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應劫
歸古劍宗。
“怎麽就是找不到!”
素來好涵養的謝無言, 今日也再難維持掌門風度,沉下臉來。
距離一弱一殘逃離,已有兩日了, 結果隐修硬是找不到半分蹤跡。
“若你不行, 我也只能勞煩我家中長者了。”秋憶夢冷冷道,“莫如此看我, 天兒的情況不能再耽誤了。”
就在昨日,謝天終于同秋憶夢交底——謝卿辭必殺,否則靈根無法煉化。
謝無言表情連連變化,最終, 還是好言道:“我便不關心天兒麽?只是家中之事,何必勞煩父祖?”
秋憶夢無動于衷:“說些有用的。”
“引蛇出洞, 你覺得如何?”謝無言緩緩道, “我記得,清螢有一表姐恰好在門中,且與她感情甚篤。”
“你說風岚?”
秋憶夢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她的師尊浣雪長老, 當時找她讨要過說法。
于是她狐疑:“她與清螢關系好麽?”
“我調查過,風岚多次與人提及她對清螢的恩情, 稱兩人姻緣是她一手牽系。”
“那便拿下她, 看看清螢管不管她至親的表姐!”
……
“你爹看來是黔驢技窮了。”
神秘老者對謝無言的手段很看不上,譏笑道:“若此次再無效果, 只怕真要出動你娘親母族的人咯。”
“我娘親母族……?”謝天敏感道, “那有什麽?”
“你娘親厲害着呢,但這不是重點, 還是先管你的靈根吧。”
提起靈感, 謝天面沉似水:“我爹在努力了。”
“只要謝卿辭還有腦子, 那即使你爹将風岚千刀萬剮,他也不會讓那丫頭出頭連累到他的。況且……那家夥,可比我還要冷酷清醒。”
“你說這些,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
“你不是很想知道老夫身份?”老者怪笑道,“如今仍不能告知你實情,但有一事不妨與你透露。謝卿辭,乃是老夫的死敵。他一日不除,老夫一日難以心安。”
“他是你的死敵?”
不知為何,謝天心裏有些不舒服。
老頭是他最大的底牌,并且他一直以此為傲。然而身為贗品的謝卿辭,居然和老頭是一個級別……那自己算什麽?
“別想着和謝卿辭作對了,現在最理智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趕緊把他解決,對你我都好。”
“謝卿辭到底是誰?他不是個無父無母,被我爹娘收養的孤兒麽?”
老者對他的疑惑早有預計,因此此刻平靜道。
“他是三界至尊下凡歷劫的化身。”
一言既出,堪稱平地驚雷。
“他的劫數,本該在處刑那日便結束,但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失敗,卻也沒有成功。”這才是老者決定不再拖延的原因,“這是機會,務必抓住。”
謝天壓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追問道:“如何抓住?”
“他渡劫成功之前,化身不能死,否則便會失敗。你便從此處入手。”老者沉聲道,“按照他此刻情況,若想重塑根骨,必須尋到神農木不可。”
說到最後,老者以極具誘惑力的口吻道:“如今雲巅空懸,萬仙之尊,你自可為之。”
“你是個有天賦,有氣數的孩子,其中利弊,自己想明白。”
謝卿辭居然是仙尊化身?!他在下凡歷劫?!
自己居然要和這樣恐怖的存在競争?
可謝天總覺得,自己骨子裏就是好鬥而野心勃勃的。
所以他此刻才會聲音沙啞地問——
“神農木,在何處?”
“我觀星象,算出其芽苗,正在西岐部洲!”
“老頭,你到底是誰?”
“我嘛……”
老者嘶啞笑道:“我來自雲夢深處。”
情劫果真兇險,讓他軟弱至此!
謝卿辭面沉似水,心中自省,若是以前,便是十萬生靈死于他面前,他也不會眨眼,只會關乎大局。
可今日,他第一時間竟沒有反思自己實力不濟,為何會疏漏這棵妖樹,而是在少女擊敗妖樹時,急聲斥問——
“受傷了麽!”
謝卿辭被自己的反應怔住,剛經歷過惡戰,又疼又累的清螢卻深深委屈起來。
“這麽兇幹嘛?”
謝卿辭微微阖目。
方才她沖上前戰鬥,他卻因劇痛觸及傷勢,渾身強烈戰栗,只能癱軟于地,弱小至極。
但常理而言,他應将她護在身後。
“我……”
此話之難言,遠超謝卿辭想象。
他最終只能低聲道:“我的問題。”
“到底怎麽了嘛,你有沒有受傷?還有傷口,哎呀,你當時怎麽敢擋在我前面的?看到你被抽那一下我快急死了。真是的,我被打一下能怎麽樣嘛……”
說到後面,看見謝卿辭後背血肉模糊的一片,清螢還是鼻尖發酸,差點沒忍住眼淚。
“我不想你受傷了。”
情劫攻勢兇猛,謝卿辭嘴唇張合,最終驚險在最後一刻改口過來。
“我無事。”
“你現在看不見,走不動,就不要逞強,我能保護你的。”
清螢将輪椅推回來,将謝卿辭放在上面:“我們先離開這裏,回去給你治傷。”
謝卿辭緊閉嘴巴,否則很難保證,他是否能抵抗此刻情劫攻勢。
回到最初那片芳草地,清螢揪起的心這才放下。
“這裏安全了。”
她有條不紊地拿出包紮物品,動作快而不亂的為謝卿辭處理。
如此方才算結束驚魂一刻,能夠稍稍休息。
她一邊往嘴裏塞辟谷丹補充體力,一邊四下張望:“不過真的安全了麽?”
經歷桃花樹的偷襲,她也做不到之前那般心大,目光看向四周時,總覺得哪裏都不安全。
她吸吸鼻子。
旁邊仿佛安靜養神的謝卿辭開口道:“又怎麽了?”
“我……”
清螢欲言又止。
她想說她害怕,她想家了,她想回別月閣,很想念在以前別月閣的日子。
但現在的情況,這話她怎麽才能說出口?她不能讓師兄有心理負擔。
于是衆多沉甸甸濕漉漉的心事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輕聲:
“師兄,你能對我笑笑麽?或者哄哄我?”
“嗯?”
她跪坐在草地,虛虛趴在輪椅上,這樣可以平視地面對謝卿辭,不讓他覺得殘疾那麽難以接受。
“不想哄我也可以,就随便說些話都行。”清螢軟軟道,“聽你說話,我就又有動力了。”
謝卿辭沉默不語。
等了半天,清螢唇角漸漸下撇,最後失落垂眸。
看來師兄還是處于自閉中,估計不會開口了。
……
清冽嗓音響起。
“你做的很好。”
“你很勇敢,劍法也很純熟……是你保護了我。”
清螢又驚又喜,嘴角早已浮現大大的笑容。
“師兄?!”
也罷,既然此刻暫時與情劫和解,倒也不必吝于兩句話的功夫。
方才的戰鬥,她大概也受傷了,卻無抱怨
一句。而他目不能視,雙手軟弱無力,甚至不能查探她的傷口。
若能叫這小丫頭開心些……
謝卿辭試圖按她所說的微笑,不行,堂堂仙尊,豈能做小兒女之态?若是笑不好看,免不得還被這丫頭嘲笑。
“師兄……”清螢軟軟撒嬌,極有暗示意味,“還有呢?就像以前那樣。”
以前……
在尚未被打破的平和時光,在他尚且不知一切皆是情劫,結果皆已注定時,他是可以毫無負擔地,坦誠地——
謝卿辭往前傾身,額心抵住了少女的額心。粗糙的紗布蹭在清螢面頰上,帶來紮紮的酥癢觸感。
謝卿辭溫熱而略急促的呼吸,就在她的肌膚間暈染氤氲。
熟悉而久違的親近感,讓清螢鼻尖瞬間酸了,眼底浮現淚意。
兩人無聲相貼,久久未曾分開,她看不見謝卿辭的表情,他也沒有說話,可此刻卻勝過千言萬語。
鼻子有點堵,為了呼吸,清螢不得不吸了吸鼻子。
目不能視的謝卿辭終于發現不對。
“怎麽了?你不喜歡?”
紗布上的濕意逐漸暈染到他這邊。
哭了?!
謝卿辭心中一緊,他方才的行為,終究冒昧令她不适麽?
可那是他的本心之舉,所以——
“師兄!”
清螢一把抱住了他,只是顧忌傷勢,未敢用力。
她一疊聲的,大聲的,超級開心地宣布自己此刻心情。
“我想你!”
“我喜歡,我特別喜歡!”
他怎會忘記當日種種,那是支撐他在生與死邊緣逃出水牢,見她一面的執念。
倘若暫且放下,情劫結果注定以死別告終的前提……
謝卿辭充滿憐愛與溫柔之意的,坦然“擁抱”了她。
小姑娘眼淚到了此刻,終于委屈巴巴地落下來。
“師兄你不要對我這麽冷漠了,好不好?”
這是一場情劫。
她是他的應劫之人。
他們注定沒有結果,若是深陷劫數,他的正道反而會遭受其害。
“你說你同樣的話不喜歡說第二次,但我喜歡,我就是要強調。”
“我喜歡微笑的師兄。”
“我喜歡耀眼的師兄。”
“我喜歡溫柔的師兄。”
“我讨厭冷漠的師兄。”
“我讨厭說話不算話的師兄。”
“昨天晚上明明說好要對我溫柔,結果今天又對我兇巴巴。”
清螢大聲抱怨:“你說,我要是是個笨蛋,你這些行為不是上趕着讨人厭麽?”
“你……”
謝卿辭很清楚,自己重逢以來的行為區別。
他刻意與過去的自己作區分,試圖讓自己在情劫中保持清醒,獨善其身。
可少女堅定的言語,柔軟而有力量的手臂,卻再固執地将他拖入漩渦中。
“你讨厭現在的我麽?”他低聲道。
“我當然不。”
清螢反問:“那師兄你讨厭我麽?”
“要不然,現在怎麽對我這麽兇?”
……
漩渦在擴大。
情劫毫不避諱地向他展露鋒芒。
但——
“我從未讨厭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