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爺榮獲小尾巴
程倉裏靠山, 緩坡向南,草木茂盛。
故而大隊不僅養了豬,還養十幾只羊, 羊圈建在南坡下面的農場。那裏住着十幾個下放農村的中年人,另外大隊還專門安排了社員值班,倒是從來沒有出過事。
農忙時候,放羊的是村裏孩子, 農閑時候, 就由九個小隊輪流負責。今天正好輪到了李盼弟。到點,她就出發了。
李盼弟挎着小竹籃,領着程小墩去南坡下,身後還跟着面無表情的程大江。
“大嫂子, 今天輪到你放羊啊?”走到路上有人招呼。
“是啊,再下下個就是你了, 這次可別再忘了。”李盼弟笑着提醒。
“不會了,不會了, 我專門讓我婆和順子他爹提醒我。”李順娘連連擺手。
上回輪到她放羊那天,全家沒一個記得這事。羊餓的嗷嗷亂叫, 最後還有兩只跳出了栅欄跑不見了。到最後只得全村出動去找羊,幸虧最後是找到了。
李順娘當時可努力,邊找邊吵吵,找到羊後看到羊圈裏亂七八糟, 直接炸了。嚷嚷着問今天該誰放羊, 這咋能把事湊合成這樣?
程相良來後, 組織大家找原因, 最後發現岔子竟然就出在她這, 該她放羊她沒去。
李順娘當時就懵了, 看看男人兒子和婆婆,一家人滿頭霧水。當時把在場的社員喜得啊,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拿這事當趣事講。
“這是小墩兒?他爹幹啥去了?”因為兒子的緣故,李順娘對程濤的印象挺好,“怎麽大江哥也跟着?”
程大江表情一僵,不過因為他本來就面無表情,外人還真看不出來他的不自在。
“是小墩,濤子去公社換藥去了。”李盼弟笑着回話。“你大江哥他跟着轉轉,順便幫我把羊攆到南坡上。”
“說到會疼人,咱們大隊沒有誰能比得上大江哥。”李順娘揶揄。
“再胡咧咧,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哎呀,不說了,不說了,瞧我這嘴快的,怎麽把大實話說出來,惹大嫂子不高興了。”李順娘作勢拍了下自己的嘴。
“你啊,”李盼弟哭笑不得,看程大江背着手已經走出老遠,“你忙,我們先走了。”
“趕快忙去吧,”李順娘揮揮手,看着兩口子領着小娃慢慢走遠。
在程倉裏,沒有幾個婦女不羨慕李盼弟?夫妻倆感情好,就沒誰聽他們吵過嘴,幹過仗。雖然那次事件中,李盼弟遭受了難以彌補的傷害,但是倆人還是撐過來了。
現在看兩口子還跟以前一樣,他們作為鄰裏,當然是高興居多。
經歷的多了,很多事情都會屈服于現實。但是對于美好生活和感情的向往駐紮在每一個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她們依然會為這些美好的事物心生愉悅。
這邊,李盼弟因為要遷就程小墩的腳步,走得并不快。程大江則是要遷就他們兩個,慢慢又走到後頭去了。
畫面拉回到早上,他們兩口子剛吃完早飯,程濤就過來了,說是有事兒要去公社,請他們照顧程小墩。
李盼弟沒有猶豫就答應了,程濤走後,夫妻倆開始商量讓程小墩跟着誰。
她要去放羊,男人有工活但不算忙,按理說程小墩留在家更合适。不過,李盼弟看男人板着個臉,有一下沒一下的推着刨子,好像這事咋辦他都沒關系一樣。
李盼弟眼珠一轉,蹲下和程小墩打商量,“小墩,大伯娘要去放羊,你要不要去呀?”
羊?程小墩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主動攥住李盼弟的手指,“好噠,好噠。”
“好好好,一會兒咱就走。”李盼弟笑着說道。
一直沒說話的程大江停下了動作,他終是沒忍住,“你要看着十幾只羊,能顧得上照顧他嗎?把他留在家!”
李盼弟還沒說話,程小墩不樂意了,他撅着嘴躲到李盼弟背後,“放羊!”
“你知道放羊是啥啊,就放羊。你老實在家呆着,等他回家,趕緊回你自己家去。”程大江悶聲說道。
李盼弟覺得程大江語氣太冷硬,“大江,你說啥呢,小墩就是個孩子。”
“放羊,吃草,窩知道。”程小墩嘟着嘴反駁,爸爸和他說了,他就是才想起來。
“呀,我們小墩這麽聰明啊,都知道放羊是為了給它吃草,好樣的!大伯啥都不知道,咱不聽他的。”李盼弟哄着程小墩,然後和程大江說,“別吓着孩子。”
程小墩拍拍小胸口,就是,剛剛都吓着孩子了。
李盼弟哭笑不得,點點他的小鼻尖,“你啊,懂我說的啥意思不?”
程小墩笑着拱進她懷裏,不說話了。
“我這是實話實說,這兩邊難你能照顧得來嗎?別再出了差錯。”程大江甕聲甕氣解釋,語氣下意識放緩了很多。
“那你就一起去呗。這幾天你一直坐着,也得出去轉轉,反正這次活兒也不急。”李盼弟提議。
“輪到你放羊,我去幹啥?”程大江立刻反駁。
“那你別去。”李盼弟領着程小墩進了堂屋。這趟出去到中晌才能回來,大人無所謂,跟着孩子可就不能大意了,總得做些準備。
其實,農村養孩子也沒這麽多講究。一兩歲就被扔在地頭的比比皆是,爹娘要在田裏割麥割到中晌,他們也得跟着熬到晌才能回家。
程小墩特殊,長這麽大就沒下過地,別說他就是他爹也很少下田。
倒也不是程濤不願意,真是身體不允許。程濤剛成年那會,程相良給他安排了挖溝渠的活,半晌都沒撐下來,直接就昏過去了,當時把大家吓夠嗆,之後就沒誰敢讓他再下田。
程小墩比他爹更甚,一言不合就生病,三天兩頭跑村醫,養的自然比別家小孩講究。
李盼弟翻了翻程濤随程小墩一起遞給他的布口袋,說是程小墩今天的口糧。這準備還真是齊全,換洗衣裳、奶粉、糕點、糖塊,要說她小叔子還真不是一般心思。
撿了幾塊糕,兩塊糖,又拿搪瓷罐裝滿水,李盼弟就領着程小墩出門了。踏出門檻就看到程大江已經準備好在等着了。
李盼弟啥都沒說,只管往前走,程大江自動跟在後面。
程小墩一直回頭望,他不理解,不是說不去嗎?咋跟來了?
程大江發現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和善的笑。
程小墩趕緊把頭轉回去,快跑幾步跟上大伯娘。爸爸呀,好闊怕!
程大江:“……”他就說那個瓜娃子養不出大膽的娃,這有啥吓人的。
夫妻倆合力把羊攆到南山坡上,李盼弟領着程小墩看它們吃草。程大江則去收拾羊圈,羊糞裝進糞箕提到外面的糞坑,然後扛回一糞箕幹土,撒在羊圈裏。
收拾好,程大江回到南坡。離老遠就看到媳婦和小娃指着他正在商量什麽,接着就看到程小墩小跑着迎了過來。
程大江不明所以,腳步卻不自覺加快了許多。
“大爺,”程小墩中氣十足,腳下卻不給力,被絆了一跤,直接往前撲倒。
程大江動作迅速,一個箭步直接把小娃提了起來。
“沒事兒,沒事兒啊。”程大江笨拙安慰道。
程小墩“哇”了一聲,扭頭目光灼灼的看着程大江,一臉“大爺,你好厲害”的表情。
程大江不明所以:“有沒有摔到?”
“木有!”程小墩拍拍自己的膝蓋,“謝謝大爺。”
因為擔心跟來的李盼弟笑得合不攏嘴兒,聽小孩喊“大爺”可太好玩了,其實剛開始程小墩都喊大伯的,也就是從濤子這裏他才改口喊這個接地氣的稱呼。
接着,夫妻倆發現了一件事。
程小墩一直跟在程大江屁股後頭,跟尾巴一樣走哪跟哪,小嘴還不停的嘚吧嘚吧。
“大爺,吃糖不,甜噠!”
看見程大江撓癢癢,連忙就湊過去:“大爺,給窩撓撓,窩癢。”
接過李盼弟給的雞蛋糕,“大爺,這是爸爸給我的糕糕,給你吃。”
那是啥都能和他大爺連到一塊去,別說程大江就是李盼弟都不知道怎麽就整成這樣了。
就是莫名其妙的,看對眼了。
這仨人在南坡一陣雞飛狗跳,此時的程濤正對着一堆文件淩亂。
當秦浔确定他是否認字的時候,程濤以為本次的工作肯定是有些難度的,起碼得是個動筆杆子、不是誰都完成的工作,事實卻是……
“濤子哥,今天領導來廠裏視察,大家都忙着開會呢,再加上外面突然就亂起來了,他們要去解決,辦公室實在沒人了。這份文件很快就得用,你幫着按照頁數排好,然後裝訂成文件就可以了。”
秦浔指着那一厚摞,“一份文件50頁,他們一共複印了一百份,都在這裏了。”
沒錯,秦浔手中需要認字的工作就是看着數字序號把這份文件排好。嗯,也就是說只要認識數字、會數數就行。
要求着實不算高。
來都來了,程濤也不能扔下一句“我不幫”就走,于是就點了點頭。
秦浔松了一口氣,他還得去開會,說了一聲就走了。
程濤哭笑不得,好像每次碰見秦浔,自己都會被拉去幹活。要是付出勞動能得到回報,那對方就是他的貴人;要是總像之前那樣只幹活不給錢,自己以後好像就得繞着他走了。
這樣想着,他開始動作。
先把相同頁數按照次序排開,桌上地上排了一圈,才把五十頁都排開。然後程濤的工作就是,從第一頁拿到第五十頁,再從第五十頁拿到第一頁,一來一回就組成了兩份。
程濤忙的不亦樂乎,很快就有了第六份,第十六份……
辦公室裏就只有程濤一個,聽秦浔說是大家都去開會了。也不知道大門口的鬧劇會如何解決?鬧成這樣,廠裏領導就算不出面也不能當成不知道了吧。
對了,秦浔說今天領導來視察,不會是有人故意為之吧?
想到這裏,程濤趕緊打住。凡事不能陰謀論,再說就算是和他又有啥關系,左不過就是替班這件事黃了,雖說挺遺憾但也沒辦法,有些時候有些事确實是不能如願的。
等忙完這些,和秦浔說一聲,他就該回家去了。唉,不知道小崽兒跟着他大爺大娘,能不能行?
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打頭的婦女正在發火,當然是沖她身後的人。“只要是紡織廠工人,每個人都有權利維護它的名聲。你看你惹得這個事,叫親兄弟親兒女堵到廠門口大鬧,鬧到現在整條街上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你知不知道你給工廠造成了多大的名譽損失?”
“平常悶不吭聲,看着怪老實,是不是就在憋勁要搞個大的。呵,工作工作沒給工廠做多大貢獻,敗壞名聲都是一流的。”
婦女面色嚴肅,稍微刻薄,看上去就不好熱。站在她身後的則是一個中年男人,微微佝偻着背,雙手貼着褲縫,難堪又拘謹。在婦女不間斷的批評中,他似乎變得更加渺小了。
程濤沒想到自己只是來幫個忙,還能遇見這種事,這算是工廠內部矛盾,他一個外人還是不要介入為好。
要是有選擇他肯定立刻出去,但是現在出去明顯不是一個好的時間點,一來對方還沒有發現他,他突然那站出來也挺尴尬。這二來那倆人就擋在門口,他出去不叫人發現根本不可能。
“今天上面領導來檢查,鬧出這麽一波把咱廠長的臉都丢盡了,我告訴你,我也不管之前你是怎麽打算的,現在立刻把你家裏人弄走。要是到散會還處理不好,你這個工作也別幹了。”
中年男人唯唯稱是,小跑着走了。
“呸,廢物,什麽時候出問題不好,偏偏選在今兒,姑奶奶我要是被問責,肯定讓你在廠裏待不下去,走着瞧!”人走了,田翠花猶自不解氣,氣得牙癢。
程濤有些尴尬,這不是他能聽的話吧?
婦女咒罵了一會,終于緩了一口氣,關門想走,就看見了呆呆站在屋裏的程濤。
面面相觑!
“你不是紡織廠工人,你是誰?在這兒幹嘛?”田翠花厲聲呵斥,她眼神下移,走過去一把把程濤手裏的文件奪過來,“誰準你碰那些文件的?那可是紡織廠的機密文件,我告訴你,你今天攤上大事了。”
至此,程濤明确自己受了遷怒,他極其不喜歡婦女說話的口吻,那種高高在上的态度。不過聽到最後一句,他的火氣敗散,腦海中自動播放某年春晚小品裏的“你攤上大事兒了!”
或許他是不是該回一句“我驕傲!”
眼看着婦女頭頂都要冒火了,程濤不卑不亢,“這位同志,講話是需要證據的。我相信不管是誰都不能接受你這樣無端的指責。”
田翠花的火氣蹭蹭往上冒,“不是紡織廠工人私進我們辦公室,你還有理了?你信不信我現在報公安,你就得被抓走扔到農場改造去。”
程濤搖搖頭,“我不信。”
“好好好,你跟我過來,”田翠花拉着程濤就往外走,期間她撞倒了放文件的桌子,紙張嘩啦啦散落一地混做一團。
程濤伸手去扶,晚了一步。他皺眉,別管原因如何,現在這是他的工作,他是希望把它完成的,而眼前這個婦女的舉動無疑增加了他的工作量。手臂被拽的生疼,他索性不再抵抗,直接跟着田翠花往外走,他倒想看看對方要把他怎麽樣。
“田姨,你這是做啥?”秦浔推開門就看到這一幕,眉頭狠狠的皺了起來。
“浔浔?”田翠花下意識松手,“這人你認識?”
“我請濤子哥來幫個忙,”秦浔看到倒下的桌子和散落一地的紙,“田姨,會議室等着要文件呢,你這麽一弄,讓我怎麽交差?”
“浔浔,田姨這是不小心,你放心,我這就把這裏收拾好。”
程濤挑眉,雖然之前他就猜到秦浔不簡單,他表現出來的那份責任心比很多青年有覺悟太多,但是現在看來他的父母或者說比較親近長輩在紅鸩紡織廠,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職務應該不低。
起碼對眼前這位婦女來說是這樣!
而且,他雖然叫眼前的婦女“田姨”,态度卻稱不上恭敬。
“算了算了,”秦浔擺擺手,“你趕緊忙自己的去吧。”
嗯?這倒是程濤沒想到的,秦浔最後竟然會重拿輕放。
等她走後,秦浔歉意的看向程濤,“濤子哥,今天工廠事多人少,大家都挺慌亂的。偏偏外面又出了大亂子,直接關系人就是田姨,她說話可能不好聽,你就當沒聽見。”
程濤把桌子扶起來,又把散落一地的紙張撿起來,“還行,我沒放在心上。”
“你不用遮掩。田姨脾氣大,說話難聽,出了這事咋可能不生氣?以前更甚,要不是她是晉兒的親媽,有時候我都想呼她兩巴掌。”
程濤微微詫異,剛才那位婦女是餘晉的親媽?想想兩個人的外表形象,程濤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這兩人畫上母子符號的,餘晉身上沒有一點婦女的影子。
“和她長得不像是不是?”秦浔似乎料到了程濤心中所想。“幸虧是不像她,不過要是像她也不錯。”
這是一句相互矛盾的話,說話的人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的意願,程濤也就沒提。
倆人分工合作,一人把散到地上的紙張整理出來,一人把剩下頁數排好。兩人合力,在人來催的前幾秒鐘,終于都弄好了。
“那個,我……”程濤想告辭。
“濤子哥這都中午了,我請你吃飯,算是謝謝你幫了我個大忙。”秦浔的聲音把程濤的話蓋了過去,“我還找了晉兒,咱們仨一塊合計合計你這工作怎麽弄?”
“不……”程濤到嘴的拒絕又咽了回去,沒辦法,他現在确實需要一份工作。而他自己又沒有辦法辦成這件事,所以只能借助旁人,目前而言,秦浔和餘晉是他唯一的機會。
“我現在的确需要工作,不過今兒方便不?不是說有領導來視察,你們不用陪同?”
“我又不是紡織廠的工人,幫了大半天忙還不夠啊。”秦浔笑着說道,看到程濤眼裏的疑惑,他又解釋,“我們仨只有晉兒是紡織廠正式工人,是接他爸的班。徐薇是臨時工,至于我啥工都不是,就是時常來幫幫忙,連工錢都不拿。”
程濤不知道內情也不方便問,只能點點頭。
兩人說着話往大門口走去。
“程濤?”突然,後面有人試探着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