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近朝顏再醒來的時候, 發覺自己睡在一個紅色磚房裏,病床随她起來的動作,發出一點陳舊的“吱呀”聲。
換了一身異國風情裝束的千奈聽見動靜, 很欣喜地加快了腳步, “夫人,您終于醒了!”
“這臺詞好耳熟……”
坐在床上的人看了眼自己壓在白被子上的手背血管留着的一點針孔痕跡, 又見到旁邊舊木桌上放的老舊黃色壓脈帶、以及一些醫用膠布,片刻後愣愣擡頭,“我又生病了?”
她自己的語氣都充滿了不可思議。
千奈看着她這幅回回都在不自知狀态裏, 睡一覺就度過了病痛難關的樣子, 感覺只要最後能恢複健康、對她來說也算是好事,于是笑着應, “是的, 不過夫人早上已經退燒了,您在病床上躺了兩天,營養全靠輸液維持, 現在應該很餓吧,我去給您盛一碗湯?”
“好哦,謝謝你。”
近朝顏應下之後,又往周圍張望,看着這風格粗犷明快、與窗外藍天白雲格外相襯的裝修風格, 感覺和西西裏住過的海邊酒店一脈相承、雖沒那麽精致,但也別有一番風味,讓她的心情也跟着一起晴朗了起來。
随後, 她聞見一股奶油蘑菇湯的香味,轉頭果然見到千奈端着湯過來,還有一份烤到松松軟軟的面包, 于是腸胃配合地催促出“咕”的聲音。
千奈放下餐盤後,她迫不及待端着湯碗,執起湯勺,而走到她身後準備幫她束發的管家則溫和提醒一聲,“小心燙。”
“嗯,對了,我們怎麽會在這裏?”努力吹着湯的女人好奇問着。
“雲雀先生背着您找到了這個村莊之後——”
管家才說出來,近朝顏就發出了被湯燙到的聲音,湯勺丢回碗裏,擡手揮了揮給自己扇風,又舔了一下剛被燙到的唇角,“什麽?他背着我?你在說什麽?”
千奈:“?”
她與近朝顏過分詫異的目光對上,停頓了片刻,深褐色眼眸溫和,輕聲詢問:“夫人還記得哪些事情?”
近朝顏被她這種奇怪的“失憶式詢問”問得一怔,試探着回答,“我們不是在從意大利回國的私人飛機上被襲擊的嗎?然後我跟他一起跳傘?”
“對。”
千奈鼓舞地接,“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因為恐高暈過去了……吧?”現在想到從艙門的幾千米高空往下跳,近朝顏後知後覺還有手心出汗的感覺。
“……”
千奈沉默了一剎。
她想起來之前鄉鎮醫生過來時,說過近朝顏的發燒症狀大部分還是心理原因引起的,過度勞累只是外因,再加上她和草壁在半空中降落的時候看過的那道讓對方極其驚訝、瞧着絕不符合雲雀先生風格的能量。
片刻後,千奈笑了一下,“對,您因為恐高暈了過去,所以雲雀先生背着您,帶着我們找到這個村莊,因為您驚吓過度、又有些着涼,高燒了兩天,所以我們暫時在這裏停留。”
“啊。”
近朝顏用湯勺努力把湯翻涼的動作停了,她雙眼寫滿不可思議,慢吞吞地搖頭,“總覺得你說的那個會背我的男人,跟我認識的雲雀恭彌,不是一個人诶。”
話音才落——
窗外響起“砰”、“砰”、“砰”炸開的動靜。
近朝顏喝了兩口湯,朝着窗口的方向望去,隐約見到一點彩色光芒,于是端着碗起來朝那邊走了兩步,“這是什麽聲音?當地也有類似煙火大會的傳統嗎?白天就開始放煙花?”
千奈想到從他們進入村莊開始就陸續找上門來的Mafia敵人,猶豫着想提醒她一聲,但還沒來得及,就見近朝顏幾口喝完濃湯,将碗放在旁邊窗臺,眼眸被窗外天光照亮,格外欣喜地去到窗戶邊:
“哇,今天的天氣真的……”
她的話止于看見窗戶外真正景色的一剎。
“砰!”
一團泛着紅色光芒的野獸與周身帶着紫色光芒、環繞流雲般的白色刺猬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紫色、紅色的光混在一起,在半空中格外耀眼。
近朝顏低下腦袋,見到這棟樓前的紅磚地面上橫七豎八倒下的黑西裝,倒是零零散散還剩下一些分布在周圍,此刻手裏拿着的武器冒着各式個樣的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被他們環繞在中間的那道身影。
男人柔軟的黑色中短發被大路盡頭的風吹動,連帶他雙手持有的、燃着熊熊紫色雲屬性的浮萍拐火焰也被吹的舞動,西裝下擺獵獵作響,但他伫立的身影卻懸崖上的松柏,讓人見之難忘。
察覺到後方的目光,雲雀恭彌側過腦袋,風止聲息之時,灰藍色的鳳眸被重新落回額前的碎發略微擋了擋,其中銳意的殺氣便也令人錯覺般消了些。
“嗯?你醒了。”
“……嗨。”近朝顏沒想到他這麽敏銳,下意識地擡手跟他打了個招呼,腦袋空空,不知該說點什麽,于是幹巴巴地客套一句,“今天天氣還挺——”
靠近樓棟的某位敵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忽然踩着岚屬性的火焰出現在半空中,朝着她揮出武器,打出一團火焰:“殺不掉雲雀恭彌,把這個跟他關系不淺的女人殺了也行!密魯菲奧雷一定能接受我們的投誠禮!”
啊?
你說誰跟誰關系不淺?
近朝顏看着那團火焰,聽着他的高談闊論,一時間因為過度震驚而沒反應過來。
“砰!”
煙霧在近距離炸開。
能量掀起的磚瓦碎粒從窗口落下,千奈後知後覺拉住近朝顏,“夫人,小心!”
“沒事沒事。”近朝顏卻絲毫沒被吓到,擡手把面前的煙塵揮散,意料之中地對上不知何時出現在窗口外的雪白小刺猬,在它“嗷~”的招呼聲裏,笑眯眯地走近,“早啊寶貝,你又救了我,上次我就沒來得及問你名字呢,你喜歡吃什麽呀?”
雲刺猬眨了眨眼睛,因為不會說話,沒法表達,只能轉了個方向看着主人——
原本距離此處仍有十幾米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移動到近前,此刻踩着雲刺猬增殖出的幾片帶有尖刺的高密度雲,躍到半空,在偷襲者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浮萍拐狠狠揮下!
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聲響起,雲雀恭彌與對方一起落回地面,只不過他站着,對方躺着。
揮了揮浮萍拐,他站在樓前,擡眸看向剩下的敵人,武器上附着的火焰更盛:“你們這群不堪一擊、又喜歡成群結隊的下水道齧齒動物,不管用什麽戰術,對我來說都一樣,還是一起上吧,趁我心情沒到太壞的地步,給你們留個全屍。”
三十秒後後。
最後一名敵人倒下,雲雀恭彌聽見手上戒指的破碎聲,他垂眸看了一眼,将武器收回了匣中,半空中失去火焰支撐的一只已經将猛獸刺穿、增殖到恐怖的刺猬和另一只飛到近朝顏面前的刺猬也一同回到他匣子裏。
他擡手打了個哈欠,在草壁從一樓出來收拾殘局、薅敵人戒指的時候,平靜望向仍在二樓窗邊的女人,“你剛才要說什麽?”
“嗯?”
近朝顏看着他戰鬥過後瞬間恢複的冷冽柔和美人形象,一時間被他這極致反差所吸引,愣愣應了一聲,半晌才想起來那句被人三番兩次打斷的話,“哦,我說今天的天氣真好。”
雲雀恭彌擡眸望向湛藍晴空,又掃過那些與之相稱的草食動物屍體,難得附和,“确實。”
近朝顏:“……”
不,我覺得我們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但将心聲道出顯然是不明智的,所以她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話題:“請問你知道這次襲擊者的身份了嗎?”
被詢問者沒說話,倒是在地上收集完雲屬性指環的草壁起來,将那些戒指雙手呈去的同時,側身替他應道,“夫人不必擔心,只是一個小型黑惡勢力,目前該家族所有成員已經被恭先生全滅。”
行。
牛逼。
近朝顏很認真地鼓掌,“厲害。”
她也不去問剛才那人提到的“密魯菲奧雷”和“投誠”是怎麽回事,低頭看了眼下面下面的敵人屍體,好奇地指着問,“除了雲,你其他的都不要嗎?”
“我的意思是……最近拍賣會上基本都看不到這些戒指和寶石了,它們溢價還挺嚴重的,你要是用不上的話、賣出去也能賺點呢。”
話是這麽說,但近朝顏感覺雲雀恭彌應該看不上這點小錢,所以她已經在暗暗搓手,準備和千奈一起下樓撿漏了。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聽完這個建議,男人竟然又朝周圍掃了眼,驀地出聲指示,“哲。”
草壁哲矢驚詫地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真的聽了近朝顏的建議,便應了聲“是”,将其他散落的指環也一并沒收。
雲豆就在這時從附近的樹林裏飛出,到了近前叫了兩聲“雲雀”,卻沒降落,而是撲扇着翅膀去到二樓窗邊。
“朝顏~朝顏~”
“我的寶,早上好啊,你是自己去找吃的了嗎?”沒能撿到漏、感覺錯失一點暴富機會的近朝顏內心瞬間被軟萌雲豆給治愈,她擡手将小鳥接住,靠近用面頰蹭了下它軟絨的毛。
“吃~吃~”雲豆親昵地跟她貼貼,從她手上跳下去,到剛才千奈端着的餐盤面包旁,也沖她道:“朝顏~吃~”
這時,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音由遠及近,在小村莊的上方發出巨大轟鳴聲,風一陣陣而來,近朝顏拿起面包,眯着眼睛往外看去,聽見草壁在樓下說:
“太好了,風紀財團最近的據點派來了接應力量,夫人也已經平安醒來,恭先生,我們今天啓程回日本嗎?”
雲雀恭彌擡眸看了眼正偷偷掰下一丁點面包喂雲豆的女人,出乎他的意料,因為制造大規模殺傷場面而驚吓到的人,在醒來之後竟然意外地對他的戰鬥場景适應良好,與初次相見時,被他一個眼神就震在原地的樣子截然不同。
——是一只會不經意成長的小松鼠。
他轉過身,朝着直升機降落的地方走去,唇角勾了下,卻應得很平靜,“嗯。”
坐直升機離開小村莊、到大城市的機場,換了一輛私人飛機乘坐的近朝顏這次不敢再睡覺,但與她提心吊膽、時刻看向窗外的反應不同,直到飛機降落到東京機場,這一路都格外平靜。
連小氣流的颠簸都沒遇到。
直到聽見草壁說平穩抵達、可以離開機艙的通知,她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黴運就此花光,于是迫不及待地解開安全帶,輕輕把在腿上睡眼朦胧的雲豆攏在掌心,起身就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界。
誰知才剛朝着旁邊邁出一步,就因為坐了十多個小時沒有變過姿勢、腿部血液不通而使不上勁,整個人朝着走道的另一頭倒下。
“咚。”
膝蓋跪在地上的人在最危險的時候連自己的臉都忘了保護,只惦記着還在掌中的雲豆,所以将對方高高舉起。
從小憩中醒來、也正準備起來的雲雀略側過頭,看着過道的景象,忍不住揚了下眉頭,“哇哦。”
淡色長發的人穿着離開時那村莊的絢爛長裙,但此刻卻無端端地朝着他的方向跪下,神情如調色盤一般變來變去。
雲雀恭彌看着她難得行此大禮,饒有興致地問,“說吧,你這次想要什麽?”
隔着地毯膝蓋砸下去也依然疼到說不出話的近朝顏:“……”
被舉高高的雲豆醒來,歪着腦袋看了下莫名處于低處的女主人,又看了看正在面前的男主人,黑豆眼睛裏閃過幾分困惑,于是嘗試着在近朝顏掌心蹦跶兩步,用喙在雲雀的面頰上親了一下。
“雲雀~朝顏~”
它如此做完,高興地轉身看向女主人,仿佛在問她讨要誇獎。
跪在地上根本起不來、莫名其妙托着寵物獻了個高難度吻的近朝顏:“……!”
她另一手扒拉上雲雀恭彌的椅子扶手,“我——”
深吸了一口氣,近朝顏閉上眼睛,心如死灰地接,“腿麻了,扶我一把。”
不久後,安靜的機艙裏響起很輕的一聲笑。
“夫人?”
從駕駛艙裏出來,跟近朝顏在機場出口通道相見的千奈驚訝地看着她膝蓋上的一點青色淤痕,眼神微微睜大,随後道:“您……身體才剛剛恢複,就決定嘗試我之前的提議嗎?”
什麽提議?
邊揉膝蓋、邊敲大腿,感覺現在都還有點酥麻的近朝顏疑惑地坐在休息椅上看她,三秒鐘後,回憶起了一點離譜的關于私人飛機普雷的故事。
有那麽一瞬間,她竟然不知道是跟千奈說自己這是腿麻了摔的比較丢人,還是幹脆默認她這離譜的、腦中嗚嗚開小火車的猜測更丢人。
“我……”
她有氣無力地應,“算了,回東京,我要冷靜一下。”
短期內她不是很想看到那個肆無忌憚嘲笑她、并且她不太能打得過的可惡家夥。
近朝顏現在嚴重懷疑千奈是太想嗑點cp,所以才濾鏡很重地說她暈倒過去之後是雲雀恭彌背着她這件事,該不會其實她是被當麻袋扛着走的吧?
“诶?”
千奈很驚詫地聽見她回東京的決定,“您不和雲雀先生一起回并盛嗎?”
上午看見近朝顏在那麽近的距離觀賞對方戰鬥時,千奈還有些詫異,但感覺這對夫妻之間似乎又多了點常人難以理解的和諧默契,結果沒想到才剛回國,夫人竟然一點趁熱打鐵、增進感情的想法都沒有。
“我為什麽要跟他回并盛?”
近朝顏不解地問。
世界不用毀滅了,接下來并盛作為主角團們成長的地方,肯定會是彭格列和密魯菲奧雷的暴風雨中心,當然是遠離比較好啊!
千奈沉默了兩秒。
她還真找出了個理由,“您是不是忘了,您在駕校請的假馬上就到期了?”
“……!”
草。
完全忘記這碼事、準備窩在東京熬完大戰、守到結婚協議到期的近朝顏瞳孔地震。
她當初怎麽就那麽想不開報并盛的駕校啊!
前方,機場地下停車場。
先一步抵達的草壁哲矢說了近朝顏說要買吃的,可能需要等一會兒,同時走到後座車門邊,預備打開車門。
肩上蹲着黃色小鳥的黑發男人平靜應答,“知道了。”
生怕他失去耐心,草壁想起手下剛給的回饋,再次找事情彙報,“對了,恭先生,之前委托給海外據點進行拍賣的寶石在兩小時前已經全部結款。”
“嗯,打到我副卡上。”
男人彎腰進入後座,聲音仍舊漫不經心,聽不出一點失去耐心的痕跡。
“……好的。”因為駕駛飛機餓了十多個小時的草壁現在忽然覺得有點飽,然後他想到另一件事,出聲禀報,“對了,之前下直升機的時候,夫人秘密委托了我一件事。”
後排的人完全忽略“秘密”兩個字,“什麽?”
“她讓我盡量将您過往用過的、碎掉的雲屬性指環收集起來,包括以後在戰場上破碎的,哪怕是只剩一點渣滓也行。”草壁說完自己都覺得好離譜。
他完全想不通夫人這是在做什麽?
但是又覺得自己更飽了一點。
“哦?”
雲雀恭彌唇邊笑意莫名盛了點,似乎真被這個秘密提起了興致,過了幾秒鐘,才說道:“那就照她說的做。”
頓了頓,他補充道,“以後她下達的指令,你不用過問我。”
“是!”
完全明白這個指令意味着什麽的草壁從車內後視鏡悄悄往後看了眼。
……他好像看到老樹開花了!不行,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