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姜時念已經不止是暖,沈延非的手輕而易舉把她籠罩住,升起的體溫像是都被困在裏面,節節登高卻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并未真正貼合的十根手指間持續蒸騰。
寫個名字的時間裏,她原本冰涼的指縫裏面就沁出了薄薄一層汗。
她被燙到似的把手往回抽,他也點到為止地擡起來放行。
從頭至尾,他行事坦蕩,怎麽看都只是為了節省時間,想幫她盡快把表填完。
姜時念握住指尖,皮膚重新感受到了空氣裏的寒意,但這一次她沒再覺得手僵,那些被沈延非傳導過來的熱,開始順着指節,嘗試着往更深處鑽。
她緩了緩神,把那種危險的錯覺揮開,起身拿起表格,遞給沈延非,抿抿紅潤唇角,小聲咕哝了一句:“沈總,謝謝,不過你不用太管我,我自己能寫好。”
沈延非似是而非地“嗯”了聲:“最基本的夫妻禮儀而已,希望姜小姐盡快習慣,早點進入角色,我們都輕松。”
姜時念怔了怔。
原來手把手寫字,有度的暖手,在沈總的定義裏都是夫妻禮儀?也就是說,不止這一次,類似的事以後還會發生?
她以前聽說過的豪門聯姻,塑料夫妻,不用演戲的時候,兩個人互相看都不看一眼,多說兩句話都嫌麻煩,更別提這麽細致的交流。
姜時念心裏沒底歸沒底,但知道自己在婚前協議裏占優勢,就不能輕易置喙沈總的要求,她轉而提起另一件事:“那你還是叫我姜小姐,我比較适應,像念念這種的……”
她淡妝的妩媚眼睛裏映進燈光,碎星粼粼:“我聽起來有點別扭。”
沈延非聲音條件優越,質感強,又磁又低,這麽靠近了一叫,簡直磨耳朵。
而且過于親近了,根本就不像是沈延非口中能說出來的稱呼。
沈延非把兩張填好的表格合在一起,看了姜時念兩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轉身回到辦理結婚登記的窗口前,利落把表遞進去,看着工作人員操作,注視着打印機裏空白的紅本上,開始緩緩出現黑色字跡。
他久居上位,眼神不可避免地有種冷銳的審視感,堪比總局頂頭上司親自到場盯人,裏面忙着的年輕女孩兒本來還一直在偷偷看他,這會兒只剩下慌亂,趕緊加快動作。
幾分鐘後,一對紅皮結婚證蓋好鋼印,一起被推出來。
沈延非第一時間擡手扣住,上面還帶着微微的餘溫。
空氣很冷,某座孤獨死寂了多年的火山中,卻在不為人知地瘋狂湧動岩漿。
似乎有什麽無形的,嶙峋盤桓在他胸口,心髒,喉管裏,甚至身體四肢百骸的懸浮冰塊,在這個瞬間瓦解成碎末,隐沒在滾滾燒沸的血液中。
“姜小姐這個稱呼,以後我應該不會叫了,”沈延非把兩個紅本疊放好,捏緊了轉過身,風平浪靜面對姜時念,唇角翹了翹,終于開口回答她剛才的話,“現在開始,你是名正言順的沈太太。”
他把結婚證放到姜時念眼前,簡單劃過,讓她确認這個東西确實存在了,但沒打算交給她保管,接着輕哂:“我不覺得身為合法丈夫,叫妻子一聲正常的昵稱有什麽問題,我會叫你念念,以後必要的時候,可能還會叫你老婆。”
姜時念一窒,唇張了張,又發現無可反駁。
……也不能說他哪裏過分。
畢竟結婚了,而且是結給別人看的,等真到了需要她作為沈太太出場的時候,就算叫“老婆”……聽上去也無可厚非。
姜時念白瓷似的臉頰不自覺鼓起了一下,在姜家千金的外殼裏,流露出極少的,屬于她自己本性的鮮豔生動。
沈延非深色眼底鋪上一點笑意,很快收斂幹淨,勾住她臉邊垂着的線繩,給她把拍照時摘下來的口罩重新戴上,手指邊緣不經意掠過她細膩的耳廓。
姜時念發癢,把耳朵捂住,然後就朦胧聽到沈延非發出淺淡的笑聲,接着帶她走出民政局。
車上,許然也沒避着姜時念在場,邊往前開,邊給沈延非語速飛快地彙報接下來的行程。
姜時念這才知道,沈延非本該今天上午飛香港,再轉道去洛杉矶,但為了領證,臨時取消了香港那邊的安排,不過接下來的工作就挪不開了,下午他直接在北城出發飛美國。
沈延非側目瞥了姜時念一下,他的新婚妻子,因為聽說他領完證就要出差,輕松舒适得已經快溢于言表了。
他眼簾往下壓了壓,随口說:“電視臺那邊……”
姜時念端正坐直,腰線起伏微凹,在旗袍包裹下,連着臀劃出一道灼眼的弧。
她跟沈延非商量:“沈總,我想明天上班先看看臺裏的情況,也看看周圍人對我究竟什麽态度,有需要的時候,我再請你幫忙,可以嗎。”
她以前總是軟的,沒脾氣的,多少委屈難受都一個人安靜往下咽,但現在她在一步一步從內掙開囚禁自己的繭。
“我不希望……因為有了靠山,就随便享受特權,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等着被保護的既得利益者。”
沈延非不等她有機會躲閃,目光就直撞上她的眼睛,迫使她對視,問她:“那你為什麽答應跟我結婚?在你看來,我是什麽?”
他明白。
她習慣受傷了,不習慣被保護,覺得自己得到任何好處,就一定需要加倍償還回去。
她害怕他,也怕欠他。
姜時念烏潤長發挽着,耳墜随着車的行駛輕微搖晃,在釉白皮膚上蕩出潋滟光澤。
她也弄不清哪裏來的這股神勇,抓着手包,大言不慚對面前惹不起的男人說:“……你是底氣,行不行。”
車裏空間絕對算不上窄,但姜時念話音落下,好像氧氣突然壓縮,把她周圍抽空,顯得逼仄起來。
過了幾秒,沈延非才從她臉上轉開視線,停到自己這一側的玻璃上,從模糊的影子裏繼續看她,掩不住一抹笑,慢悠悠地應下來:“勉強行吧。”
他半閉上眼。
面對她,他未免太好哄了點。
下車分開前,沈延非把手機號碼留給姜時念,早上送她的那輛車也交代她随便用,他一周內回來,手機不會關,也從來不關。
“另外,”他準備走了,又降下車窗看她,“這幾天如果有空,我讓人陪你去看看場地。”
“場地?”
沈延非說:“婚禮場地,時間,是下個月20號。”
姜時念心髒猛一下跳空。
下個月20號,是原定她要跟商瑞結婚的日子。
姜時念不相信沈延非是故意的,他實在沒必要,接下來他說的話,更讓她确定只不過是個巧合。
沈延非透露了他定下的地址,是在北城辦婚禮的最佳選項,沒有之一。
當初她看過一次,就一直念念不忘,但商瑞更想辦露天的,沒考慮過在剛剛開春的季節,她穿婚紗會冷。
後來等商瑞改變主意,再費盡周折想訂那裏的20號檔期,已經被其他客人整天包下,她沒想到,那人竟然會是沈延非。
他早就打算20號選個人辦婚禮嗎?還是說20號這個日子,對他有什麽不同的意義。
姜時念點頭答應,先把沈延非號碼存好,看着尾號幾個略顯眼熟的數字有點晃神,等她再擡頭想說些什麽的時候,車已經從她面前離開。
她對數字敏感,很多都是過目不忘,如果她沒記錯,沈延非疑似……還在用高中時期的那個手機號?這麽多年了,她都已經換過好幾個。
姜時念站在望月灣沈宅門前,回身往裏走,順便在微信搜索了沈延非的手機號,順利找到他賬號,看見他的頭像是一片白,右下角隐約有個手繪的小圖案,她剛要點開,屏幕上就豁然跳出秦栀的來電。
姜時念掃了眼時間,猜秦栀應該是已經到國內了。
果然一接起來,就聽見她激動到發啞的聲音:“念念我落地了,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今兒非得把商瑞那個狗雜碎罵到投不了胎!”
姜時念在電話裏沒多解釋,跟秦栀約在以前經常聚的火鍋店裏。
火鍋店每桌之間的間隔很遠,隐私不錯,姜時念先到,剛選了個角落位置,秦栀就風風火火沖進來,包往她旁邊一拍,開始花式怒罵商瑞,要帶她去讨公道。
姜時念攔了好幾次才攔下,拽着她手小聲說:“我跟他分手了。”
秦栀一口毛肚卡在嗓子裏,憋紅了臉瞪着她:“……我草你說真的?!”
她之前罵的動情,這會兒又替姜時念憂心起來:“真分了,就等于是把他拱手讓給喬思月?念念,姜家這麽對你,你再踹了商狗,萬一他們對你——”
姜時念等她咽完了,才捏了捏筷子,有點不好啓齒地說:“然後,我今天跟別人領證了。”
秦栀徹底傻住,愣了足有兩分鐘,嗡的爆發,拍着桌子失控追問了一大串之後,不等姜時念回答,已經痛徹心扉:“你這麽一個絕色大美女,憑什麽随便找人閃婚啊!要我看整個北城,也就鉑君的那個沈老板能配得上你!”
“沈老板……”姜時念更覺得不好意思,“是說沈延非嗎。”
秦栀氣哭:“不然還能有誰?怎麽,你不是特怕他嗎?以前我找你聊他,你從來不搭話!今天倒是——”
姜時念有點別扭地壓低聲:“那個……我就是跟他閃婚的。”
随即她早有預料地蒙住耳朵,還好火鍋店音樂聲和別人的聊天聲都不小,蓋住了秦栀的瘋魔。
等點的菜快吃完,秦栀還踩在雲裏,沒回過神,漂亮臉上一片呆滞,颠倒地說了半天,又恍惚喃喃:“協議婚姻又怎樣,沈老板好哇……好哇……你不正好有個訪談節目,發愁夠不上他,這下好了……你無敵了念念……”
聽秦栀一說,姜時念才恍然記起還有節目邀約的大事沒機會跟沈延非提。
臺裏其他事她可以自己來,但請沈延非做嘉賓,是躲不開的緊急任務。
姜時念坐不住了,沈延非可能很快就要登機,到時候航程十幾個小時,她等不起。
她跟秦栀打了聲招呼,拿着手機走到火鍋店側面的一片休息區,現在沒什麽人,她做了會兒心理建設,才緊張撥通沈延非的號碼,響過兩聲之後,那邊接通。
沈延非的聲音被機場廣播音擾亂,有些砂質的電流聲傳進她耳中。
他果然要起飛了。
姜時念清清嗓子,争分奪秒說了自己打擾他的目的,把訪談節目精準介紹了幾句,又按臺長的話,把沈老板捧到天上,才問:“沈總,你看能接受嗎?”
聽筒裏,沈延非語氣難猜:“兩小時前告訴我不需要我,這麽快就改變主意?”
“那不一樣……”姜時念解釋,“就算沒有結婚的事,我也會想辦法來請你。”
沈延非音調不緊不慢:“既然是這樣,怎麽也應該給沈太太一點優待,是嗎?”
姜時念咬唇,敏銳琢磨着他話裏的意思。
沈延非是想說,她既然來求他幫忙,就該相應為他做點什麽,不然憑什麽上來就提要求,雖然婚前協議擺在那,她也不能太不懂事。
姜時念聽着耳邊的沉默,背靠在牆上,蝴蝶骨壓得微微發酸,片刻後主動說:“沈總你可以提,我能做什麽跟你交換。”
“交換?”他呼吸間的氣流清淺,一絲一縷繞着她耳骨,“那麻煩沈太太,先把對我的稱呼改了。”
姜時念意外地愣住。
她請他做節目,是讓他破例,不是一件小事。
他只要她改個稱呼?
沈總兩個字,好像确實不适合出現在夫妻間。
姜時念指尖按了按掌心,隔着幾十公裏叫他:“沈先生?”
沈延非淡淡失笑:“你覺得呢?”
姜時念莫名胸腔發緊,聽懂他反問的意味,就是不合格。
“……那……沈老板?”
這一次回應她的只有機場廣播聲,和他若有若無的鼻息起伏。
姜時念修圓的指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