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 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商販正在準備支起攤子,從窗外透進來絲絲霧氣,是夏日難得的清涼。
馬車駛出城門時, 玉黎清正阖目思索。
他們家和周家是揚州最大的兩個布商,先前兩家販布的種類都差不多,互相之間競争頗為激烈。
五年前周家勝了玉家成了皇商, 便減少了物美價廉的棉布供應, 将紡織重心放在了高價高利潤的绫羅綢緞上,因周家有着皇商的身份, 高價的布匹反而賣得更好。
周家抛棄了大部分的棉布紡織,玉家便将棉布作為紡織重心, 在高價布匹上比不過周家的影響力, 便漸漸不再重視。
昨天她去的織坊, 十年前專門紡織綢緞,出過一匹一金的高價絲綢。女工們的技藝不容小觑, 她不重視, 定然會有旁家的人想要。
五年前,玉黎清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總認為萬事有父親,她只要開開心心的就好。
若不是死過一次, 她也不會這樣執着于接管家業。
先前做準備的一個月, 玉黎清能看出來父親在販布生意上的計劃, 避開周家鋒芒,不與周家相争,穩中求勝。
至于玉晟, 她沒有看到他考慮過任何有關繼續家族生意的計劃, 不過是她父親說什麽, 玉晟便去做什麽,順便在父親看不到的地方做點小手腳。
她與堂兄之間的感情并不深厚。
母親去世後,父親與大伯之間又重新來往,可大伯總在話裏譏諷她是個女子,父親後繼無人,玉黎清雖然年紀小,卻聽得懂好賴話,便對大伯沒什麽好感,連帶着也不親近堂兄。
說起來……很久沒見到大伯了。
越想事越多,心煩意亂時,手邊觸到柔軟的長發,便捏了一縷在手上輕輕的順,将發絲從頭捋到尾,亂成一團的心思也被捋成了一條線。
她的目的很簡單,執掌家業,奉養父親。玉晟也好,江昭元也好,都只是過客而已。
馬車行駛的并不快,車廂颠簸輕微,玉黎清睜開眼睛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外頭天已經亮了,升起的陽光照在外頭,馬車裏頭也亮堂了許多。
她撩開窗簾看外頭仍是寬敞的主路,路旁樹木稀少,寬闊的平原遠處依稀能看到田地與房屋。
亮白色的日光在平原上落下一排排樹影,排着隊從馬車窗前跳過。
玉黎清撫着懷中少年的頭發,落下窗簾,輕聲問他:“你睡好了嗎?”
早在玉黎清撩開窗簾的時候,江昭元便悠悠轉醒了,他第一回 在別人懷裏睡着,醒來時有些錯愕,鼻尖萦繞着幽幽的香氣,像是女兒家沐浴時身上沾染的花香。
靠的好近,連她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封閉的馬車裏,感受不到別人的視線,耳中聽到的是她的呼吸聲,眼中所見是她白皙柔嫩的脖頸,他腦袋空空,意外的心靜。
他藏着很多心事沒有讓任何人知曉,和清清在一起的時候,他可以暫時忘卻那些,專注當下,盡情的享受被她擁抱的幸福。
前世追名逐利,得到的快//感短暫而寡淡,如今靠在他懷裏,從心髒中流出的溫度甜蜜又綿長,流到四肢百骸,整個身子都放松下來。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玉黎清柔聲道:“既然醒了,就下來坐吧。”
“不要。”江昭元撒嬌似的往她脖頸上貼了又貼,親昵道,“又沒有別人看見,就這麽抱着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玉黎清感覺江昭元越來越黏人了,坐在人懷裏撒嬌,臉都不紅一下,果然異于常人。
在行駛的馬車裏最忌諱打鬧,玉黎清沒打算用強硬的态度迫使他下來,退而求其次道:“那你稍微挪一下好嗎,我腿有點麻。”
“好。”江昭元乖乖應答,挪了一下身子。
原本沒動的時候并未察覺有何不同,稍微起來一下又坐回去,少女并攏的雙腿上軟乎乎的肉感讓他覺得自己跌進了天鵝絨裏,輕輕軟軟,還帶着蠱人的溫度。
他被她虛摟在懷裏,坐在她身上,就好像……成了她的人似的。
清清也是這樣想的嗎?
江昭元不知道相愛的人會為對方做什麽,只遵循着心裏的感覺去親近他的未婚妻。
記憶裏,他的爹娘很少見面,向來只是母親單方面的讨好求寵,那張笑臉又僵又虛僞,看得他直犯惡心。那些高門顯貴,恩愛的夫妻,在沒人的地方卻是挑明利益,劃清界限,只是互相利用。
因為精神上天生的殘缺,江昭元甚至不知道他對玉黎清産生的感覺是否能稱□□情。但他卻能肯定,只有相愛的人才能像他們現在這樣親密無間,仿佛要融為一體。
是不是可以,再靠近一點。
他微微擡頭,直視着玉黎清的側顏,輕輕湊過去……
“這是什麽?”玉黎清突然的疑問打斷了少年意圖不軌的心思。
她只是随手一放,便碰到少年腰間兩團軟軟的,還帶着溫度的東西。
江昭元應聲,把手伸進衣服裏,掏出兩顆掌心大的用油紙包着的圓球,在她面前打開一顆,頓時米香味萦繞在鼻尖。
少年淺淺笑着,“是蜜桃團子,昨晚買回來想給你,可你急匆匆去了碧桐院,沒有理我,我只能把團子放在廚房溫着,出門的時候便帶上了。”
聽罷,玉黎清心生愧疚,昨天在詩園分開之後,她就一門心思去忙織坊的事,沒想到江昭元還記得她說的話。
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昨天有急事要和父親商量。”
“要出城去收購蠶絲?”江昭元自然接話。
玉黎清點點頭,“你應該也聽我父親說了吧,織坊裏有很多麻煩事,我得一件一件解決。”
雖然父親答應了讓她打理織坊,但玉黎清明顯能看出來父親對她并沒有抱什麽期待,只當她是小打小鬧,沒指望她做出什麽名堂來。
先前與月月說過自己的打算,月月也覺得她這一番折騰是白費心思。
玉黎清嘆氣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去做這些事是自讨沒趣,反正長大了就要嫁人,為家裏做再多都是自作多情。”
“不是的。”少年的聲音輕的像被微風吹落的樹葉,緩緩落在她耳中。“我有點羨慕你。”
“你羨慕我?”玉黎清難免驚訝。
江昭元溫柔的注視着她的眼睛,“清清活得很自在,哪怕伯父并不理解,你也會去做你想做的事。事出随心,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這是在誇她?
原來江昭元這麽溫柔……
玉黎清微微撇開視線,臉頰微紅,“你不覺得我做這些事是任性?”
“怎會是任性,你打理家業不但能幫伯父減輕負擔,也能增加閱歷,再有……”少年頓了一下,搭在她脖頸上的手有意無意的蹭在她頸子上,“以後我們成了親,你管家也能輕松些。”
江昭元暢想着二人的未來,卻沒發覺少女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玉黎清在心裏委屈道:她做這些事是為了玉家,為了父親和她自己,才不是為了嫁給江昭元。
雖然江昭元很好,但他對她的溫柔都只是因為那張婚約而已。
玉黎清靜了靜心,回想自己方才因為他幾句話就臉紅,實在是太天真了。
短暫的沉默後,少年伸手遞過來一個團子,微笑問:“吃嗎?”
玉黎清接過來,“謝謝。”
打開還帶着少年體溫的油紙包,對着粉白色的團子一口咬下去,厚厚的糯米團裏裹着一層粉嫩的蜜桃醬夾心,酸酸甜甜,口感細膩。
真好吃。
吃到好吃的,玉黎清立馬忘記了剛才的不悅,把團子吃得幹幹淨淨,唇齒間還留着蜜桃的香氣。
少年靜靜等着,等她吃掉一個,又把自己手裏另一個也遞給她。
玉黎清問他:“你不吃嗎?”
“我昨天吃過了,而且本來就是清清想吃,我才去買來的。”
他既這麽說了,玉黎清也就不再推辭,早上走得匆忙,早飯都沒吃幾口,又坐了好一會兒馬車,現在正餓呢。
接過來另一顆,三兩口就吃掉了。
剛吃完,便聽少年笑着問:“你吃了我的團子,是不是就算答應我了?”
“答應什麽?”玉黎清一時沒反應過來。
江昭元小聲說:“昨日我說想讓你待在我身邊,只想着我一個人,你說只要我給你買了蜜桃團子,你就答應我。”
聽到這裏,玉黎清才想起昨日在詩園時同他嬉鬧時說的玩笑話。
他怎麽連這個都記得。
玉黎清驚嘆于江昭元的好記性,反駁道:“我說的是考慮考慮,若是有團子吃,才答複你。”
“那現在能告訴我了嗎。”少年滿懷期待,往她肩上一靠。
玉黎清小臉一嘟,從心道:“若是适齡男子,我心裏的确只想着你一個人。”
怎麽能不想他。
天天都能看到,被黏住就走不掉了,有時驚嘆于他的文采斐然,更多的時候……視線落在他臉上,便控制不住的想多看一會兒。
這會兒卻不敢多看,他已經貼的那麽近,若是她看得仔細,不小心被美色所誘,只怕又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來。
聽到她的回答,江昭元心中雀躍,抿嘴微笑,再不多說什麽。
他就想這麽靜靜的和她待在一起。
真希望這條路沒有終點。
可惜現實總要給人澆一盆涼水。
馬車裏少年少女正溫存着,外頭的馬車夫扯着粗犷的嗓子高喊道:“小姐,再往前走三裏地就到曲水莊了。”
玉黎清清了清嗓子,回他:“好。”
光顧着和江昭元說話,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時辰。
她撩開窗簾看向外頭,馬車正行駛在林間小路上,四周的景色與方才大不相同。
只有兩輛馬車那麽寬的路邊生着不少野草,野草之外是茂盛的樹林,頭頂日頭漸高,林中一片陰翳,偶見幾縷陽光穿過葉間的縫隙落在地上,呼吸一口都能嗅到樹葉的清香。
不過多時,馬車駛進莊子裏。
車夫放慢了行馬的速度,問道:“小姐,咱們去哪兒落腳?”
玉黎清說:“找個人問問秦山家在哪兒,咱們去他家落腳。”
正是上午,農戶們剛從田裏回來,經由農戶指路,一行人找到了秦家,馬車停在門外,家丁上前去叫門。
方毅等在馬車外,扶江昭元下來。
江昭元在地上站穩,伸出胳膊要扶玉黎清,玉黎清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了他手臂上,“多謝。”
“是我該謝清清。”少年笑的腼腆,是在為她抱了他一路而道謝。
玉黎清把頭一撇,也高冷了一回,不答他。
方毅和若若就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兩位主子在打什麽暗語,對視一眼,同病相憐。
站在秦家的院牆外,能明顯看出秦家不是普通的農家小院,砌牆的磚都規整許多,門前三級臺階,還有門擋,看上去是莊裏的富戶。
不多時,有人來應門。
裏頭的小童打開門,看到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丁站在外頭,吓了一跳,“不知幾位大哥有何事到訪?”
家丁說道:“我家小姐來訪,讓你家主人出來接見。”
小童朝着外頭看了一眼,瞧見站在家丁身後身着粉衣的少女,膚白玉潤,纖指生花,翩翩如天仙下凡,他差點沒看直了眼睛。
結巴道:“請,請諸位稍等一會兒,我去,去請老爺過來。”
門從裏面被關上,再打開時,裏頭匆匆走來了好幾個人,走在前頭的五旬老者便是這家的主人,秦山。
他走出門來,對着左右的家丁行禮,徑直走向玉黎清,恭敬道:“見過小姐,不知小姐到訪,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玉黎清将他扶起,微笑道:“管事不必客氣,是我唐突前來,要麻煩您了。”
“哪裏哪裏,老朽本就是為玉家辦事,吃着玉家的月錢,接待小姐是應該的。”秦山站起身來,頭始終低着。
玉家名下有近百畝良田,當時分家時,布莊的産業分給了玉天磊,剩下田産還有幾只貨船都給了長子玉富。
這位秦管事在玉家爺爺還活着的時候便幫玉家做事,現在一面幫玉富管理佃戶,一面幫玉天磊收購蠶絲,兩家都很信任他。他也因此賺了不少銀子,在村裏蓋起了不小的庭院。
“外頭熱,小姐快請進來,咱們有事裏邊說。”秦山弓下腰請人進去。
“好。”玉黎清點頭回禮。
這位秦管事比她父親的年紀都大,曾在爺爺手下辦事,為玉家勞心勞力三十多年,玉黎清也曾聽母親誇獎秦山為人忠厚,因此對他多生敬重。
一行人走進門來,秦山吩咐小童,“小毛,找人去把馬車放好,把馬牽到馬廄裏去喂,天那麽熱,記得給馬添點水。”
“哎!”小童應了吩咐,一路小跑着去外頭,紮在頭頂的朝天辮一晃一晃,格外喜人。
庭院裏寬敞整潔,左右種了兩棵老大的石榴樹,枝頭開着橙紅色的花,正廳門口還擺着兩盆蘭花,雖然不太襯景,但能看出來養的很好,枝葉張牙舞爪,生的很有活力。
秦山引着玉黎清往正廳走,餘光瞄着跟在後頭的一行人,有家丁、丫鬟,還有一個生的貌美精致的少年,看着身份不一般。
他小聲在玉黎清耳邊問:“小姐,不知那位是?”
玉黎清轉頭看了一眼,短暫思索後回他:“那是池家哥哥的同窗,夏日燥熱,他讀書讀的乏悶,便同我一起來這山林間散散心。”
這理由應當比未婚夫纏着她出來游山玩水要正當的多,合理的多。
再怎麽說江昭元也是侯府的公子,若是光明正大的暴露身份,被山間草寇聽聞,将他綁架了去,可就麻煩了。
而且她只是從另一個方面闡述事實,不算說謊。
秦山看他們兩個年紀相仿,不過十五六歲,并沒有多想。
為玉家辦事的誰不知道玉黎清的性子,無拘無束又愛鬧騰,被玉天磊寵的厲害,卻不是個嚣張跋扈的主兒,反而很親近人,不管是男女老少,她都能跟人搭上話。
出來一趟還願意帶朋友的同窗來散心,小姐果然心善。
“原來如此。”秦山點點頭。
玉黎清順口問:“秦管事,我們可能要在此叨擾幾日,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秦山熱切道:“方便方便,我修這院子就是為了看着舒心,其實家裏沒多少人住,小姐來了,老朽家裏也難得熱鬧一回。”
說着轉頭吩咐跟在身邊的青年,“钰兒,帶幾個人去東院收拾幾間房出來供小姐休息。”
“是,我這就去。”青年應聲下去。
那渾厚的聲音引得玉黎清的注意,不自覺看向青年離去的背影,覺得他穿着不像仆人,問:“那位是?”
秦山笑答:“他是老朽的小兒子,他前頭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都成婚搬出去了,只有他還沒着落,就留在我身邊給我打下手。”
“上了年歲,有兒女在身邊陪着也是福氣。”玉黎清微笑着,“我看他有福相,定是個踏實肯幹又有孝心的人。”
“哈哈哈。”秦山聽得喜笑顏開,“他臉皮薄,只怕讓他聽見小姐的誇獎,要羞得不敢見人了。”
爽朗的笑聲聽在耳朵裏格外舒心,玉黎清看着秦山,就想着若是父親到了這個年紀還能有這樣的體魄和心氣,才是她的福氣。
走上前廳坐下,看廳上又小又暗,倒是很合主人古樸的氣質,坐在這裏仿佛不是談正事,像來了長輩家裏做客。
一位老婦人端了泡好的茶從後堂走進來。
秦山介紹道:“這是拙荊,孟氏。”
孟氏走到玉黎清身邊為她倒茶,輕聲道:“小姐請用茶。”
玉黎清點了下頭,“麻煩您了。”
孟氏對她微微一笑,又去給江昭元倒茶,瞥見少年驚豔的容貌,孟氏眼睛一亮,可江昭元卻不像玉黎清那樣平易近人,冷冷的連個正眼都不給人瞧。
孟氏憂心皺眉,還以為是哪裏做的不周到,惹了公子不高興,緊張之下,茶壺一抖,灑出幾滴水來濺濕了少年的衣裳。
“啊!”孟氏驚懼萬分。
江昭元坐在原地,緊咬着牙關,眼神都兇狠了幾分。
一旁的玉黎清趕忙起身,同孟氏道:“您別見怪,他就是不太愛說話。”
“是老身的錯,我去拿抹布來。”孟氏的手顫顫巍巍的,看着吓得不行。
“不必了,我這兒有。”玉黎清從袖子裏拿出帕絲帕來,俯身擦掉少年身上的水漬,瘋狂給他使眼色。
江昭元這才不情不願的開口,“無礙。”
“老身失禮了。”孟氏微微點頭,轉身下去,許是年紀大了,走的有些慢。
秦山走過去扶她,輕聲安撫道:“沒事兒,這邊有我呢,辛苦你來這一趟,安心回去等我。”
一邊說着,哄孩子似的撫摸孟氏的頭發,把人送進了後堂。
玉黎清看着他們夫妻二人,心生羨慕。
所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便是這樣一幅畫卷吧。
待秦山重新坐回來,玉黎清喝了一口茶,微笑道:“您夫人泡的茶真香。”
秦山自責着低下頭,“小姐過獎了,她年紀大了沒得消遣,便做做這些小事,沒想到沖撞了公子,實在不該。”
玉黎清轉頭看向江昭元,這個時候該輪到他說話了。
江昭元不愛說話。
他為什麽要跟這些不認識的人說話,看上去年老體弱,沒有一點利用價值,粗手笨腳的,把他的衣裳都弄髒了。
放在平日裏,他連看都不會看他們一眼,若不是因為清清也在,他早就甩袖走人了。
久久等不到江昭元應聲,趁着秦山還沒擡起頭來,玉黎清趕忙給他使眼色。
快說沒關系,不然我不理你了。
江昭元莫名委屈,明明是那老婦沖撞了他,他都已經說了“無礙”,為什麽還要再安撫一遍。
清清為什麽不替他說話?
心中有怨氣,卻不得不為玉黎清的眼神屈服,開口道:“一點小事,不必介懷。”
聽到這話,秦山才松了口氣。
玉黎清也松了口氣。
秦山主動問:“不知小姐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玉黎清開口道:“秦管事,您應該知道,我們玉家織坊所用的棉麻蠶絲都有專人大批量采購。”
“是,老太爺還在的時候,我就是專門負責采購蠶絲的,現在雖然還辦這活兒,但也漸漸力不從心了。”秦山一邊說着一邊嘆氣,只感歲月不饒人。
玉黎清接話道:“我知道您很難辦,周家擡高了收購價,我父親又不願與他們争,您夾在兩頭,的确為難。”
“小姐……”秦山擡起頭來看她,心裏的難處仿佛都被她看透。
“周家不可能永遠都是皇商,若他們有一天也要做棉布生意,肯定會與我們家有競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重新把綢緞織造盤活,先從老虎嘴裏搶下一星半點來。”
玉黎清的打算并沒有同父親說,但她知道自己單打獨鬥不成氣候,必須要有辦事得力的人願意幫她。
秦山聽了她的打算,心生敬佩,“沒想到小姐竟如此雄心,不知老朽能為您做什麽?”
“我想了解今年蠶絲買賣的情況,這莊子裏應該有不少養蠶人,勞煩您将他們的門戶告訴我,我去問問。”
“好,我這就去準備。”秦山扶着椅子站起來,有些吃力。
“不用您親自去。”玉黎清起身制止,“您年紀大了不方便久站,只把門戶告訴我,我帶人過去就好。”
秦山猶豫了一會,“小姐一個生人去問,只怕她們不敢說實話。這麽着吧,一會兒我讓钰兒陪小姐去,也好有個照應。”
玉黎清想了想,答應了下來,“還是您想的周到。”
說完,秦山便出去尋秦钰。
玉黎清喝完了茶水,看向江昭元,想問問方才的事,卻被他搶先開口,“你和秦钰出去,那我呢?”
少年說着,轉頭看向她,眼中盡是委屈。
“方才秦管事說什麽,你也聽到了,我和他出去又不是玩,是要去辦正事。”玉黎清伸手過去按在他手背上。
輕聲哄他:“外頭天熱,等晚上回來涼快了,我帶你上房頂看星星好不好?”
“上房頂?”江昭元來了興趣。
長這麽大,他還沒上過房頂,也沒和人一起看過星星。
玉黎清笑盈盈的看着他,“對啊,我看到他們家的院牆和屋檐挨的很近,多幾個人扶着就能爬上去。”
想到和清清單獨坐在房頂上,肩靠着肩,手拉着手,江昭元止不住的心動。
“那,那好吧。”
安撫好江昭元,玉黎清起身走出去,秦山正領着秦钰從東旁的院門邊過來,二人初見,互相打了照面,一起出門。
為了不顯得仗勢壓人,玉黎清只額外帶了若若,三人一同前去。
話最多的玉黎清走了,院子裏又冷清下來。
方才見識到江昭元古怪的脾氣,秦山不敢輕易接近,也叮囑了下人要小心伺候。
江昭元坐在廳上喝完了一杯茶,轉頭瞧見一個紮着朝天辮的孩童小心翼翼的從門邊探進頭來。
被他發現後,小毛緊張地走到他面前,低着頭說:“公子,房間收拾好了,您要不要過去午睡一會?”
左右沒什麽消遣,去躺會兒也好。
江昭元站起身來,“帶路吧。”
走出房門,方毅正候在門邊,跟着一同前去下榻的房間。
進了東院,推開主屋的門走進去,裏頭擺設簡單樸素,連消暑的冰塊都沒有,難免悶熱。
江昭元左看右看都沒什麽好喜歡的,往床上一躺,支走了小毛。
他閉着眼睛,問:“安排人跟過去了嗎?”
站在一旁的方毅答:“安排了兩個,還有三個在秦家內外候着,定能周全公子與小姐的安危。”
“嗯……”江昭元輕應了一聲。
之後他小睡了一個時辰,醒了之後又看了兩個時辰的書,可直到用過晚飯,天都黑了,依舊不見玉黎清回來。
她在做正事,他不能去打擾。
江昭元乖乖的坐在院子裏,只等着玉黎清來找他,和他一起爬房頂,看星星。
他仰頭看星空,從沒覺得在黑夜裏閃動的光點竟然如此動人,就像清清在他沉悶漆黑的心髒上點了一個又一個明晃晃的洞,便有光照了進來——
好想她啊。
怎麽還不回來?
如果清清走進這院子,第一眼就能看到他,一定會很開心吧。會不會開心到跑過來抱住他呢?
不知過了多久,天頂的星星被雲彩遮蔽,夜裏落了潮氣,沾濕了他的衣裳。
江昭元耐不住寂寞,進出院子好幾趟,始終沒在院裏找到玉黎清的身影。
怎麽還沒回來,是把他忘了嗎。
方毅走進院中時,便見少年獨坐石桌旁,神色黯然,淩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開口問:“清清回來了嗎?”
方毅小心答:“小姐剛回來,正在西院同秦钰說話。”
江昭元眼神驟冷,緊咬着牙,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秦钰,他算個什麽東西?
清清都忙完正事回來了,為什麽還要和那小子說話?為什麽不過來找他?說好一起看星星,現在連星星都沒有了。
清清在騙他?
不對,清清不會騙他的,一定是那個秦钰耍手段才把她留下。
可是如果清清心裏有他,怎麽會受旁人的誘//惑,甚至都沒讓丫鬟過來跟他說一聲。難道真如玉晟所言——清清對他并無男女之情。
江昭元心慌了。
仿佛天塌地陷般,充斥在心髒中的淤泥翻滾着,壓的他要喘不過氣來。
他是為了和她在一起才來到這裏,如果清清不喜歡他,那他重生一世還有什麽意義,難道他注定要孤獨終老,讓他再活一次只是為了提醒他,他多麽肮髒而卑微,他這一生有多麽不值得。
少年的表情漸漸猙獰,方毅緊張道:“公子,公子?您衣裳都濕了,小的去找人擡點熱水來給您沐浴吧。”
江昭元看向自己,腳下踩着的黑暗仿佛在湧動,一步一步蠶食着他的身體,好髒,好髒。
“去打水來,我要沐浴。”聲音顫抖着。
“是。”方毅領了吩咐要走。
“等等。”江昭元在身後喊住他。
方毅回身,眼神驚恐,生怕江昭元一個不高興便了結了他的性命,小心問:“公子還有別的事?”
江昭元低着頭,眉眼藏進額發落下的陰影中,重聲道:“你去告訴清清,我有事要跟她說,讓她無論如何都要過來一趟。”
“現在嗎,您不是正要沐浴……?”
江昭元瞪了他一眼,“現在就去。”
作者有話說:
ps:小江本來就不是好人,從來就沒有過尊老愛幼的品德(後期會慢慢學),人還有點瘋,求輕噴
預告一下,下章有小美人出浴
本章留評抽紅包呀,送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