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咒語
香雪聞言驚坐起, 臉上竟泛起喜不自勝的紅暈, 她一把揪住謝清明的衣袖, “少爺可不能騙我,少爺你說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 我也說不好, 所以今晚方來開棺求證。”
香雪踉跄着向後退了幾步, 捂着腦袋神情尤為痛苦。莫愁明白她的心思,雖未言, 已可喻, 定是一番糾結的天人交戰。她太急于知道真相了, 期冀着打開棺蓋的那一刻, 知道謝淩語還活着。可她又怕,怕希望之後重重跌落的失望, 更怕自己選錯, 擾了謝淩語已然安息的亡魂。
莫愁拽住了又欲言語的謝清明,她知道這棺中所葬之人是他的姐姐, 開與不開也輪不到一個婢女多言。可她還是想把選擇權留給香雪,算是全了她多年不離不棄的情誼。
莫愁握了握謝清明纖長的手指,安撫道,“左右耽擱到這個時辰了, 讓她選擇吧。”
正如莫愁曾對阮語所言的, 這世上最有力量的,恰是最溫暖的。方還劍拔弩張的香雪聞言一愣,竟又一次酸了鼻子濕了眼眶。
她幼年被賣為人婢女, 豆蔻年華被人所害,青春韶華盡是與孤墳荒冢為伴。如今她第一次被人如此尊重,像一個獨立的人一樣被尊重,竟有種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的地步。
“好,我信你們。”
謝清明等這話已經多時了,香雪話音一落,他果斷地利劍出鞘,向棺椁劈砍過去。莫愁趕緊攔住他,“你急什麽,如此大劈大砍,毀了屍身該如何?”
莫愁看着謝淩語的棺椁,是再平常不過的松木罷了,也就三年之久,已然被蟲蛀出了幾個大窟窿。她暗自嗟嘆,果斷地拔出匕首,精準有力地撬起棺釘,接下來也就剩下推開棺蓋,揭開真相了。
莫愁本欲一并代勞,畢竟開棺之事過于兇險,自己更能應付得來,可轉念一想,探求真相是謝清明對姐姐的一片深情厚誼,更是他的一份執念。如此有儀式性的舉動,還是留給他自己吧,厮殺至如此境地,切不可留遺憾。
莫愁見謝清明神色凜然,锵锵然如臨大敵,不自覺地也跟着緊張起來。她本想着誦一遍孔雀明王咒再開棺的,可咒語臨到嘴邊才發現自己這一世疏于修煉,臨時抱佛腳,佛都嫌棄她,竟發現諸多段落都記不清了。如此一來,只能睨了一眼呆立一旁的桃木人偶,心意催動它随時待命。
謝清明俯身跪地,投五體一拜,而後起身也不猶豫,雙手着力,一下就推開了并不沉重的棺蓋。
三人俱是倒吸一口涼氣,一具已然腐爛殆盡,風幹許久的屍骨堆成一堆,,慘白的骨架在凄清的月色下反射着悠悠冷光,香雪“嗷”的一聲撲向棺椁,如困獸一般發出凄厲的哀嚎,“小姐,我的小姐……”
謝清明恍然間仿佛聽見夢碎的聲音,從看見阮語那一刻起,心中升騰起來一份燃燒着,迸發着,如燎原之火般的希望,而如今被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澆滅了。
莫愁相較于悲戚難當的主仆二人,或許沒了那份關心則亂,或許是太過看慣生死,她冷靜地打量着這具散亂不堪的白骨,一時間疑窦叢生。
若這具屍身真是謝淩語,若她真是病故身亡,哪怕死狀再凄慘,入殓也當修整儀容,骨架應該整齊有序地排列啊。可如今屍骨散亂地堆成一堆,可見她死時的形态應該是很扭曲的。
莫愁眯着眼,借皎白月光一睨,竟發現暗藏端倪。她飛身沖像那已被推出的棺蓋,棺蓋內側竟然赫然遍布無數條烏黑的條痕。
仔細一辨,便知那是一條條縱橫猙獰的血痕,一條條妄圖推翻棺蓋的血痕!
莫愁頓時驚得腦仁發麻,無需細想,腦海裏自然而然地便湧起了那恐怖的畫面,一個弱質女流,被困在漆黑幽閉的狹小空間裏,棺身被釘子牢牢釘死,壓在厚重的泥土下絲毫動彈不得。
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她越是被憋得紅頭脹臉,越是想拼命掙脫棺椁束縛。而越是拼命掙紮,越是消耗空氣……
莫愁每一世都是坦然赴死,是明知很快即有新生。可她依然能感覺到那女子臨死前無盡的恐懼和絕望,因為那恐懼和絕望已經化作雙手的血肉,堪堪塗畫在棺蓋上。
莫愁縱身一躍跳進了棺內,她顧不得謝清明與香雪驚異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撿拾着每一塊骸骨,盡可能把它們拼接周正。她的想法很單純,棺蓋再掩之時,她只希望棺中人可以保有最後一絲體面。
可拼接到最後,莫愁卻握着三塊指骨茫然起來,她仔細檢視屍體周身,一塊都沒缺呀,怎麽多了三塊指骨?
三塊大小不一的指骨,剛好拼成一根手指。
“清明,你二姐……是六指?”
話音一落,香雪的哭聲戛然而止,呆愣的謝清明也回了神。
“二小姐……二小姐不是六指,可阮姨娘是六指啊!”
“阮姨娘是誰?”
“阮姨娘是二姐的生母。”謝清明低語呢喃,思緒被拉到了很久以前。他是被阮娘娘帶大的,雖然童年記憶已不真切,一時間都快想不起阮娘娘究竟長什麽樣子了,可那溫柔慈愛的感覺仿佛一直還在,一直伴着謝清明走到今天。
阮娘娘其實也是出身隴西大戶的嫡出小姐,如此出身根本不可能嫁與人做妾的,可偏偏天生六指,人言不祥。若出身高貴的士族子弟,斷然不可能娶一位殘疾小姐做正妻的,可若下嫁白丁之家,又怕遇上個粗鄙之人。
如此一來,阮家幾經周折,打探到景陽城中的謝家,知謝家家風雅尚,哪怕做妾,也不至于太過委屈。
可如今阮娘娘無故橫死,謝清明心中生出諸多鄙夷來,金玉其外的高門大戶,暗地裏也少不得見不得人的蠅營狗茍。
莫愁并不知曉謝家種種秘辛,也不知這位軟姨娘對于謝清明而言作何意義,但她能看見那雙眸子裏透出來的悍人靈魂的痛苦和真意。她看見謝清明茫然地跪倒在地,看見他虔誠地一遍遍叩拜,看見他極盡忍耐的神色,真想沖過去抱住他,給他哪怕一丁一點的慰藉。
良久,謝清明猛地起身,雙手緊握拳頭,咬着後槽牙道,“我一定會查出真相的。給她下葬吧。”
莫愁點點頭,“你親自動手吧,風水已然破壞,也不必有什麽禁忌了,更何況你也不信這個。我……我在一旁誦經,好歹超度一下這冤屈的亡靈。”
謝清明阖上棺蓋,一鍬一鍬地掩埋着,耳邊傳來莫愁低聲呢喃的吟誦。
他看見莫愁盤腿端坐于如練月光下,臉上看不出一絲多餘的神色,仿佛已然入定,饒是他從不知何為修行之人,也覺得她仿佛間若有寶相。
謝清明不懂經文,但此刻他只覺得安心,莫愁口中溫和的梵音洗滌去交織在他心頭的痛苦,仇恨,糾結與矛盾,唯有心底孩童般對母親的無比眷戀依然支撐着他,溫暖着他,告訴他無論經歷多少磨難,不要失去生而為人的最後一絲純真。
“願我之母,永脫地獄,
畢十三歲,更無重罪,及歷惡道。
十方諸佛慈哀愍我,聽我為母所發廣大誓願。
……”
聽聞至此,謝清明壓抑的淚水終于崩決而下,他雙手合十,對這軟姨娘的墳茔最後一次一揖及地,再昂然起身之時,慷慨坦蕩地望了望舉頭三尺的天空,恰是啓明星閃于東方之即白,天壤間已見晨光熹微。
夜必将闌,日即将出。
莫愁想盡辦法游說香雪去裘府和她居住,可無論費了多少唾沫,香雪都只是篤定地搖着頭,她想繼續守在這片墳地,替不知死活的二小姐盡一點孝。
莫愁覺得莫名其妙,香雪靠裝神弄鬼吓唬盜墓賊的手法實在是太過低能了,倘若真碰上亡命之徒,還有她活路麽?
可轉念莫愁也就棄了再勸的想法了。她看見香雪在提到“回城”的一剎那不經意的戰栗,她明白那是香雪對前塵往事生出的不自覺的驚懼。
有時候比鬼神更可怕的,是想作惡的人心。
也好,莫愁點點頭,“籠雞有食刀湯近,野鶴無糧天地寬。你且就還留在山裏吧,我時常給你送些吃穿用度來,等你一日想明白了,可以去裘家後宅找我,我随時歡迎。對了,我白天上山,去哪找你呢?”
“這裏向北一直走,會有一個棧道,棧道後就是我平時住的山洞了。”
“好,保重。”
莫愁不廢話,拉起謝清明便大步離開,走了十幾步再回首時,只見白衣少女仍于身後,雙目含淚,肅然正色,對着遠去的二人五體投地,一拜再拜。
回程的路上二人都沒有騎馬,饒是路程不可謂不遠,可如膠似漆的心情讓兩人都不禁感嘆怎麽這麽近?
“昨晚襲擊我們的,究竟是什麽?”
“應該是阮姨娘的怨氣所化的幻境,其實軟姨娘并不是屍修,她也沒有屍變,本身沒有什麽攻擊性的,她只是靠幻覺讓我們自相殘殺,或者自殺。”
“可為什麽我什麽都沒做,幻境又消失了?”
“解除幻咒無外乎兩種方法,一種是極度的疼痛,一種是高度的自明。”
謝清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他一手牽着馬,一手握着莫愁的小手,反複摩挲着莫愁掌心處的一塊老繭,不自覺地心疼起來,滿腦子都是自己一定要照顧這苦命的女孩一生一世,所以莫愁的話從左耳進,右耳也就出去了。
莫愁見他不答話,以為他沒聽懂,便自顧自地解釋起來,“所謂自明,便是知道自己堅持的是什麽。天下的每一種幻咒,都是一種蠱惑人心的方法。而幻咒能夠成功最主要的因素就是被施咒者自己是願意相信這個咒的。我們常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其實也是一種咒。靠名利,亦或是其他誘惑來驅使人,與咒語驅使人是一樣的,都在于被驅使者是否願意接受這份束縛。你當時能夠沖破幻咒,要麽是因為頭上被磕傷太疼了,要麽是因為你自己不相信所看見的一切。”
“按你這麽說,我們豈不是時時刻刻都活在咒裏?”
莫愁點點頭,“也可以這麽想,活人靠金錢,地位,功名,感情做咒,套牢別人。冤魂靠幻術做咒,困住別人。”
謝清明把莫愁拉得更近了,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莫愁的頭頂,輕語呢喃,“那你是不是也給我下了咒?”
莫愁巧笑嫣然,也不扭捏,順勢就踮腳在謝清明的下巴上輕輕一啄,“你猜呢?”
“那……但願長醉不複醒。”
“如果再碰到你覺得不真實的情況,記得咬破手指,多少頂點用。”
莫愁話音剛落,謝清明毫不猶豫地啃了一口自己的食指,一顆紅豆般飽滿的血滴登時滲了出來。
莫愁一驚,一把拽過謝清明的手指含在嘴裏,嘟囔道,“你有病啊,咬手指又不需要練習!”
謝清明寵溺地揉了揉莫愁的小腦袋,“我現在就覺得幸福得不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叮,今日份甜上線,啾咪~
今天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