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普通的人
一頓火辣辣的飯吃到尾聲,莊嚴在商場訂的玩具送到了,兩個送貨員加一個司機,來回搬了兩趟才搬完。
林若萍從東西送來起,眼睛就一直跟着送貨員,“唉呀,小莊,你還是讓他們把東西搬回去吧,這實在太破費了。”
莊嚴抱着個小猴子玩偶扔給聽聽,一聽就笑了,“沒事阿姨,這是我送小朋友們的見面禮,沒花多少錢,放心。”
結果小胡蘿蔔背着手不肯接,莊嚴抓着猴子尾巴甩了甩試圖逗他,人直接背過身去了。
莊嚴怔了一瞬,眼一掃發現其餘小朋友也都站得好好的,雙手背在身後,眼睛卻死死釘在那堆玩具上,摳都摳不下來,仿佛這樣就能望梅止渴。
他把玩偶強塞進聽聽懷裏:“幹嘛呀寶貝兒?不是喜歡孫悟空嗎?快拿着呀。”
聽聽撅了撅嘴,眼睛飛快瞄了眼楚沉,搖搖頭把玩偶又還給了莊嚴。
“我不點頭,他們不會收的。”楚沉在一旁幽幽道。
“那你為什麽不點頭?”莊嚴問,“買的時候你不也看到了嗎?”
“我阻止過你。”楚沉說,“你用什麽名義來送這些東西?善意的饋贈?還是憐憫的捐贈?”
莊嚴愣了愣:“你什麽意思?”
楚沉勾了下唇,臉上卻沒有任何笑意:“沒什麽意思。可笑吧,像我們這種人,撿垃圾撿多了,別人送來太新的東西根本連碰都不敢碰,因為從沒有人送過,所以恐懼!”
“屁的個新的舊的!”莊嚴忽地感到氣憤:“你們這種人,哪種人?廢他媽話!”他狠狠地瞪了楚沉一眼,招手對林若萍道:“阿姨,別聽這傻逼的,你讓他們該玩兒就玩兒,我第一次來嘛,送個見面禮都不肯收,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這确實是不好意思。”林若萍擰着眉毛,“你看你也就是個孩子,你這……”
“我明年就18了,可不想裝嫩!”莊嚴推了推聽聽,順手又推了幾個面露渴望的小孩,“趕緊拿着玩兒去,都快望成長勁鹿了,記得給你們小沉哥哥留一個啊。”
十多個小魔頭面面相觑,面色一個賽一個的動搖。
“你……”楚沉動了動嘴皮,話沒說完就被莊嚴塞了半塊沒啃完的月餅進嘴裏。
“我告訴你,老子現在想抽人,所以你現在最好閉嘴!”莊嚴像只上竄下跳的炸毛猴子,沖他比了個國際手勢,“怎麽,你自己看不起自己,還不讓老子看得起你了啊!我把你當朋友,今天我來你家做客,空手過來我感到過意不去,我知道你家裏人很多,所以多帶了點兒禮物都不行?”
楚沉:“……”
某人咄咄逼人,楚沉目瞪口呆,并且啞口無言。
“懶得理你。”莊嚴看他憋屈那樣,心裏悶了一秒,他拍了拍手上的月餅渣子,“也就長得還行,智商都他媽賠臉上去了。”
“喏,誰喜歡飛機,這架飛機可是遙控的,電池沒了管你們小沉哥哥要。”他抓了幾個玩具開始分餅:“嚯——這個,金箍棒,還有誰喜歡孫悟空啊?這玩意兒可是能伸縮的,可他媽厲害了……”
小魔頭們見林若萍和楚沉都沉默着沒阻止,于是也不再矜持,樂颠颠地道完謝,捧着玩具跑了。聽聽拖着猴子尾巴,一個人坐在板凳上擺弄着,眼裏帶着愉悅。
玩具分發完畢,莊嚴拍拍手上沾的灰,扭身見楚沉綠着一張臉看他,他頓了一下,把手裏故意留的一輛小火車遞給他,“要麽?”
……
夜幕剛剛垂下,晚風襲過院角的樹梢,帶着初入十月的涼意和輕微的樹葉簌簌聲。
院子人多,就顯得熱鬧,一樓客廳外亮着暖色檐燈,已經是晚上七點,林若萍招呼着有了新玩具異常興奮的小魔頭們回屋裏收拾洗漱,莊嚴看了眼時間,該回家了,他跟林若萍打了個招呼,臨出門卻傻眼了。
莊嚴有點路癡,方向感還差,通常照着地圖走都會走反。
他記得來的時候七拐八拐拐了兩三條街才到地兒,要自己莽撞出門,繞到明天早上都不一定能到家,偏偏楚沉從剛才起就板着一張死人臉,再沒理過他。
他收了手機,撞了下某Cos冰雕的中央制冷器,“那什麽,送送我呗,我找不着路。”
某中央制冷器專注釋放冷氣,抱臂看着手機,一動不動。
莊嚴咬着嘴唇悶了會,然後叫來聽聽,“你跟你哥說說,讓他送我回家行不行。”
小胡蘿蔔點點頭,抱着猴子玩偶,仰着腦袋問楚沉:“小沉哥哥,雪球哥哥問你能不能送他回家。”
楚沉分了半只眼神過來:“不。”
聽聽轉頭道:“他說他不。”
莊嚴有些想笑,他假笑着摸了把聽聽的腦袋,“你再跟他說,如果他不送我回家,那我就綁架你,把你拐回家當小保姆,你問他送不送。”
“什麽是綁架?”聽聽問,“保姆能吃嗎?”
莊嚴:“……綁架就是把你帶走,你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哥了。”
“可是你找不到回家的路,綁架我也沒用啊。”聽聽眨了眨眼睛。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莊嚴豎了個大拇指,“聰明死了寶貝兒,我開玩笑呢,行了,你進去吧,免得阿姨找你。”
聽聽瞄了他一下,一步三回頭地走到門口。
“雪球哥哥,明天……”他扒着門框,不太确定地道:“還去看猴子麽?”
“去,一大早就去,明天我來接你。”莊嚴笑了笑,聽聽這才做了個拜拜的手勢,放心地進門了。
莊嚴也揮了兩下手,回頭就見某中央制冷器不知何時已挪了尊步,正立在院門口斜睨着他。
楚沉單手插着褲兜,修身版型的牛仔褲顯得男生的腿很長,遠看着也算個陽光帥哥,走近了卻見帥哥本人臉都恨不得垮地上去。
明明滿臉不願意,動作倒挺快。莊嚴情不自禁就想笑,他沒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他其實能理解楚沉為什麽臭臉。說到底還是那點子自尊心作祟,臉皮繃不住。就像他每次考砸了,都不樂意聽那些學霸給他傳道授業解惑。
畢竟同樣的知識點,同一個老師教的,人家都能反過來教你了,你還不一定聽得懂,因此,就算學霸們态度再謙虛,他仍然覺得丢面子。
但是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別扭下去,他還挺願意和楚沉相處的。
福利院出來是一條廖無人煙的水泥街,夜并不深,卻因附近沒什麽活物而顯得猙獰,遠處的黑暗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大窟窿,道路兩旁的路燈盡職的工作着,兩人并排走了一段,拐彎時莊嚴掃了眼路邊豎的牌子:桂花巷。
莊嚴呼了口氣,覺着有必要臺階主動找個臺階,順便祈禱楚沉能順着就下來。
“今晚這月亮有點亮啊。”他沒話找話,“你看,是不是挺亮的?”
楚沉兀自走着,看臉色毫無反應。
“啊,差點忘了,今天中秋,估計明天月亮挺圓的。”他呲出一個假笑,拍了下手,眼神巴在楚沉身上。
這回對方倒是有反應了,楚沉像看智障一樣橫了他一眼。
眼看對手油鹽不進,莊嚴有些抓狂,他幹脆伸手拽着楚沉的衣角,站着不動了。
棉質布料有點滑,莊嚴故意使了點力。
楚沉往前跨步沒跨完,低頭看了眼某人作亂的手,擡眼就見莊嚴沖他眯眼笑了一下。
“這位小哥哥,”莊嚴抓着他衣服搖了搖,特意放緩聲音,“你還在生氣啊?”
楚沉:“……”
兩人距離近,加上身高相仿,他能清晰地看見莊嚴笑意滿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生氣,我只是突然覺得,你說的很對。”
莊嚴聞言歪了下頭,“嗯?”
“是我想太多了。”楚沉彎了一下眼,“大概,正常朋友之間串門,帶個禮物很正常吧?”
雖然莊嚴的禮物多了一點。
“對啊。”莊嚴心底欣喜了一下,楚沉說他倆是朋友。
看楚沉頹喪着臉,安慰的話滾到嘴邊,他說,“你別妄自菲薄,你很優秀,你不比任何人差。還有聽聽他們,你得教他們自信起來!誰不是兩只眼睛一張嘴啊,別人又不比你們多一條腿,吃喝拉撒睡你們一個也沒落下吧?對吧?都是普通人,有着普通的心态,每天做着普通的事兒,過着普通的生活,最後平淡的結束普通的一生。”
“你還真是樂觀。”楚沉輕笑出聲。
他其實有點羨慕莊嚴,感覺他是個自由,并且有資格自由的人,身上有着這個年紀特有的自信與堅定。
“不過你說的沒錯,”他說,“我們的确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沒有那麽多所謂,我們應該活的輕松一點。”
說着,一只手抓上莊嚴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扒開。沒想到莊嚴“哦”了一聲,恰巧也在此時松開了手,兩只掌心在某一剎那的時間裏交彙,并短暫但緊緊地相貼了一下。
楚沉的手很涼,在相觸的那一瞬間沾上了一點莊嚴手心的薄汗,掌心濕潤的感覺清晰卻稍縱即逝,他飛快收回手,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月光下站着的兩個少年,高一點的那個低着頭,矮一點的仰着頭,有那麽幾秒雙雙陷入了呆滞,相近的空間裏彌漫着窒息的沉默。
街道口忽地吹來一陣風,吹亂了兩人額角細碎的頭發,發絲飄在風裏,冷意鑽入皮膚,莊嚴回了神思,他不自禁地捏了下手心,耳根倏然有些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