸,不然也不會例假都紊亂了。要老師別為難她了,“你罰我吧,怎麽着都可以。”
“好,那你就坐到明早天亮,沒吃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