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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陣地,越發像來自地獄的哭嚎,他們該不會進狼窩了吧?

如果殿下真的在這裏……

衆人不禁抖了抖,只期盼早些找到容祁殿下,殿下可千萬別讓狼給吃了。

這名被喚作堪言的男子生得健碩高大,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襯得他更加不易接近了,此人正是匈奴掌管三十萬雄兵之師的弘桑大将軍麾下第一硬漢,堪言二字一出,縱使是自大的漢人也要抖上一抖。

堪言天生一副冷峻兇煞像,行事冷酷決絕,身手更是出神入化,就是弘桑大将軍也耐不得他,偏生對那自小體弱多病的十三殿下容祁大人畢恭畢敬服服帖帖,就是如今那位已經将父兄手足趕盡殺絕篡位而上的左谷蠡王墨折也因此不得不對一個體弱多病的十三殿下生出忌憚。

此次若不是堪言疏忽,又怎會讓容祁殿下身陷險境,讓墨折那厮卑鄙小人得逞?虧得容祁殿下發出了信號哨,安然無恙,否則堪言只怕要砍下自己的腦袋謝罪了。

又是一聲威風凜凜的狼嘯,堪言皺了皺眉,擡起一只手示意衆人警惕,所有人皆神色一斂,将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之上,刷刷刷,霎時間紛紛抽刀而出,寒光凜冽。

“嗚……”

這一聲狼嘯伴随着怒意,領地被侵犯的狼群紛紛呼嘯附和,山腰上,樹叢中,草谷裏,一雙雙泛着綠色幽光的眼睛将他們包圍在了中間

領頭的狼母站在高高的岩地上,居高臨下地低頭掃視這群闖入狼群領地的生人,天才剛蒙蒙亮,破曉的微光籠罩在這只威嚴霸氣的狼母身上,好像渾身的毛發都在閃閃發光,它看這些抽刀而出的人的眼神帶着不屑與傲慢。

狼群之首,竟頗有人間帝王的雄姿,不,比那些帝王還要威風凜凜。

那些數量多得可怕的狼群好像是憑空冒出來一般,碧綠的幽光帶着排斥與敵意,此起彼伏的狼嘯已經從最初的警告變為了怒意。

堪言啐了一口唾沫:“看來今天有的可打了!”

侍從紛紛屏息待戰,跟在最後面擡着一尊厚重的輪椅的兩名侍從也将輪椅放了下來,抽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刀,一行人很快變幻了隊形,背靠着背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牆,準備與狼群厮殺。

“容祁殿下,待堪言宰光了這群畜牲,再與殿下謝罪!”堪言冷眉一挑,忽然狂妄地拔刀而出,寒光一閃,他說話的聲音震得連四周的山脈都震了震,繼而爆發出了他放肆不屑的大笑聲。

就在此時……

“堪言,收起刀。”少年淡漠沉穩的聲音驀然響起,不愠不怒,清淡從容。

堪言聽到這聲音,先是一愣,繼而竟連冷峻的雙眼都來了神采,不等他作回應,一道纖白的影子已從高處掠下,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這道潇灑俊逸的白色身影竟已經穩穩入坐于那尊厚重的輪椅之上,翩然落定,披散的墨發悄然垂下,這随意散落的黑發竟将他那張帶着倦意的臉襯得更加蒼白。

“咳咳咳……”容祁的面色蒼白如紙,就連嘴唇也毫無血色,他擡起一只手抵在唇邊,一陣劇烈的咳嗽,竟将蒼白的薄唇給染紅了,那是咳出的血……

衆人還未緩過神來,只有堪言面色一變,連忙收刀入鞘,也顧不得行禮,一個冷厲的硬漢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起來,面帶惶恐:“容祁殿下!”

容祁殿下身子如何,他堪言自然清楚,那一下運氣從天而降,也不知殿下的身體撐不撐得住,此時他面色蒼白得可怕,看得他堪言都心驚膽跳。

容祁低咳了一陣,神色疲倦,只緩緩地擡起了一只手,強壓下胸腔翻騰的血腥,淡聲道:“無事。”

“可是殿下……”堪言的臉色鐵青。

“走吧。”容祁驀然蹙了蹙眉,總是平平淡淡不怒不愠的聲音此刻隐約透着不耐,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極其有讓人心悅誠服的威嚴。

“是。”堪言還想再多言,卻已經被容祁一個平靜漠然的眼神給堵了回去,蔫了氣,噤了聲。

容祁修長而略顯蒼白的肢節稍稍用力,轉動了輪椅轉了個方向,他身後的那些侍從似乎這才緩過神來,紛紛收刀入鞘,一只手及時接過了推動輪椅的工作,坐在那上面的容祁索性便收了手,身子往後一靠,緊抿着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并不言語。

說也奇怪,自容祁殿下出現之後,那些随時可能撲上來将他們當獵物一樣撕裂的狼群竟然并沒有發動進攻,反而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利爪,若無其事地給他們讓開了道,就像憑空出現時那樣,三兩下便通通隐入了深山中,讓人乍舌。

堪言皺了皺眉,有些納悶,他下意識地回頭去看那個原本高高站在山間俯視他們的狼群之首,只見那頭母狼仍站在那,只是原本的怒意已經收斂了一些,在它的命令下,狼群紛紛退了回去,而它依舊高高地站在那目送着他們離開,然後百無聊賴地優雅轉身,消失在了視野裏。

勘言撓了撓腦袋,可見到容祁靜靜地閉着眼睛坐在輪椅之上,似在休息,他那看着清隽年輕,甚至頗為疲倦的面容上卻自有一股無法形容的淡漠,他明明什麽都沒說沒做,但已足夠讓人感到無形的威嚴,硬生生讓堪言把滿腦子的疑惑通通咽了回去,并不敢出聲打擾。

容祁殿下在那一劫之後究竟都遭遇了些什麽?這些狼群又是怎麽回事?殿下究竟是怎麽撿回這一條命的?納悶,一肚子的納悶……

……

今夜狼群警惕大作,那一聲聲狼嘯,震得整座深山都在發抖了,而泉澗之旁,睡得正香的玉蠻卻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

吧嗒吧嗒着小嘴,玉蠻翻了個身,那溫暖擁着她的懷抱不知何時已經不在,玉蠻在睡夢中撅起了小嘴表示抗議。

忽然,一陣毛茸茸的觸感撓在玉蠻的小臉上,玉蠻蹙了蹙鼻子,伸手去揮,擡手去揉鼻子,可那毛茸茸的東西仍不依不饒地吵她。

“阿戚!”玉蠻打了個噴嚏,嘟囔着“別吵”,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這會那毛茸茸的爪子似乎有些生氣了,一爪子揮在了玉蠻的腦袋上,玉蠻哎呀一聲呼痛,抱着腦袋紅着眼眶跳了起來,怒瞪着此刻剛剛收回爪子,正一臉不屑地用鼻子哼氣的狼兄。

狼兄優雅地轉了一個身,連看都不想再看玉蠻了,這笨蛋玉蠻,自己的配偶都不見了還能呼呼大睡,睡死算了,它可不認識這麽笨的狼。

玉蠻玉蠻,一定是史上最笨的狼!

015 長大那天來接你

狼兄吼了幾聲,掉頭就在前面跑,那是示意要玉蠻跟着它。

玉蠻先是一愣,紅撲撲的小臉頓時間變得煞白,惺忪的睡意頃刻間一掃而光,滿腦子只有狼兄傳遞給她的訊息,昱哥哥……不要她了……

見玉蠻白着臉站在那發愣,狼兄跑了沒多遠便只能停下來,扭過頭不耐煩地吼她,玉蠻這才如夢初醒,打了個激靈,飛快地跟了上去。

狼兄銀灰色眼睛轉了轉,好像會說話一般,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玉蠻一眼,掉頭在前面跑,玉蠻在後面追。

玉蠻手腳雖靈活,但礙于身上鬥篷的緣故,動不動就跌一跤,可那鬥篷上滿滿的都是昱哥哥的氣息,玉蠻舍不得丢,就這樣跑啊摔啊,跑啊又摔啊,摔得頭發都亂糟糟的,灰頭土臉不成樣子,狼兄終于看不過去了,狼牙往玉蠻背心的衣服上一咬就把她給甩到了自己的背上,它飛快地嗅着那群人留下的氣息,從山上追下了山,從這跳到了那,好不驚險,但速度卻是極快。

“哇!昱哥哥騙人!還說要和玉蠻生小狼崽,昱哥哥也不要玉蠻了,嗚!”被狼兄駝在背上的玉蠻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那挂滿眼淚的小包子臉看起來煞是惹人憐愛,可那雙萬惡的小手卻緊緊拽着狼兄背上的毛,疼得狼兄龇牙咧嘴,速度卻沒慢下來。

出了領地,便是荒漠,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将漫無邊際的大漠照得金燦燦的,可風沙肆虐,出了山林,氣味便淡了,就是狼兄這樣的好鼻子都覺得越發吃力起來,千變萬化的沙漠,更是連半點腳印都沒留下。

玉蠻仍在沒心沒肺地哇哇大哭,吵得狼兄好幾次都想直接把她給丢下去,龇牙咧嘴地哼了哼氣,狼兄的速度卻反而加快了,駝着玉蠻飛跑的身影就像閃電一般快,趁着氣味還能捕捉得到,狼兄不得不暫且忍住把玉蠻丢下來打一架的沖動。

狼兄畢竟是未來的狼王,氣勢非一般狼可比,它的靠近讓堪言衆人身下的馬和駱駝忽然變得不安起來,完全不聽使喚。

一行人的隊伍嚴謹地穿行在遙遙大漠之上,隊伍不長,但戒備森嚴,前後左右都有侍從守衛着,中間是一輛馬車,緩緩而行,青色的紗幔厚重地垂墜着,偶爾被凜冽的風撩撥出一層掠動的波紋,車轱辘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印子,但很快便又被風吹散,不留下一絲痕跡。

駱駝和馬越來越不安了,馬車內的人沒有說話,駕着馬車的堪言卻不得不警惕起來,納悶地喃喃自語:“難道是要起沙暴了?”

隊伍的後面,忽然出現了一個個小小的黑點,那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玉蠻也看到了離得自己越來越近的馬車,外面還有好多人,都騎着馬和駱駝,這些人之中她一個也不認識,她沒有看到昱哥哥,可她就是知道,昱哥哥一定就在那輛馬車裏!

“嗚……昱哥哥,你等等玉蠻啊!”玉蠻還氤氲着水汽的黑色眼睛忽然閃過一絲驚喜,整張小臉也因鼻涕眼淚而洗得髒兮兮的,這時候破涕為笑的模樣,竟是十分滑稽。

發現了一行人的隊伍,玉蠻連想也沒想地就從狼兄背上跳了下來,沒站穩,整個人跌倒在沙地上滾了一圈,然後又立即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追着那輛馬車跑:“昱哥哥!”

小小的身影像是蘊藏着無窮無盡的力量,竟是怎麽也消耗不完,她跌跌撞撞,不斷地摔倒,卻又不斷地爬起來,哭着在後面追着,髒髒的小臉變得更髒了,嘴裏嗚嗚哽咽着:“昱哥哥你為什麽不等我!”

馬車內的人怔了怔,心窩開始狠狠地刺痛起來,那委屈的哭聲明明離得他那麽遠,卻好似就在他耳邊,躲也躲不掉,他顫抖地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狠下心來不去聽她的聲音,袖擺下的那雙手卻已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嵌進了掌心的肉裏,絲絲澀疼,兩個拳頭垂放在身側,都在隐隐顫動。

他不敢回頭去看,只怕看了自己便會心軟,那醜丫頭一定哭得讓人頭疼,也不知道有沒有摔着,會不會疼痛,那丫頭……

“爺,奇怪了,這荒漠萬裏,怎麽好像聽到有人在哭喊?”馬車外的堪言納悶地詢問,該不會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吧?

“你聽錯了。”

車內的人淡淡擲下一句話,一如既往地淡漠清冷,可似乎隐隐摻雜着些愠怒?

堪言撓了撓頭,锲而不舍:“不對啊,是個女娃娃的聲音。”

“堪言大人,您快看!”一名侍從忽然追了上來向堪言禀報。

堪言順勢回首望去,只見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着他們跑,一次次的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臉上全是眼淚,哭着喊着:“昱哥哥,你等等玉蠻!”

堪言看着那女娃娃一次次摔倒,摔得鼻青臉腫,簡直是心驚肉跳,待看到那女娃娃身後竟然跟着一頭狼,堪言立即面色一變,警惕起來,抽刀而出,向車裏的人詢問:“爺,要不要把那女娃娃抓起來?只怕有詐,我們不得不小心。”

“繼續走。”車內傳來沙啞的回應,容祁閉着眼睛,喉嚨發堵,半晌,才驀然丢下一句:“不要傷了她。”

“昱哥哥!你不要玉蠻了嗎?昱哥哥,玉蠻是不是做錯事了?你打玉蠻,罵玉蠻吧,不要不理玉蠻好不好?”稚嫩的童音帶着濃濃的哭腔,聽得人心頭顫抖。

堪言看了看摔得鼻青臉腫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女娃娃,又看了看車內沉默的人,頓時好像明了了些什麽,默默地把刀送了回去,嘆了口氣,那頭玉蠻的速度極快,他們的馬和駱駝受了驚,完全不聽使喚,竟就被那個跌跌撞撞的女娃娃給追了上來,此刻她正被他們的侍從架着,不得上前。

沒想到一個女娃娃竟然蠻力驚人,又是蹬腿又是亂咬的,委屈難過地哭得讓人心疼,可她的蠻力讓架着她的侍從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竟然要三個人才能攔得住一個女娃娃。

玉蠻被侍從架着阻着,狼兄龇牙咧嘴地發出警告地低吼聲,卻又礙于玉蠻就在他們手上,不能馬上發出攻勢,繞是如此,也将這群人和畜牲吓得渾身發抖,一陣騷亂。

“爺……您看……”堪言有些為難了,反正現在走也走不了了,又不能傷了那女娃娃,也不能不攔着她,着實難辦。

車內一陣沉默,良久,才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讓她過來。”

爺嘆息了,他堪言可是長長松了口氣,一擡手,攔着那丫頭的侍從便松了手,那丫頭沒了阻攔,頓時飛快地朝馬車撲了過來,在外面又急又氣又惱又哭,可越急反倒越手足無措起來,竟只是扒着車沿委屈地哭鬧:“昱哥哥,你騙人,你騙人!你丢下玉蠻要走!”

這原本生得清秀粉嫩的女娃娃硬是一路把自己跌得滿臉滿身是傷,看得勘言都不勝唏噓。

“醜丫頭……”容祁輕嘆了口氣,可仍舊不肯掀開簾子看她一眼,只這麽隔着簾子與她說話:“你可……受傷了?”

玉蠻吸了吸鼻子,可憐兮兮:“昱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車內的人沒有說話。

“昱哥哥,你是找到回家的路了嗎?那你也把玉蠻帶走好不好?”玉蠻紅着眼睛哽咽着,鼻子也都紅通通的。

“醜丫頭……”容祁淡漠沉穩的聲音終是帶着一層決絕:“現在還不行。”

“為什麽不行?”玉蠻天真的童言反倒像一記記重錘砸在容祁心上,逼得他一陣嘆息,不得不放緩了語調,那是隐忍的溫柔。

“等你長大那天,我來接你,好嗎?”

016 原來是個傻子

等你長大那天,我來接你,好嗎?

馬車再一次緩緩而行了,玉蠻呆呆地站在原地,通紅的眼眶還氤氲着水汽,像星辰一般清澈閃爍的眼睛眨了眨,臉上有一道困惑盤旋不去,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長大呢?

容祁并未回過頭去看呆呆站在原地的玉蠻,他閉上了眼睛,一襲白衫罩在略顯清瘦的他的身上,竟單薄得好像随時可能随風而逝。

車內的人許久都沒再說過一句話,他好像還是原來的他,淡漠,老成,沒有少年人的浮躁心性,堪言都愈發郁悶了,難道剛才自家爺是被魔怔了?要不怎麽會對那女娃娃如此這般,不一樣?

“爺,那丫頭是什麽人,爺您認識她?”堪言撓了撓頭,他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可問出口他就明白自己完了,裏頭那位爺是什麽脾性他會不知道?他平日話就少,性子冷漠,極少有人能與他多說幾句話,堪言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連爺的事情他都敢好奇了,還要不要命了。

原本以為容祁不會回答了,可令堪言沒有想到的事,車內沉默了半晌,終是響起了一聲淡淡無波的聲音:“她……是個傻丫頭。”

勘言瞪大了眼睛,像見鬼了一般,讷讷地開口:“是……是個傻丫頭,看她幾步路就要摔一次,原來是有緣由的,唉,這世間可憐人真多。爺怎麽會認識那傻丫頭……”

原來是個傻子,看着還挺機靈的,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容祁倚着身子,仍舊垂着眼簾,一只手支着腦袋,白衫磊落,比綢緞還要美麗的墨發也一如初時一般披散未束,他看起來似在假寐,可喉嚨間卻又發出了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玉蠻的确是莽撞了一些,笨手笨腳,總是跌倒,與她說話更是颠三倒四……”

說到這時,容祁似是憶起了那幾日的光景,閉着眼睛,仿佛也能看到玉蠻又興沖沖地從山洞外奔回來,手裏抱着比她的個頭還高的木材,跌跌撞撞地喊着要吃肉……

他淡薄的唇角輕勾,笑意便浮現了上來,連語氣都不自覺地溫柔了下來,又有些無奈,但更多的卻是眷戀……

這世間哪有像玉蠻那樣粗魯的丫頭?竟臉不紅心不臊地大大咧咧将要嫁予他的話挂在嘴邊。

勘言聽明白了,那丫頭雖是個傻子,可這傻子卻能讓他們家爺惦記着,這世間真是無奇不有。

一陣風掠動紗幔,恍若驚鴻一瞥,少年唇角的那抹笑意在紗幔的縫隙中一閃而過,把堪言都吓傻了,殿……殿下居然笑了?

自家一向少年早慧、冷漠得像冰一樣的小爺竟然也有這麽這樣的笑容,堪言看得有些感動得想哭,那女娃娃真是了不得,如果這丫頭能讓殿下欣喜的話,何不抓了來,日夜陪伴在殿下身邊,讨殿下歡心?

“爺何不把那丫頭帶在身邊,也能哄爺高興。”堪言眉毛一挑,下定決心要把那女娃娃擄來。

容祁唇畔的淡笑忽而一頓,緩緩地斂了下去,垂閉的眼鏡微張,深邃的墨眸中有片刻的怔忡,然後又是一片幽深似海:“現在還不行……她要的我給不了。”

要玉蠻那傻丫頭與他一樣日夜生活在刀鋒劍口麽?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心思缜密,步步為營,尚能活命,但那丫頭心性單純,他卻未必能護得了她,難道這樣,他還是要為了一己私欲,要她跟着他送死嗎?

“為什麽不行?”堪言不以為然:“爺身份尊貴,那傻妞想要的賞賜哪有爺給不了的。”

容祁淡笑不答。

堪言撓了撓腦袋,似乎也知道殿下不願再談,輕咳了兩聲看了看天色,定了定方位,轉移了話題:“爺,若這幾天天氣好,我們就能盡快趕回弘桑大人那。有弘桑大人在,必會保殿下周全,任墨折那厮卑鄙小人也不能耍什麽妖蛾子。”

“不,回王庭。”容祁只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話。

“殿下……”堪言吓得連爺都忘了叫了,那怎麽行,如今單于大人是墨折,容祁殿下若回王庭,豈不是自尋死路?

容祁卻是面色淡然平靜,不愠不怒,淡漠得過分:“我既允諾了那傻丫頭,自是有本事活到那一天。你不必多言,回王庭。”

“是……”堪言愣了愣,終于眼眶一紅,眼淚縱橫,感動得稀裏糊塗,連忙掩袖擦眼淚,多麽感人啊,殿下竟然為了那丫頭連龍潭虎穴都視若無物,自家年少早慧的殿下竟也有這樣的溫柔,他欣慰啊……

一路沉默不敢吭聲的侍從們皆頭皮發麻地偷偷用眼睛去瞟一臉感動地捂臉的堪言,堪言似乎發現了他們在看他,頓時神色一斂,輕咳了兩聲,又是那張冷峻帶煞的面孔,吓得衆人都紛紛埋下了頭,假裝沒看見。

……

炙熱的太陽烘烤着地面,把玉蠻曬得頭發都險些燒焦了。

昱哥哥的馬車早已從視線裏消失,而她卻仍呆呆地站在那,小手抱着昱哥哥送她的漂亮匕首,認真思索着究竟要怎樣才能快些長大呢……

長大了昱哥哥就來接她了!

終于,狼兄很是不耐地低吼了一聲,用腦袋去撞玉蠻,玉蠻一個猝不及防就被撞跌了,腦袋好不容易從滾燙的沙面上扒拉出來,小臉上又是委屈又是惱怒地瞪向罪魁禍首狼兄。

狼兄此時有些焦躁,銀灰色的毛發在太陽光下都發出金燦燦的光澤,它不耐煩地在原地繞了幾圈,終于和玉蠻大眼瞪小眼,氣味早已盡數消散,放眼望去,一片大漠,對上玉蠻同樣迷茫的水汪汪的眼睛,狼兄氣呼呼地龇了一下牙。

玉蠻咦了一聲,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小嘴:“狼兄,你不認識路了麽……”

不僅被羊頂了屁股,現在竟然連路也迷了,狼兄以後要怎麽服衆成狼王啊……玉蠻好擔憂……

017 沒骨氣的狼

“狼兄,這樣一直走,我們真的能回家嗎?我們狼的方向感可好了,要是母親在這,一定很快就能回到山裏,就是大白剛生的小崽子也能嗅出該往哪走,那小崽子可機靈了,比狼兄你厲害……”玉蠻已經跟着狼兄在大漠裏晃蕩了好幾天了,天上的太陽火辣辣的,玉蠻口幹舌燥,有氣無力地抓着狼兄的尾巴跟在後面,嘴裏迷迷糊糊地抱怨着。

狼兄覺得沒面子,氣勢洶洶地一掃尾巴,尾巴脫了手,玉蠻差點一個踉跄跌倒了,狼兄掃起的金色沙粒劈頭蓋臉地砸得玉蠻哎呀一聲,抱頭亂蹿。

“嗚……本來就是,玉蠻好餓呀,走不動了走不動了……”玉蠻跌倒在地就不肯起來了,任憑狼兄怎麽扯她,就是死活不肯再走。

狼兄每次都信誓旦旦的耍威風,可是哪一次不是跟她一起迷路呢,上一次和狼兄一起去雲中偷羊,還不是走丢了,結果狼母帶着一衆狼子狼孫尋來,才将她與狼兄給領回去了。

說不定狼兄帶着她追上昱哥哥的馬車,也只是碰巧蒙對了呢,她真笨,怎麽還敢相信狼兄的方向感呢,早知道幾天前狼兄扯着她往東,她就應該跟狼兄唱反調往西,說不準早回到山裏了呢。

蠢狼蠢狼,狼兄才是天下第一的笨狼。

玉蠻兩眼冒金星地橫躺在地上,兩只眼睛不如平日那般皎潔,好似昏昏欲睡,幹裂的小嘴不斷說着胡話,好不容易幹淨了幾天的小臉已經又是一團黑了。

狼兄龇牙咧嘴地用鼻子哼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嘲笑玉蠻的沒用,可它仍不斷焦急地繞着玉蠻打轉,用身子擋着暴曬在玉蠻身上的太陽,時不時用爪子狠狠拍玉蠻的腦袋催促她起來,低垂着腦袋吼她,可玉蠻就是不肯再爬起來了。

再躺下去,她就要被曬成幹了,恰巧狼兄的肚子餓得咕嘟咕嘟叫,吃了省事!

狼兄的體力雖然比玉蠻好,可跟玉蠻不吃不喝了那麽多天,別說扛得動她了,連借着尾巴讓她抓着走都覺得吃力,現在玉蠻死活不肯再走了,急得狼兄幹瞪眼,氣得渾身的毛發都豎起來了。

“狼兄……你去抓羊吃,玉蠻好餓呀……”暴曬在臉上的太陽被狼兄擋去了一大半,玉蠻勉勉強強地撐開眼睛,舔了舔幹裂的小嘴,露出一副饑腸辘辘的餓狼像。

狼兄用鼻子哼了一聲沒理她,在玉蠻睜開眼的一瞬間,它已經又是一副優雅地揚着腦袋的嚣張樣了,哪還有剛才急得幹瞪眼的狼狽樣?

玉蠻眨了眨眼睛,又慢慢阖上,迷迷糊糊地嘟起了小嘴抱怨:“好餓呀……玉蠻先睡一會,醒來就有肉吃了……”

……

一陣清涼浸潤幹裂的雙唇,順着喉道往下,身體的每一寸就像久旱逢甘霖般暢快起來,清甜的水好像成了全世界最美味的東西。

貪婪地動了動嘴唇,玉蠻不自覺地嘟囔着小嘴,好像一只餓昏了的小羊羔鑽進母羊身下找奶喝似的,粉嘟嘟的小嘴鼓起了半天也沒再喝到剛才清甜的水,急得玉蠻雙手亂揮,還是什麽也沒抓到。

皺了皺眉,玉蠻哼哼了幾聲,這才幽幽轉醒,睜開了黑溜溜的眼睛,精神還有些恍惚地呆呆看着天,正對上一張胡子拉碴的臉笑吟吟地看着她,吓得玉蠻一下蹦了起來!

臭道士手裏正拿着剛才玉蠻怎麽也抓不到的水囊,沒形沒樣地蹲在她面前,一副風塵仆仆,不修邊幅的樣子。狼兄正龇牙咧嘴兇神惡煞地往後拱着身子,銀灰色的眼睛村步不移地盯着臭道士,好像随時可能撲上來咬斷臭道士的脖子。

“惡狼惡狼,你莫惡狠狠地盯着貧道,貧道救活了你家阿蠻,就要過河拆橋不成?那可是畜牲才會幹的事……”道士頓了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補充了一句:“畜牲也不能幹這事。”

狼兄還是一副護犢的樣子,低吼了一聲警告道士,風骨非常,不為道士威逼利誘折腰,不愧是未來的狼王。

玉蠻兩眼汪汪地看着渾身立起漂亮異常的毛發,威嚴而又兇狠地警告臭道士的狼兄,頓時覺得狼兄威風極了,看着狼兄的兩眼也不自覺發出了崇拜的亮光。

“原來是一頭十分威風的惡狼,也難怪阿蠻這般傻,還沒被其他豺狼虎豹吃掉,可敬可佩。”道士在兜囊裏掏啊掏啊,掏出了一塊肉扔到狼兄面前:“這麽有骨氣的狼,死了可惜,吃肉吃肉。”

這回狼兄還沒龇牙,玉蠻先哼了一聲:“狼兄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拿肉哄狼兄也沒用!”

狼兄被玉蠻這崇拜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它猶豫地看了看玉蠻和道士,又為難地低頭朝着那塊熏幹的肉吐了吐舌頭,最終還是低頭嗚咽了兩聲,避開玉蠻的目光,拿着屁股對着玉蠻,狼吞虎咽……

玉蠻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氣得要踹狼兄的屁股,好沒骨氣的狼兄,笨狼笨狼,天下第一蠢狼,一塊肉就被臭道士給騙了!

道士見了哈哈大笑,掏啊掏啊又掏出了一塊肉:“這惡狼倒也不壞,挺好相處,見你也餓了幾天,吃些好打架。”

玉蠻哼了一聲,搶過了肉,挪了挪屁股,不好意思地躲開道士笑吟吟的目光,狼吞虎咽……

“阿蠻阿蠻,你怎的又迷路了,難怪那一窩的惡狼都沒找到你們,怎跑到這來了,莫非你要與貧道一樣游歷諸國不成?”道士見玉蠻吃得香,索性也坐了下來閑談。

玉蠻鼓着嘴,滿臉油光,說話也含含糊糊:“玉蠻追昱哥哥,昱哥哥回家了,玉蠻和狼兄走丢了,玉蠻和昱哥哥打勾勾,長大以後才來接玉蠻。”

玉蠻這話說得牛頭不對馬嘴,道士卻聽懂了:“你家小哥哥終于丢下你跑了?”

“不是跑了!”玉蠻氣呼呼地瞪着笑得讓人讨厭的臭道士:“昱哥哥要回家,昱哥哥答應玉蠻,等玉蠻長大了就讓玉蠻嫁給他!”

“難怪難怪,是個正常小夥子都不會喜歡阿蠻這樣的女孩子,跑就跑了,莫傷心莫傷心。”臭道士壓根沒聽玉蠻說話,搖頭晃腦地拍了拍玉蠻的腦袋,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樣,把玉蠻氣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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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文的姑娘們都快別潛水了,出來冒個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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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叫聲阿爹聽聽

“才不是!”玉蠻用手背抹了抹嘴:“等我長大了你就知道了,昱哥哥才不會說話不算話。”

“長大?”道士終于肯聽玉蠻說話了,看着玉蠻氣鼓鼓地瞪着他的模樣,倒是摸了摸胡子,笑眯眯道:“長大要十幾年,傻阿蠻笨阿蠻,那小子定是在敷衍你。”

“十幾年?!”玉蠻歪着腦袋想了想,她對時間沒有什麽概念,只覺得這三個字聽起來好像很久很久,她頓時臉色發白,脫口而出道:“那玉蠻會變老嗎?”

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娃滿臉驚恐地說出這樣的話,頓時讓人啼笑皆非,道士意味深長地眯了眯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到時候你就像貧道一樣,臉上長胡子,你看你看,閑來無事,可以把胡子編成小辮子,挂在下巴下,好看極了。”

玉蠻被吓得忐忑不安:“玉蠻不要長胡子!”

她的小臉立即由原先信誓旦旦的憧憬向往耷拉下來,如果她變老了,臉上還長胡子了,昱哥哥還會喜歡她嗎?

十幾年,到時候自己都成老人家了,昱哥哥一定不喜歡她了。

“你若乖乖跟着貧道回家,不跟這些惡狼混在一塊,聽我的話,我就有辦法讓你快些長大,這樣你就能快些見到你那位昱哥哥了。”道士趁熱打鐵,臉上的表情是一本正經,說胡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又要抓我嗎?”玉蠻皺了皺小鼻子,不高興地嘟起了小嘴,顯然對臭道士的話深表懷疑。

道士笑了笑,啧啧稱贊:“阿蠻阿蠻變得機靈了,沒有以前那麽蠢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不過貧道怎麽會是抓你呢,我這是在與你說道理。你這丫頭,分明就是個人,怎麽能跟一群狼混在一起。道士這是為你好,姑娘家不必知書達理,總得識字懂道理,哪能成天像個野丫頭一樣厮混。”

“你真的能讓我快些長大嗎?”玉蠻完全忽略了道士講的一長串道理,一心都撲在了她才不要等長了胡子變成了老人家才長大之上。

道士神神秘秘地撚了撚自己的胡子:“漢人崇尚求仙丹妙藥,延年益壽,長生不老,就是個胡作非為的方士在皇宮中都能被奉為上賓,貧道一屆閑雲野鶴,雖不入皇宮,但真正得道之人在山野。那些個庸夫在皇宮中都能被奉為上賓,貧道還能比他們差了不成,騙到你這小姑娘頭上?”

玉蠻聽他講得頭頭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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