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婚約
謝清明呼哧帶喘地爬上了一棵合抱之木的樹杈上, 把自己隐匿在層層樹葉之中, 借着活人唯一的速度優勢率先占領有利地形, 居高臨下地睨着樹下成群殺來的行屍走肉。
吱吱嘎嘎的骨縫摩擦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偶有幾具身手較為敏捷的走屍已然到達樹下, 尖銳的指骨撓着幹癟的樹皮, 謝清明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饒是合抱之木根深蒂固, 樹葉也被晃動得簌簌直響。謝清明腳下開始發虛,像無根浮萍飄搖于風雨之中, 蕩過來, 蕩過去。
一具身形較為高大的骨架終于脫穎而出, 身殘志堅地擺脫無肌肉牽引的缺陷束縛, 扒着老樹縱橫的紋路妄圖向上攀援,被謝清明一劍劈中了頭蓋骨, 登時散了架子。
謝清明在一片黑燈瞎火中看不清究竟有多少走屍被吸引而來, 他雖占據着易守難攻的有利地形,但理智告訴他想要安穩脫身, 近乎是不可能的。
拖延時間罷了,這也是他的本意,給莫愁争取更多的時間,她被救下來的可能性就越大。
如今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空當, 謝清明便自作多情地生出幾分懊惱來。好端端地, 他把莫愁卷進來幹什麽?
謝清明心知肚明,莫愁不是個普通女孩,從以血救人, 到點符為咒,再到驅動傀儡,顯而易見,她擁有着謝清明所不能理解的力量。或許自己不以肉身為餌,而是聽她的吩咐,是更明智的選擇。可生死關頭來不及思量,本能的,謝清明不願意讓她再一次涉險。
其實他不能理解的力量有很多,譬如今晚經歷的種種,都已然超出一個儒生所能相信的範疇。
沒人告訴過謝清明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只是一遍遍灌輸他未知生,焉知死。長久以來鬼怪之說在謝清明的腦海裏就是山野村婦的閑談之資罷了,真正的君子當修身濟世,憫濟蒼生,不該想,也不該信這些虛無缥缈的駭人之說。
可如今,謝清明不得不承認,自己狹隘了,狹隘到不知,且不自知。他自诩博覽群書,可仔細想來,盡是父母師長刻意篩選過的書籍。天下之大,光怪陸離,山高海闊,天地蒼茫,盡是他從未見過的。他那一畝三分地的格局,配上井口般的視野,輕易地便以為世界就已然是如此的了。
于生死這般大事是如此,于生活這般細枝末節亦是如此。在認識莫愁之前,謝清明覺得生而為人,無愧于天地君親師即可,二十年如一日只讀聖賢書,不聞窗外事。而如今,與諸多離奇境遇和生死考量狹路相逢,謝清明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既沒有智謀又沒有見識的井底之蛙。全憑着一腔孤勇和這個世界單槍匹馬杠着,終于要到垂死掙紮的境地了。
如果不是他死軸地執着,也不會困在這進退維谷的方寸之地,他活該,可莫愁為什麽要被卷進來呢?
怎麽就又想到莫愁了呢,謝清明又一次心口一疼,憑空又生出幾許黯然惆悵來。
如果沒有遇見莫愁,謝清明不會知道自己是這麽了無生趣,乏善可陳的一個人。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她嬉笑怒罵的一幕幕,嘴角竟浮起一絲并不易見的寵溺笑意。那是個奇女子,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另一個世界。
從小到大,謝清明的價值觀裏世界是非黑即白的。錯與對即便糾葛不清,但只要細心捋順了,依然可以泾渭分明。如果不是懷着這一執念,謝清明也不會非要把二姐的死因查個一清二楚。
但莫愁不同,她更泰然面對世間的是非對錯,即便去徹查水正教的底細,求的就是個水落石出,她也從不苛責強求于華山一條路,走不通立刻回頭。
于俗世眼光而言,他清貴家室,過人才學,英姿飒爽。而莫愁呢,山野村姑,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也不過是個沒有才氣,舉止無禮的養女罷了。
可謝清明知道,是他配不上她。
謝清明趕緊甩了甩腦袋,這都什麽節骨眼了,還有心思想配不配的事情?愣了這麽半天神,謝清明突然好奇,怎麽樹下的撞擊感弱了下來,也沒有屍中龍鳳往上爬了呢?
世間事多半是不經想的,謝清明突然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樹杈上掉下來。樹下的屍群又一次重整旗鼓發起進攻,攻勢比方才愈發強烈起來。
謝清明覺得好笑,這屍群也需要休息,還和他發呆的時間這麽同步?
一具新屍黏膩地殺出重圍,向這棵樹靠了過來,肉身顯然還沒腐爛,黑燈瞎火地也能大致辨個模樣。長發散亂,周身慘白,像被放幹了血的豬肉皮,泡在冰冷的河水裏,散發着讓人暈厥的惡臭。
那屍體煞白的嘴唇突然咧到了耳根,像詭異的一笑,然後突然張開血盆大口,甩出一條長而鮮紅的舌頭,上面還裹挾着一條條黏膩的口水,絲絲落落地滴在地上,惡臭愈發兇殘。
謝清明有點絕望,萬一不是被吃了,是被臭死的,可是有點冤啊。
女屍緩緩地扭動着脖頸,瞳仁裏盡是殷紅的血光,那條舌頭會變長似的,蠕動在幹癟的樹皮上,很快就環成了一條繩子,結結實實地困住了合抱的古木。
那女屍開始借着舌頭的力量笨拙地向上爬來,其他屍骨也緊緊抓着那條舌頭攀援開來。古樹一時間像起了膩蟲一般,惡心得謝清明胃裏翻江倒海起來。
他來不及思量,揮劍便坎。他也知道射人先射馬,可無論如何劍鋒都傷及不到那條舌頭。只能先解決了幾個爬的快的小鬼,而後小心翼翼地向更高的樹枝上爬去。
更高的樹枝,就是更細的樹枝,一個不慎,就可以摔死了。
身下的僵屍越來越多,陰風,黑霧,腥臭蒸騰而來。謝清明看了一下錯綜複雜的古木林,如果自己身手可以,并且足夠幸運,可以跳到另一棵樹的一根細枝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念頭甫一閃出,身下的僵屍動作竟然緩了許多!
謝清明正好趁着這個空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枝頭,蓄集了全身的力氣奮起一躍,突然感覺頭暈目眩,半晌才回過神來,可能是跳過來的途中撞到腦袋了吧。
謝清明靠在樹枝上緩了緩神,低頭眄了一眼,登時吓了一跳。自己的衣服被挂在樹枝上,頭上的鮮血滴落一身,自己根本沒跳成功,又被拽了回來。
可樹下的僵屍卻鳴金收兵了一般,緩緩地轉移了戰場,竟齊刷刷向那棵謝清明原本要跳過去的古樹殺将過去。
謝清明一愣,難道僵屍不是肉眼和靠氣味追蹤自己的?它們怎麽知道自己要逃到那棵樹上呢?
頭上的陣痛傳來,謝清明反而更加冷靜了。他仔細分析了一下今天所歷重重,發現他越是嚴陣以待,這群僵屍就越發兇殘。他溜了會號,僵屍就腳步放緩。他以為自己跳到另外一棵樹上了,這群僵屍就殺向那棵樹。
思及至此,謝清明不禁打了個冷戰,他腦海裏突然閃出這樣一個念頭,“難道這些僵屍,都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此起彼伏的尖叫與哀嚎從樹下傳來,謝清明眼見着一具具骨架坍塌,血肉融化消弭,黑霧沒了附着感漸漸散開。
謝清明覺得還要再添把火,對自己念道,“這世間,根本就沒有鬼怪!”
樹下登時一片清淨,黏膩的血肉,慘白的屍骨,駭人的陰風,登時都不見了。一彎鈎月沖破濃雲的遮蔽,傾灑下皎潔的月光,照着斑駁的樹影婆娑開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天涼好個秋。
謝清明不懂什麽幻術咒法,他只是窺測天機一般想通了今晚種種,便一刻也不敢耽擱,爬下樹去,趕回去救莫愁。
他壓抑着心中的狂喜,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腳下一步也不敢放緩,匆匆向墳地奔去。
窮盡莫愁一生,她也不會忘記那個深秋月夜的一刻。她看見一個從渾身是血,臉上卻帶着笑意的少年郎從密林深處疾馳而來。即便是狼狽境遇,依然掩蓋不了他周身散發的那股逼人英氣,如穿雲皓月,直射莫愁的靈魂。
她扔下剛被她弄暈的白衣女子,亦向少年飛奔而去,虛驚一場的竊喜,劫後餘生的暗幸,混着方才撕心裂肺的傷心,一時間充盈着莫愁整個胸腔。
無論是謝清明,還是她自己,都以為她會給他一個深深的擁抱。可就在二人鼻息即将想觸的一剎那,莫愁滿腔的委屈悲憤都化作了腕子上的一股靈力,一記勾拳直打得謝清明悶哼一聲,一個跟鬥跌坐在地。
謝清明還沒來得及反應,莫愁便一骨碌把他推倒在地,騎坐在他身上,不偏不倚地在謝清明胸口又是一拳。
沒有一絲惜力,拳拳都用了吃奶的勁頭。
胸口那火辣辣的疼是那麽的真實,謝清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見莫愁巴掌大的鵝蛋臉憋得通紅,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經哭腫了,怒發沖冠的樣子既可憐,又好笑。
那瘦巴巴的小人兒一邊打一邊抽噎着,半晌才覺得脫力,直不愣登地一頭栽在謝清明的懷裏,哭得越發委屈起來。
謝清明任由莫愁哭着,溫熱的淚水濕漉漉地浸在他的胸膛,半晌才發現這小丫頭有哭抽過去的可能,才拍了拍莫愁的後背,笑道,“行了行了,可以了,我這麽舍生忘死的救你,你也不給我張好臉兒看?”
莫愁噌地坐了起來,顧不得滿臉的梨花帶雨,拿着手肘對着謝清明的胸口又是重重一擊,疼得謝清明差點在地上打起滾來。
“誰要你救我了?你死了我怎麽辦?”人在惶急之時近乎口不擇言,話一出口,莫愁又覺得過于孟浪了,于是找補了一句,“誰把我從樹上救下來?”
謝清明側起身子,一反常态地戲谑笑起來,他在心底默默感謝造化,讓她與這麽可愛的女孩子相遇又重逢,她喜怒哀樂皆寫在臉上的鮮活,像一盞燈,照得他一腔熱血沸騰着。
莫愁已然顧不上什麽形象了,袖子抹了一把涕淚橫流的臉,輕聲說道,“還疼麽?”
她冰涼的指尖觸碰着謝清明滾燙的胸口,謝清明不禁一個寒顫。
“疼……你這麽不識好人心,我心疼。”
莫愁沒理他,抱着雙腿坐在地上,她望着斑駁樹影裏的月色,把一晚上的委屈,痛苦,驚喜,诘責都咽了回去,平靜地問道,“如果你真死了,咱們連個體面的告別都沒有,就死生不複相見了。”
謝清明心口一酸,不知該怎麽回答。莫愁也沒等他回答,又自顧自地說起來,“我想明白了,人生太短,變故太多了,蹉跎不得。”
她冷靜地回過頭,用仍帶着氤氲霧氣的雙眸盯着謝清明深邃的眼,“你娶我吧。”
謝清明腦子“嗡”地一下,感覺四肢百骸都被咒語定住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求婚砸了個七葷八素,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女孩子大大方方地求婚。
他鮮少見莫愁正色,而如今确實極有耐心的等着他的回應,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滿眼都寫着愛和坦蕩。
方才被困在古木上時想要對莫愁說的所有話,在這一刻都逃遁到九霄雲外了,他只能聽見自己撲騰撲騰的心跳聲,在這個靜谧凄清的夜裏,格外突出。
謝清明擡手捋了捋莫愁臉上的碎發,不是因為詞窮,不是因為緊張,只是因為過分珍重,才覺得哪怕多一言一語都顯得輕浮放浪,于是也收斂了笑意,擲地有聲地道,“好,我娶你。”
作者有話要說: 說在一起就在一起,多大個事?
說這一卷開始甜,就一定會甜,哼。
能看到這章的都是真愛了,求給新文《小娘娘》點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