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蔹和姜自春一同前去見寧慕衍,此前白蔹已經見了寧慕衍好些次數,前去見他除了有些拘束以外,未有任何的局促,倒是姜自春頭次見這般貴人十分鄭重。
父子倆一同進屋拜見了人,姜自春趕忙獻上帶的禮物,白蔹曉得寧府是何等富貴,瞧不起鄉野之人送的微寒薄禮也屬常事,但那卻是他爹的一番心意,他怕他爹的心意被糟踐了,倒是一向冷淡的寧慕衍甚是客氣。
“青墨,把姜大夫送的藥材收起來。”
瞧着寧慕衍讓自己的長随小厮親自收下禮物,白蔹心裏松了口氣,這人還挺給面子。
兩廂說了幾句客套話後,白蔹就被打發了出去,獨留姜自春和寧慕衍談話。
他從屋裏出來,雖是不多放心,可到底還是沒有很不講禮數的蹲在門口偷聽,随着仆役去了前廳裏喝茶。
姜自春雖聽過些寧慕衍的傳言,卻還是頭一次見到寧慕衍本人,而此人也十分客氣,他對寧慕衍的印象很不錯,為此倒是更放心了些。
“蔹哥兒從小同草民在鄉野長大,性子随性,且也不識得字,往後進了高門大院做事,只怕是笨拙,還望寧少爺多多包涵。”
“無礙,他前去只是做醫師,并非府中下人全然伺候主子。”
“如此草民先行感謝寧少爺的厚待。”言罷,姜自春就要跪下來。
寧慕衍當今雖未有官銜在身,可是父親祖輩都是為官之人,而今中了鄉試,前途無量,往後也是為官做宰的料,平民同其磕個頭倒是也沒有錯,只不過寧慕衍哪裏會讓姜自春同自己行此大禮。
以前是老丈人,以後……
“姜大夫切勿多禮,如此太見外了。”
寧慕衍把人扶了起來,姜自春是越發覺得寧慕衍謙遜有禮,他在屋裏喝了一盞茶,這才叫黃莊頭給引着出去。
黃之幸見姜自春笑眯眯的,道:“姜大夫和我們少爺相談甚歡啊。”
“寧少爺氣質儒雅,親近和善,往後能在寧少爺手底下做事實在是福分。”
黃之幸聞言幹笑了一聲,他雖未曾在府裏做事,不似府裏的仆役下人一般能時時見着寧慕衍,但偶時也會回府裏彙報莊子的財物狀況,同這位寧家未來的家主也是見過許多回的,他家裏的娘子也在府裏做事,也是有些頭臉的媽媽,可也從沒覺得寧慕衍親近和善。
瞧姜自春是發自內心的贊揚,不似是拍馬屁,他倒是越發的敬重起人來,以後還得友善來往才好,大少爺這般差別對待,自有其中深意。
“是,我們少爺确是如此,往後小姜大夫跟在少爺身邊伺候,定是前途無量。”
兩人說着出去,到了前廳,姜自春沒有久留,帶着白蔹回了家去。
寧慕衍來了莊子也有幾日的時間,這朝事情既已經談妥,預備明日一早就要回府城,讓白蔹回去收拾好東西,明日一道走。
另外,姜自春也要到莊子裏挂職。
黃之幸一路送着父子倆出了莊子才回去同寧慕衍複命。
“昔前莊子雖未和姜大夫有來往,卻也能聽村民談論姜大夫仁厚,乃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家,劉家卻仗勢欺人,實非良善之輩。”
“少爺打算如何處置劉家?”
寧慕衍立于書案前,正垂首題字,聞言淡淡道:“削去一半家産,倘若劉家那小兒再敢心懷不軌,也沒必要留了。”
黃之幸覺得後背有些發涼:“是。那可還讓劉大回府裏做事?”
“留他回去。”并非心善饒過,而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在村裏興風作浪的好。”
“是。”
寧慕衍說完提着筆擡頭看向黃之幸,他今日心情不錯:“此次的事情你辦的妥當,嘴放牢實,以後踏實做事,少不了你的好。”
言罷,他挑眸看了一眼身旁立着的青墨,小厮立馬會意,把桌案上新寫的字取下拿到了黃之幸面前。
黃之幸看着紙業上一個筆力遒勁的忠字,連忙跪地接下,同寧慕衍磕了個頭:“多謝少爺賜字。”
寧慕衍的字畫值錢是一回事,黃家老小都在寧府做事,他能得少爺看重,全家都沾光。
既知因何得賞,他自然往後知道該怎麽做。
……
“大宅府中水深,你去了府裏以後萬事要小心,多做事少說話,切勿與人結怨。”
姜自春一邊幫白蔹收拾整裝,一邊唠叨。
白蔹笑了一聲:“爹說得倒像是我要進宮了一般。”
“這尋常人家進大府邸做事,可不就跟官宦人家小姐公子進宮一樣嘛。”
白蔹把收拾好的兩個小包袱挎到了身上,其實他也沒有多少東西好帶的,他記得以前在寧府的時候,下人是可以回家探親的,其實要比像做妾室一類的還稍微自由一點,到時候缺什麽再回來取就是了。
另外他爹隔三差五的也會去城裏,也是能給他捎帶東西前去。
“知道了爹,我一定會謹慎小心的。”
姜自春從起來就開始唠叨,交待的話都反複說了好多遍,也不是他誠心讨人嫌,實在是孩子長這麽大也沒有離家過。
“你記着了就好,如此便快些着出門吧,不能讓寧少爺久等。”
“嗯。”
姜自春要把白蔹左右捆在身上的兩個包袱給接過來,白蔹卻自個兒抱住了:“我拿得動,爹就送我出門便好了。”
父子倆給門上了鎖,趕着前去村口,好同寧慕衍的車馬隊伍一道去城裏。
在路上還遇到了出門的劉五,大高個子以前雖然悶頭悶腦的不如何說話,但是卻有些淩人氣勢,這朝見着白蔹頗有些耗子見了貓一般,吊着頭躲閃目光,哪裏還有先前在人面前高傲自信的樣子。
白蔹見他那畏畏縮縮的模樣也懶得搭理他,叫着他爹走的更快了些。
到村口的時候寧家的車馬已經到那頭了。
青墨同寧慕衍彙告了一聲,他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就見着白蔹被兩個比他自己腰還粗的包袱壓着,跟顆細小的豆芽菜似的,微擡了下巴,青墨便過去把包袱接了過來。
姜自春先同寧慕衍行了個禮,看着在大少爺面前有些矮小的白蔹,眼眶有點紅,卻還是揮手道:“去吧,快去,早些趕路到了城裏也不熱。”
白蔹點了點頭,跟着寧慕衍上了軒敞的馬車,車轱辘滾起來時,他還是忍不住從車窗探出腦袋:“爹,回家吧,別送了。”
姜自春跟了馬車幾步,停到了白蔹的話,這才止住了步子。
清早上出來下地的村民老遠就瞧見了白蔹上了大馬車,不識得那馬車上的人,也不敢貿然上去湊熱鬧,只等着車馬隊伍遠了,這才上前去。
原本是想拉着姜自春說劉家老五告謙澄清一事,這朝反而發現了更大的熱鬧。
“姜大夫,蔹哥兒這是上哪兒去啊?”
姜自春負着手,同前來看熱鬧的村民道:“上城裏去學醫術了。”
村民想再拉着姜自春說點,可人卻再不肯多透露了。
馬車駛出了村道,上了外頭寬敞的官道,一改颠簸變得十分平坦。
馬車不颠了,白蔹坐在寬敞的馬車裏反而垮着肩頭,耷拉着腦袋不多提得起神來。
他神思飄忽,以至于端坐在主位上的寧慕衍看了他好幾眼也沒發覺。
寧慕衍垂着眸子時不時飄向自己身側,看着那張白乎乎卻布滿陰雨的臉,只怕是再過一刻就要嘆息出聲來。
“你爹不是把你賣給寧府做奴婢,若是你什麽時候想回來,提前同我說一聲便可。”
白蔹聽到這番特許,回過神來,道了一聲:“多謝少爺。”
嘴上是謝了,可寧慕衍見那張小臉兒也并有多少神采。如此,說明沒說到心坎上。
他沉默了片刻,馬車裏也就恢複了沉寂。
寧慕衍曲了曲修長的手指,兩人獨處,他總覺得自己該多說點什麽,不能在他面前表現的高高在上,如此白蔹會覺得主仆有別,就不會想和他親近了。
先前到莊子上一切看似得心應手,實則是他早已多番盤算好,而今人老實在自己跟前,他倒是不知該如何了。
“那日取走的玉佩呢?”
白蔹想着過去在寧府不愉的日子,提不起多少神采,但是又想而今身份不同了,待遇也應該會不一樣,左右是躲不過了,索性想些稍微能高興一點的。
于是便想,待會兒到了寧府也差不多快午時了,恰巧能趕上午飯,不曉得今日府裏午飯吃的是什麽。
他可記得以前寧府的夥食不差,有些頭臉的下人都養的水靈圓潤,時常裏午飯和晚飯都有肉食換着吃。
而今他是醫師負責照顧寧慕衍,也是下人,但卻比尋常洗衣燒飯的下人要體面些,夥食應當也不會差,可以吃上肉的。
就是不曉得今兒的主菜是東坡肘子還是宋嫂魚羹,一算日子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麽節日,想來是吃不上這樣的大菜,不過現在天氣炎熱了,說不定能趕上一疊時節小食,像是荷葉包飯一類。
寧府各個大主子都有自己的大院兒,有單獨的廚司,寧慕衍作為寧府嫡子,生活起居方方面面都是最好的,廚司手藝也極好。
以前他有幸蹭到過兩次飯,味道簡直不能太好,以至于他做鬼的時候都還記憶猶新,只是那會兒他做妾室不得重視,沒跟寧慕衍吃過兩回飯,絕大部分時間吃的都是主廚司做的大鍋飯。
正想的咽口水,便聽到大少爺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他擡頭看了一眼寧慕衍,下意識輕輕捂住了自己的包袱,狐疑的疊起眉頭。
這人幹嘛,不是想跟他要回去吧,他現在都要跟他前去寧府當随行醫師了,可別那麽小氣。
于是他道:“我放家裏了。”
寧慕衍微有失落,竟沒把他的東西随身攜帶在身上,也罷。
“餓嗎?莊子裏帶了些竹葉糕。”
想吃,但不完全想。
白蔹搖了搖頭:“現在還不餓。”
坐馬車要少吃東西,颠簸了以後會吐,并且他還要空着肚子去府裏吃飯。
“來時用了早食?”
“嗯。”
寧慕衍頓了頓:“用的什麽?”
“素面。”
“好吃嗎?”
“好吃。”
“是你做的?”
“對。”
寧慕衍不恥下問:“怎麽做的?”
“就是把集市裏買來的面用水和開,揉成……”
白蔹說到一半無語的把嘴癟成了一條線。
“少爺若是有興致,到了府上我可以給少爺也做碗來嘗嘗?”
寧慕衍只先聽了字面內容,白蔹要給他做面有些愉悅,可再聞他語氣中的不耐,又微暗了些眸子。
再木也知道人是不耐煩了。
宦海沉浮多年,他會猜度人心,卻不能摸透一個小哥兒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這番情境,倒是忽然讓他想起了昔年的光景。
那會兒白蔹進府的時間還不長,祖母安排他到書房來伺候,白蔹不似府中的通房一般會撒嬌賣俏,也不懂得殷勤使心眼。
那陣他忙于會試,時常在書房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忙完一擡頭,卻發現白蔹奉了茶,沒叫他出去,他就在書房裏傻站着一動不動。
寧慕衍也憐惜他,把人叫到一旁讓他坐着吃會兒糕點。
他握着書卷,看着方桌旁的人小口的吃着東西,眉目舒展,也想開口同他說點什麽。
若要談經世之論,他張口便可來,但要他與個小哥兒閑說,張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談。
為此也曾硬着頭皮交流,這般雞同鴨講過許多次。
他當時自以為兩人相談愉悅,還挺談得來,殊不知是那時的小白蔹不敢流露情緒,而今才是真情實感。
想到此處,寧慕衍幹咳了一聲,厚着臉皮緩解尴尬:“也行,那中午我們就吃你做的素面吧。”
白蔹瞪大了眼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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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白蔹:吝啬的男人!我的好酒好菜呀,終究是錯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