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翌日一早,姜自春吃了早飯同白蔹說要上城裏去一趟,家裏常備着的一些治療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藥缺七少八的,這朝得空未有人前來請出診,正好去把這些常用的藥物補齊。
吃了飯人就去了。
他們家裏雖然未曾耕種靠莊稼糊口,卻也有幾畝薄田,姜自春留了一畝地種了點小菜,剩餘的土地都用來種草藥了。
都是些好種植料理的草藥,值不得幾個錢,素日裏草藥成熟以後便收割帶去城裏的大藥堂去賣,要麽換些銀錢,要麽就地置換些家裏常備的藥物。
白蔹前兒才收割了些成熟的藥草去城裏賣,這朝姜自春去城裏便松快打着空手前去。
他爹出了門以後,白蔹身體還有些不大舒服,回賴床多睡了一個時辰精神好了很多。
他拿着個小鋤頭想去藥草地裏鋤野草,地裏種植的艾草已經長的郁郁蔥蔥了,日裏若不常去看着,就怕有人手腳不幹淨薅幾株走,雖值不了多少錢,但是一人糟踐一點也就沒什麽收成了。
同村裏鄉親種地怕人刨瓜偷菜一個道理。
他爹一有空就來拾掇藥草地,也沒多少荒草可鋤,白蔹算是白跑了一趟。
他心裏巴不得把以前常做的事情都幹個遍,回家也閑不住,索性又拿了個小背簍背着準備上山去碰碰運氣。
都說是靠山吃山,他們這等草醫人家也是一樣的,光靠着地裏的那點藥草和給人看診的費用不夠家用,便只有上山去摘些草藥補貼了。
山裏草藥稀散,但大抵都比地裏種植的要值錢些,城裏的藥草堂也喜歡收,為此還有專門的人靠着采山裏草藥為生的,同獵戶差不多,常年都住在山野之間,積夠了一回的東西再下山拿去城裏賣。
不過這多是識得草藥但是不會治病看診的半吊子大夫才會做的營生,但凡是醫術全些好些都不會做,畢竟是又苦又累還不安定的活計,有好的出路誰會樂意去做。
這段兒裏春種農忙才過,農戶稍稍得點閑,不如當春那陣兒忙碌,白蔹上山的功夫便遇見了好幾個村民上山砍柴。
村民看見白蔹都會招呼一聲,問一句姜大夫,白蔹覺得親切,笑着同鄉親唠嗑了幾句。
“蔹哥兒,蔹哥兒!”
白蔹正同鄉親說笑着往山上走,忽然急急的呼喊聲破風而來,諸人皆是聞聲回頭,只見着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風風火火招着手跑過來,是村裏宰豬的秦娘子。
“姜大夫可在家裏,我家二牛肚子疼的直嚎,想請姜大夫跑一趟!”
“可是不巧,我爹一大早就去城裏了,怕是這陣兒才到城裏。”
婦人急的腦門冒汗:“這可咋辦啊,姜大夫沒在家,也不曉得什麽時候回來,孩子小臉兒都疼白了。”
白蔹緊了緊背上的小背簍,看婦人直在土坡上打轉,嘴裏念叨個不停是真憂心孩子,他寬慰道:“嬸兒,要不去外村請個大夫吧,我爹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婦人聽見白蔹說話,心裏反倒是更急了,去外村一來一回的也要好幾個時辰不說,誰知道人家在沒在家呢?她琢磨該如何時,看着白蔹忽而眼前一亮:“蔹哥兒要不你随我跑一趟吧。”
白蔹眉心微動:“我可未曾出診過,秦娘子也放心?”
婦人拉住白蔹的手臂:“你打小跟着姜大夫,素日裏誰來拿點頭疼腦熱,止血化瘀的藥不都是你給配的,就去瞧一眼吧,孩子疼的厲害呢。”
白蔹抿了抿唇,扭身看見大家夥兒都殷切的瞧着他,既是有諸人見證是秦娘子請他去幫忙的,若是有什麽不妥比一個人說不清好,再者他也有別的私心:“好吧,我且先去看一眼,待會兒我爹要是回來了同他說也更快些。”
婦人這才微松了口氣應了一聲。
白蔹随着婦人折身一同到了秦家,這秦家夫婦兩人都生的兇悍,靠着宰豬日子過得很是不錯,院子也修的又大又寬敞,是村裏敬着不敢招惹的人家,這要是惹着了操着兩把大殺豬刀光是陣仗都能唬住人。
“二牛,白蔹哥哥來給你看病了。”
剛到院子白蔹就聽見屋裏小孩子的哀嚎聲,秦娘子像是疼在自己身上一般,趕緊就蹿進了屋子安撫孩兒去了。
秦家家裏在村裏不差,但卻只一個兒子,兩口子疼愛的不行。
白蔹給孩子摸了摸脈,看着八九歲長的圓滾滾的小子焉兒吧唧的躺在床上,手腕比他都還粗。
他收回手問秦娘子:“可有嘔吐或是洩瀉的症狀?”
“沒有,就是總捂着肚子疼。”
白蔹又輕輕摸了摸小孩子的肚子,這才徐徐道:“二牛這是脹滿積滞了,近來是不是肉食吃的多?”
秦娘子連連點頭:“家裏宰豬,天氣大了肉容易變味兒,沒賣下的都是盡量自家就吃了,這陣子家裏幾乎日日桌上有肉,昨兒又新宰了一只豬。”
白蔹想也是如此:“葫蒜下氣,消谷化肉①,給二牛吃些。這陣子可就別在大魚大肉了,食用清淡易消化的。”
又道:“小兒腹脹,鹽炒摩腹②。秦娘子用胡粉炒鹽待色變,揉摩腹上。”
說着,白蔹還給婦人演示了一下按摩的手法和穴位。
婦人瞧着白蔹說的頭頭是道,又手法精準,面上露出笑來,趕忙跟着學下。
教完人,白蔹起身道:“沒別的,若是秦娘子不放心或是明日也還沒有效,等晚些時候我爹回來您可再跑一趟。”
婦人連忙客氣的把白蔹送出了院子:“按你說的,要是明日孩子還叫喚,我再去麻煩姜大夫,今日多謝你了蔹哥兒。”
白蔹擺了擺手。
“這蔹哥兒也能看診了啊?他爹咋沒來,可別亂說治錯了。”
二牛的外婆聽聞孩子不舒坦過來瞧,正好撞見秦娘子送白蔹走。
“姜大夫醫術不比城裏的大夫差,教出來的孩子能亂治嘛,再者人蔹哥兒說的可好。”
“家裏就這麽個獨苗苗,可小心着些吧。”
“姜大夫出門去了,誰曉得什麽時候回來,我先按蔹哥兒說的做,要是不成再去找姜大夫,那會兒人也都該回了。”
言罷,秦娘子喊着自己的老娘進屋去,一道給孩子搗騰藥。
白蔹本是上山去,這朝被打岔,從秦家出來太陽都爬到山頂上了。可惦記着幹糧都帶了,不上去又可惜,略略猶豫,白蔹在路邊的池塘邊上摘了一張小荷葉蓋在頭頂上,還是往山上去。
這當兒是沒啥人上山了,上山早的都拾掇了兩捆柴挑着往山下來,白蔹步子匆匆,卻是聽到身後似是有腳步聲相随。
白蔹回頭,見是個微低着頭的年輕男子,面向看着有點木讷,就不遠不近的在他身後一些。
也不知這人是什麽時候跟上他的,不過山腳上山大家夥兒常走的路就這麽一條,有人跟着走也不奇怪,為此他也沒做聲,只是快着步子往山上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白蔹發覺後頭的人還是在跟着自己,若是上山砍柴或是打獵,一般都會往樹木茂盛的地帶前去,而采藥才會朝着向陽雜草多的地方走,這男子随着自己那麽久也不分路,倒像是特意跟着他了。
山上人煙稀少,防人之心不可無,白蔹見男子面向有些熟悉是本村人,便問道:“大哥是上山砍柴還是打獵?”
男子開口就是:“我跟着你。”
白蔹眉心一緊:“跟着我作何?”
男子大着舌頭:“我爹跟你爹對了咱倆的生辰八字,合适,你許了我,我自是上山看着你。”
白蔹心裏咯噔一下,大抵便猜出了此人就是他爹口中的劉家老五,只是瞧着老老實實的一個男子怎的開口就朝着毀人名譽上去。
便是如此,白蔹還是好言好語道:“許是中間有什麽誤會,我爹并未把我許給誰,可別耽擱了劉五哥擇選好人家的娘子哥兒。”
男子卻并不顧白蔹的委婉,徑直道:“姜家雖然窮了些,但你生的好看我瞧的中,以後給我生兩個兒子也就不必辛苦上山采藥補貼家用了,更不必拿着草藥上城裏抛頭露面,好好在家裏帶孩子打理屋子,決計是餓不着你。”
像是滾來了一塊石頭,不偏不倚的堵在了胸口,白蔹聽了這話險些喘不上氣來。
而今盛世,律法開明,哥兒姐兒的都能上街市放聲叫賣做點小生意,不僅未有人瞧不起,且還以有本事賺着銀錢為榮。
即便是官宦人家也多有産業,料理着商鋪,這些年商戶遍地開花,少有聽到劉五這樣的言語了。
白蔹當即道:“我是草醫人家的哥兒,歷來喜歡上山采藥且并不覺得辛苦。劉五哥以後可切莫再說這些話了,家中獨我一個哥兒與我爹相依為命,而今我年紀還小,還想好好孝敬我爹兩年,并未有婚配的心思,怕是要辜負劉五哥厚愛了。”
“這村裏沒有兩戶人家比我們劉家還好的,我爹是地主老爺,大哥在城裏的官宦顯貴府邸做事,過了我,你還能相與到更好的?”
劉五在村裏寡言少語,甚少同村民們閑侃攀談,人不如他大哥在府城大宅院中做事兒活的圓滑,但是個子高大,經常幫他爹料理村裏的田地,倒是在鄉親們口中落個踏實能幹的好名聲,比起他哥哥,村裏人反而更心許把哥兒姐兒的與之婚配。
只是白蔹沒想到這老實本分的,開口可是自滿的很。
且不說他本來就沒有婚配的打算,而今知曉劉五是這樣的人,更是不堪與之相配了。
“家業富足好壞是其次,要緊的還是兩個人合不合得來,我同劉五哥性子怕是處不到一塊兒,實在是有緣無分。”
言罷,白蔹扭身便要走。
劉五被甩了個冷臉,再不明白的也曉得是受了拒絕,這回倒是也沒繼續癡纏着追上去。
他只站在原地,還是仰着那張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臉,嘴裏卻道:“你敢不應承,以後你們父子倆就別想在村裏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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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②出自《本草綱目》
本文出現的醫療知識都是在醫理的基礎上杜撰的,沒有多少實操性,看個樂呵,切勿模仿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