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濕熱
比起吓傻了,用吓暈形容更為恰當。
霍免的腦海中鳴起一陣“吱啦”的雜聲。全身是懸空的,微縮的街景鮮明地提醒着她,他們現在所處的高度。
這是離地多少米?七十?一百?兩百?她完全失去了概念。
她從不是膽小的人,也本不算怕高。游樂園裏的娛樂設施,諸如過山車、大擺錘、跳樓機之類的,她是敢坐的。
可是,之前坐在娛樂設施上,她是綁着安全帶的。
而如今她唯一的安全保障,叫做“尤谙”。
死死攬住他的脖頸,無可奈何地把頭往他的懷裏埋,霍免縮着脖子,努力将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化為最小。
反觀此刻的尤谙在做什麽呢?
夜色中,這只漂亮卻惡劣的魔鬼終于顯現出他原本的模樣。
對霍免的親近,他感到心滿意足。淩駕于漆黑的城市高空,他終于能夠确定她不會下一秒甩手要走,也不會因為別的什麽人,突然拒他于千裏之外。
尤谙悠哉得甚至空出了一只手來,撫摸霍免散亂的長發。
這非但沒有安撫她,倒惹得她愈發地驚慌失措。
他們正在極速地下落。
霍免閉上雙眼。她毫不懷疑,下一秒他們倆就會雙雙墜地,摔成稀巴爛。
很快,風聲在她耳邊停住。再睜眼時,尤谙的雙腳已經觸地,他抱着她,停在某棟居民公寓的天臺上。
短短幾秒鐘,霍免感到自己被吓得老了十歲。
她有意要用最快速度,從他的懷抱脫出。無奈,渾身的骨頭像散架了一回,雙腿軟成了果凍條,她的四肢竟然一點力氣都沒有。
“放我下來!”瞪圓眼睛,霍免的語調無比嚴肅。
她企盼這樣能夠唬到他,但顯然,沒有成功。
“不放。”
尤谙搖頭晃腦地對她笑笑。
霍免一句“你個倒黴死孩子,快別鬧了”還沒罵出來。
他突然沖她眨眨眼,眸中捉弄的意味更甚:“抓緊了!”
她一下子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
“尤谙!!!尤谙!!”
随烈風飄走的這幾個字帶着哭腔。他抱着她,再一次起飛了。
由始至終,霍免并未見到尤谙的身後展開一對黑色羽翼;他的飛行,完全依靠着驚人的彈跳力。
緊閉雙眼,她混亂一片的腦子裏猛地浮出一個鮮明的疑問:尤谙究竟屬于哪個物種?
直至霍免在颠簸中被吓得有些麻木了,他們終于到家。
……霍免指的是,車隊宿舍的天臺。
尤谙自知他免不了一罵。放下霍免後,他老老實實地低下頭,立在原地,等待她的責備。
霍免沉默了将近五分鐘。
在她看來,尤谙剛才的行為簡直幼稚到了極點。
那也使她更加清楚地明白,她沒有那個能力,對他負起責任。
——原以為自己可以,可她根本是,救不了他,也管不住他的。
霍免知道自己正在氣頭上,面對眼前這個頑劣又神情可憐的小屁孩,她盡量告訴自己:我是大姐姐,尤谙才七歲;我不能說出氣話,我要成熟,好好講給他聽。
她盡力了……
“尤谙,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知道你在圖書城為什麽生氣,就跟你不想我去參加同學聚會一樣……就好比是,你的一樣玩具被別人搶走了,你心裏不舒服。因為這股不舒服,你連那個玩具本身也怨上了。你讓我害怕,你想報複我,對嗎?”
“不、不是玩具啊,你是我的……”
驚慌失措地打斷她,他咽了咽口水,聲音磨成細沙,破碎不堪:“我的朋友。”
“朋友的定義,最早的時候,我是跟你一起學的呀。”
吃力地吐出一口氣,霍免咬緊下唇:“還記得老師怎麽說嗎?朋友,是相互尊重、相互幫助,相互分享美好事物的人。你問問自己,你真的把我當成朋友嗎?”
長睫覆住眼底的情緒。尤谙悶悶地,反思着他剛才過分的舉動。
——他确實是把她當成朋友的,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外還有更多的,更多的……
“尤谙,你早晚要接受的,你得睜大眼睛看看我。”
擡起他的下巴,她正看着他,也逼迫他直視自己。
少女的身體發育良好,初具大人的模樣。
長發別在耳後,唇是櫻桃色的,喋喋不休。
她的瞳孔通透一片,面對他的時候沒有秘密,那樣坦然。
“對不起,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七歲的小孩子了。”她說。
“很快我要開學,我已經上高中了,不是幼兒園。我有別的朋友,玩得最好的是兩個女生,一個叫黃橙橙,一個叫林妝。還有我不想再瞞着你了,回到車隊我不是來找你的。我們家拆遷,搬到這兒只是暫住,再過一陣又要搬走了。到時候,我……”
“別再說了。”
尤谙的膚色慘白,讓人聯想到冬日裏皚皚的雪。
可他唇邊猝然出現一抹的笑,是冰天雪地裏燃起的一簇火。
能見的光線,被山一樣得身形遮蔽得透徹。
他湊近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在他眼裏,看見了他的失控。
手掌壓住她的肩膀,他所帶來的寒氣,陰沉得駭人。
探出的殷紅舌尖觸上她頸部的皮膚,在單一的那處細細打圈,似乎在探測着,肌膚之下、她的內裏,血液的流動。
霍免應該推開他,至少,出聲反抗。
可是,被強大天敵威壓的戰栗感,又回來了。
她瞬間想起那天倉庫外的夜晚,她被怪物差點扭斷的喉嚨。
他的唇舌是涼的,濕滑地纏在皮膚表面,像密密的紮人的細小冰淩,要将那處磨薄舔化,再刺出一個小孔。
“嘶——”
頭皮泛着陣陣的麻,霍免完完全全地失了聲。
他的步調不緊不慢,對懷中獵物不厭其煩地柔和輕吮。
這畫面是那麽的邪惡。
霍免感到,自己似是被一只毒蛇用粗壯的蛇身禁锢住了身軀。窒息感蒙住眼睛,越沉越深,她無力掙紮,絕望地看着它一點點地将她吞入腹中。
但最終,他沒有。
不知受了什麽觸動,他突然善心大發地放過她。
額頭落向她的肩膀,尤谙念着什麽,發音模模糊糊的。
霍免尚未來得及向上天感激自己的死裏逃生。
理智倏地,又被拽進了那片混沌。
他對她說:“……不要,趕我走。”
卻不是威脅語氣,是乞求她的施舍。
——比她強壯無數倍的他,竟在向她示弱……她能給他什麽?
霍免覺得自己的身體燙得像發高燒了。
手摸上自己的臉頰,仿佛開水完全蒸發後,器皿表面燒幹的炙熱。
這無疑是個糟糕的夜晚。
從天臺回到家中的時候,霍強和陳愛娴正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機裏放着某臺的小品,他們随着觀衆的笑聲笑得樂呵呵的。
見霍免開門進來,霍強看了眼牆上的鐘:“喲,還不到九點,回來得挺早的!”
陳愛娴同樣是好臉色:“挺乖的嘛,交代你買書,你真的買了。”
霍免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裏還拿着兩本沒算錢的書。
敷衍地沖父母點點頭,她溜回房間,拿洗澡的水桶。
“小免啊,現在去洗澡天太黑了。”
看她拎着水桶出去,霍強叫住她:“我叫你媽給你燒點水,你在房間裏擦擦身子吧,明早再去洗好嗎?”
“是啊,這個時間去淋浴房洗澡怎麽方便。”
陳愛娴空出個位置,朝她招招手:“你過來跟我們聊聊天吧,今天同學聚會好玩嗎?”
“我先去洗澡了。”霍免沒有理會他們的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诶!這小孩……”陳愛娴撸起袖子,想追出去喊她回來。
霍強勸住她:“算了算了,她今天可能在外面玩,出了汗,想洗澡吧。”
“是嗎?我覺得有點奇怪。”
剛準備坐下,陳愛娴想到一件事,忽然拍桌而起:“連水都沒燒,沒帶熱水壺,她要洗冷水澡啊?!”
追到走廊一看,霍免的影兒都不見了。
陳愛娴叉腰罵罵咧咧:“就算是夏天也不能亂來啊!等她待會兒回來一定要說她一頓!!”
霍免确實是洗了涼水澡。
她把自己滾燙的臉頰埋到水桶裏,用冰涼的井水倉促地幫身體降溫。
觸過涼水的指尖碰上高燒的皮膚,她紅着耳根,把自己的衣服褪下。
感覺,是沒錯的……
白色內褲上有一片透明的濕跡。
——怎麽會……
她仍是不相信,為了确認,冰冰的手指摸了摸腿間隐秘的地方。
那兒是一樣的,在出水,濕濕熱熱。
不敢再看,她做賊似的趕忙把內褲沾了水,匆忙拿肥皂洗幹淨。
越搓洗,霍免越感到羞憤欲哭。
——太奇怪了!!
——身體裏面,不知道哪裏,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