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如常
夢裏什麽都有。
姜榷一身冷汗從床上爬起來, 他揉了把頭發,靠在床頭。他訂的九點的鬧鐘還沒響,好在姜榷驚醒的時候天剛亮。
不用再熬一個長夜。
小村子的賓館根本沒分什麽星級, 能有就不錯了。姜榷睡醒以後格外想一個人出去散散步, 鄉村好的就在清晨空氣清新,他一推開窗就有撲鼻而來的青草味,混合着被雨水打濕的泥土氣息。
他出門去找邵依依, 從賓館正準備下樓的時候給賀欲發了信息。
【我出門了, 你睡醒給我發信息】
對方沒回。
姜榷先溜達着去了老巷口買早餐,他印象中那個地方每天早上都很熱鬧, 巷子深處是賣菜的,巷口很多小攤販在賣各種早點。
他逛了十來分鐘到了目的地, 看到熟悉的場景有點熱淚盈眶, 還好這裏沒有變, 這一處還和記憶中一樣。
姜榷是打算要去網吧和之前陳叔的早餐店看看的, 他就買了一籠小籠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路口。
路過的行人或多或少會打量他,姜榷戴了帽子,不吃東西的時候就把口罩拉上,居然真沒有人認出他來。
也有可能是不敢相信。
反正姜榷塞完包子就站起身,他手上拎着兩個大袋子,是送給邵家兄妹倆的禮物。
按照熟悉的路線走, 姜榷很快就到了邵家附近, 但是他發現這周圍的房子都開始拆遷了。
“您好, 請問一下這棟房子有人住嗎?”姜榷在街道口逮着一個面相看起來和善的老奶奶問。
老奶奶看着姜榷指着的房子, 搖搖頭:“你是外地人吧?不知道這家人早就去縣城住啦?”
去縣城了?
姜榷皺眉。
他問:“大概什麽時候搬過去的?”
老奶奶回憶:“好幾年前了吧。”老奶奶說完突然警覺起來, “你是誰?為什麽打聽這家人的事情?”
她渾濁的眼睛左看右看, 總覺得面前這張臉很熟悉,可是又想不起來具體在哪兒見過。
“我跟這家人認識。是...遠親吧。”姜榷為了避免麻煩,随口道,“您能告訴我他們在縣城的具體住址嗎?”
“那我不知道。”老奶奶擺擺手,動作很遲緩,黃牙已經所剩無幾,嘴巴皺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聲音軟綿綿的,可是聽在姜榷耳裏,他覺得暖。
“你可以去問問別人,我跟這家人也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們搬走咯,而且走了都不回來,過年也不回!”老奶奶嘆氣,“年輕人啊。”
姜榷沒追。
他看到老奶奶背在身後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覺得奶奶其實知道這家人為什麽走了,只是怕招惹是非,不想告訴他這個“外地人”。
姜榷站在邵家老宅面前看了很久,看到他們家後院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和青藤,庭院空蕩,屋子裏一點光都沒有,窗簾緊緊拉着,透過窗戶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這房子确實看起來像是很久無人居住了。
但聽說邵依依一家搬去縣城住,姜榷心裏挺高興的,這說明生活條件好了,而且邵依依父親估計是升了官,不然作為村主任不可能帶着全家搬到縣城去住。
只要邵依依過得好,他在這裏就沒什麽可以牽挂的了。
姜榷站在路邊看了看時間,早上八點多,他覺得賀欲如果沒人叫估計是能睡到下午。
他轉身打算回賓館,後頭卻隐隐約約傳來什麽器物碰撞的聲音。
“我今天就跟你們拼命!”
“來啊,你來啊,怎麽,不敢嗎?!”
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響起。姜榷聽出來這兩道聲音的方向大概在哪,他皺眉,本來不想多事,可剛提腳走兩步就鬼使神差地回了頭。他追着聲音的方向去,在村子邊緣的水泥施工地附近,看到了正在打架的幾個人。
還是五打一。
被打的那個姜榷化成灰都認識。
是姜偉超。
姜偉超沒了剛才的氣勢,他在人數上占了劣勢,被兩個壯漢摁在地板上,第三個人從路旁摸了把灰黑的水泥,直接糊在姜偉超臉上。
“我讓你欠錢不還,啊?我讓你欠錢不還。他嗎的。”男人一巴掌扇在姜偉超臉上。
“什麽?你說什麽?”姜偉超看不見男人的臉,他視線裏只有側面還未完工的大樓,臉頰被粗粝的地板磨出血。
“我他媽的讓你還錢!”
男人怒吼起來,抓着姜偉超頭發把人揪起來,在他耳邊大喊,“聽到沒?你個聾子,又窮又聽不見,不如死了算了!”
姜偉超這下有了反應:“還錢?還什麽錢?我又沒有欠你們的錢!”
“你是沒有。但是你家裏人欠的錢,不該你來還?以前不都是找你要的?現在怎麽,找你不算數了?以為裝聾作啞就可以逃過一劫是吧?”男人捏着姜偉超的臉,把他帶血的門牙直接給扣了出來。
“真不禁揍。随便挨了兩拳怎麽牙都掉了。”
“走走走,兄弟們。明天我們再來。”為首的在姜偉超後背上踩了兩腳,叼着一根煙,“別把事情鬧太大。”
“明天我們再來,你交不出來錢,就不是一顆門牙這麽簡單了。”男人吞雲吐霧,帶着四個小弟正準備走。
“你們敢!我告訴你們,我有錢,我有的是錢,我有兒子!”姜偉超趴在地上,拳頭捶着地,“我有兒子,我兒子有錢,我有兒子!”
“那就讓你的兒子滾回來啊!踏馬的,腦子也不好是吧?!”男人飛起一腳踢了個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姜偉超腦袋上,“窩囊廢。你那兒子在外頭早死了!”
“你他娘的放狗屁!”姜偉超突然爆發,爬起來跟鬣狗一樣沖上去,把為首的男人的皮帶給扯開了,眼看着褲子就要給他扒拉下來,旁邊的小弟抄起斧頭就要往姜偉超身上砍。
“滾。”
一道大力把幾個人推開,姜偉超失去重心,倒地,被人摁着腦袋,擡不起頭。
“你什麽人?”面前有個小弟眯着眼問。
“讓你們滾。”
姜榷生氣的時候很吓人,他本來長相又冷又兇,漂了一頭藍發後看起來更加不好惹,黑着臉讓人滾格外有震懾力。
“哪兒冒出來的b崽子,爺爺我今天教你怎麽在這道上混!”
“诶诶诶。”老大攔住後頭的人,“這人什麽來頭我們不知道,別沖動,放下你手裏那個鳥玩意,你他嗎嫌自己沒蹲夠牢是吧?!”
“我報警了。”姜榷指了指自己的手機。
老大一看那手機就知道價格不菲,還是最新款,曲面屏的,又薄。有人跟他說過,現在手機就是越薄越好。
“先撤。”老大一聲令下,黑着臉,朝着小弟們勾勾手,一溜煙幾個人就跑沒了影。
“誰?誰摁着我的腦袋?!”姜偉超反應慢了半拍。
姜榷低頭看他。
“你們敢對我動手嗎?你們真以為這天底下沒王法了?!”
姜榷皺眉:“他們已經走了。”
“.....放開我!你們有本事在大家夥面前這麽做啊?!你們敢鬧出人命?”
姜榷忍無可忍吼起來:“我說!他們已經走了!”
姜偉超這才意識到摁着自己的和剛才那批不是一夥人。
他懵了。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你靠着我耳朵說。”
聽不清?
姜榷愣了片刻。他湊到姜偉超耳邊。
“我松手以後一分鐘不許擡頭,自己數,擡頭了你就死定了。”
“....好,好好好。大俠,您是大俠!我都聽您的。”姜偉超雖然耳朵不好,但是識時務,知道這個人剛才是救了自己。
然後姜榷花了一分鐘時間跑了,沒讓姜偉超看到自己。
.........
他一個人走在路邊,戴好了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不說話也不玩手機,就慢悠悠地走,走了很久才回過神。
他苦笑了一下。
自己能看到全世界的聲音。
姜偉超卻聽不清了。
造化弄人。
他不知道這些年姜偉超經歷了什麽,但肯定不好受。
知道姜偉超不好受以後,姜榷心裏沒有像想象中那麽開心。
鄉間的小道全是泥,姜榷走了一會兒鞋底上就全沾上了。他蹲下身子想用紙巾擦,手伸到口袋裏碰到手機,巧的是,手機這時候震動了起來。
“在哪兒?”富有磁性的嗓音響起。
姜榷緩了口氣。
“要來找我嗎?”他問賀欲。
電話那頭的人低低笑了一下:“想見你,立刻馬上。”
“........”
姜榷咽了咽口水。他用微信給賀欲發了個定位。反正口頭說他在哪,賀欲也未必找得到。
姜榷站在原地等,他不想亂走了。
真的不想再亂走了。
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鐘不到,遠處就有一抹熟悉的人影朝他走來,慢慢地,賀欲變成快步,緊接着小跑。
跑到距離姜榷十步不到的距離。
期間姜榷一直看着他。
賀欲甚至踉跄了一下,在能聽到聲音的距離內,賀欲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摸摸腦袋:“有點兒着急。”
他笨拙地舉起左手,手上拎着個小透明袋子,裏頭裝着一個姜餅人玩偶。
“世界上是沒有聖誕老人的姜榷。聖誕禮物不過是在意你的人和你在意的人交換心意的一種形式。”
賀欲站在陽光下,沒有風,他的頭發,衣角都沒有因為什麽而翻動。
但是姜榷的心在跳動。
“但是世界上是有新年老人的。這是新年老人賀欲給你的新年禮物。別人送紅包,我送點不一樣的。又過了一年了姜榷。歲歲平安,所願如常。”
說着說着,他伸手朝前,把那個姜餅人遞給姜榷。
姜榷哭了。
賀欲手一抖,吓壞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久等了抱歉,最近特別忙特別累,接下來照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