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個死神先生
上野光垂眸看着面前的男孩兒,抿起唇,眼裏落了一片陰影。
亂步長長的睫毛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貓咪的尾巴在心尖掃了掃。
上野光指尖輕輕顫了一下,擡起另一只手,接住他倒下來的身體。
亂步趴在他懷裏,無意識間在他胸口處蹭了蹭,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上野光輕手輕腳把他放在榻榻米上,給人裹上薄被。
窗外的飓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下了,外面現在靜悄悄的,一切都在靜谧的夜色裏沉寂下來。
上野光直起身,盯着窗外看了半晌,忽然回過神來一樣,有些倉促地轉身離開亂步身邊。
桌上的東西還有一些沒收拾幹淨,小朋友挂在外面的衣服還沒有收回來,明天上學用的課本還散亂在書桌上……
上野光一件一件把所有事情做好,讓一切都變得有條不紊。最後用了一點能力,安安靜靜地把家裏打掃幹淨。
亂步始終蜷縮在那兒熟睡着,眉頭緊皺着,像是在做什麽糟糕的夢。
上野光站在他身邊,靜默片刻,緩緩蹲下去,伸出手來,懸在小孩兒眉心上方。
裹在黑色布料裏的指尖有輕微的顫抖。
他認真地端詳着亂步的容貌,然後俯下身,小心翼翼撫平了男孩兒眉心的褶皺。
書桌上有一張對折的信紙,他剛剛收拾的時候沒有看,也沒有碰,就那樣讓那張信紙端端正正留在了桌面正中央,映在臺燈下,在邊緣落上一層陰影。
上野光站起身,看向被當作書房的那個房間。
他現在突然很想去看一眼那封信,看看信上寫了什麽。
看看這個早就知道了他的離開的孩子,最後給他留下了什麽。
但他最終沒有動。
只是默默擡眸看向窗外,向前邁了一步。
一步邁出,他人已經到了窗外。
上野光回身,透過窗戶看向亂步。
緊皺的眉頭已經舒展開,小孩兒的嘴角漾開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死神先生制造的夢境,也不全都是噩夢的。
他食指點在窗戶上,仔仔細細畫下一個符號。
一層暗紫色的波紋以他的食指為中心一點點散開,悄無聲息地包裹了整個房間。
上野光垂落在身後的黑發從發尾開始逐漸變白。
白色最終停在了腰部,在黑發的襯托下,顯出了幾分透明質感的白。
一陣風卷起發尾,上野光轉過身,看向1126。
這個年輕的死神遠遠地望着他,眼中浮現出一抹憂傷。
“您……真的要放棄嗎?”1126注視着他,輕聲問。
上野光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一步步走向他。
兩側大樹的枝葉突然像瘋了一樣散開,給他留出了一塊十足寬闊的空間。
死神本就是人見人懼的存在,何況是上野光這樣的死神。
不只是人,只要是有生命的存在,都會對他有所畏懼。
這是他做死神的漫長歲月裏沉澱下來的氣息,無法消磨,伴随終生。
也就只有亂步真的不懼怕他,甚至還和他建立起了這麽深刻的關系。
唔,還有那個叫修治的孩子。
上野光笑了一下,在1126面前站定。
1126看着他,愣住了。
上野光輕聲說:“走吧。”
1126掙紮:“……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
上野光看向他的眼睛,平靜反問:“需要嗎?”
1126突然說不出話了,沉默着搖搖頭,把手虛搭在上野光的肩上。
兩個死神的身影逐漸消失。
“黃泉之眼說,你回去之後……要先受罰。”
“我知道。”
“要……抽取七魄之一。”
“我知道。”
“還要關禁閉。”
“我知道。”
“……”
“您,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1126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兩個正好重新踩上黃泉界的土地。
上野光站在川流不息的河邊,擡頭望了一眼河對岸模糊的景象,偏頭看向1126,問:
“你會講睡前故事嗎?”
1126一愣:“啊?”
但上野光已經走了出去。
“沒什麽。”他的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在一如既往的冷淡裏藏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落寞。
七魄的抽取要在黃泉之眼內部進行。
除非受罰,否則沒有死神會被允許進入這裏。
所以也沒有死神知道,這裏面是什麽樣的。
接上野光回來之前,1126查閱了很多資料,想多少給對方一點慰藉,但卻什麽都查不到。
只能從曾經的記錄中隐約窺探到,似乎在很久之前,也有人因為受罰進入過這裏。
他站在黃泉之眼前,憂慮地看着前面的身影。
“那個……”
前面的人沒有回應。
1126深呼吸,擡高了點音量:“上、上野先生。”
死神先生回過頭,雪白的發尾滑出一道弧線。
“之前,也有死神進去過的,他、他沒事,所以你肯定也……”
上野光看着他緊張的模樣,嘴角微微揚了揚。
“我知道。”他頓了頓,說,“謝謝。”
死神先生踏入黃泉之眼,身形逐漸消失。
1126聽見了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上次那個,也是我。”
上野光和黃泉界真的挺不和的。
他不适合做死神。
上一次進來,是因為他每一次都把任務拖到時限的最後一秒。
那一次,他被關了1年的禁閉。
還有……
上野光緩緩褪掉一直沒有在人前脫過的衣服。
後背上,淺淺的疤痕縱橫交錯,遍布整塊皮膚。
百年過去,這些疤痕還是沒有徹底消褪。
“啪”的一聲,半透明的黃色空間徹底暗了下來。
抽取七魄會比鞭打疼嗎?
上野光思考了一秒。
然後疼暈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上野光發現自己已經被鐵鏈束縛住四肢,放置在一個寒冰洞窟的最深處。
他茫然地盯着地面的巨大冰塊愣了半天,才回憶起來發生了什麽。
簡單來講,黃泉之眼抽走了他七魄中的“怒”。
上野光突然笑了一下。
他想,這次運氣還不錯。
七魄的抽取是随機的,至于“怒”……他似乎本就極少觸動到這一魄。
唯一不太好的一點是,被抽走之後的痛感一直連綿不絕。
他眯起眼,不知不覺間又陷入昏迷。
……
關禁閉的時間取決于下一次任務的時間。
被放出來的時候,1126告訴了他時間。
上野光站在冰窟口想了想,發現自己這次并沒有被關太久。
和上次差不多,也是一年左右。
“那個,這個是你的任務。”1126小心翼翼遞來一張紙條。
上野光接過紙條,輕聲說了句“謝謝”。
他沒有和往常一樣立刻前往人間,而是去了那個已經廢棄的收信站。
來自人間的信箋全都堆在這裏。
上野光站在入口處,看着眼前的“垃圾堆”。
這裏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要亂。
1126疑惑地看向他:“這、這裏?”
上野光擡起手,憑空揮了一下。
小山一樣的信堆突然開始抖動,坍塌。
小巧的信封一個個飛出,疊在上野光的腳邊。
他看着越堆越高的信,眼中浮現了一點難得的笑意。
“我的……弟弟,寫給我的信。”
1126:“?”
他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上野光口中的“弟弟”指誰。
1126:“……哦。”
信封最後摞到了腰的高度。
上野光手裏拿着的紙條閃了閃,像是在催促他快點去人間完成任務。
他捏住紙條,轉身看向1126,神色莊重。
1126被他這一表情搞得也緊張起來,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凝重地看着他。
“怎、怎麽了?”
上野光指了指摞在身邊的信:“麻煩幫我把這些搬回我住的地方。”
1126一愣。
上野光:“我回來要看。”
1126眼神變了變,像是有點無語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說:“……哦,好。”
上野光點頭:“謝謝。”
然後消失在原地。
急得不行。
像是想下一秒就能從人間回來,一封封地讀這及腰高的信。
但是這個任務并不順利。
他這次要收割的靈魂,在一場爆炸的正中央。
爆炸波及了這座名為“橫濱”的城市的一大片土地,讓這裏徹底變作廢墟。
上野光走在廢墟和屍體之間,在一塊斷裂的牆體下找到了他這次要收割的靈魂。
的身體。
那是一個看上去比亂步還要小一些,和修治差不多大的橘發男孩兒。
渾身是血,遍體鱗傷。
上野光習慣給每一個收割的靈魂留下一具完整的遺體。
所以,他把那塊牆體砍碎,把男孩兒的遺體捧出來,分別在他額頭和兩肩上點了一下。
破布娃娃一樣的身體瞬間完好如初,這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兒。
上野光打量了兩眼,在男孩兒眉心勾了一下。
靈魂離體,男孩兒漂浮在空中,錯愕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上野光等他看夠了,開口:“我是死神,來帶你離開這裏。”
男孩兒問:“我死了嗎?”
上野光點頭。
男孩兒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這樣啊,太好了。”
他朝上野光伸出雙臂,眼裏透着期待:“那、快帶我離開吧。”
上野光微怔,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下意識問了一句:“為什麽?”
男孩兒眨眨眼,像是對他的問題有些不解,但還是解釋道:“我不想再做實驗品了呀。”
他癟癟嘴,小聲嘟囔:“太痛苦了。”
“我早就想死了,但他們一直不讓。”男孩兒蹲下來,戳了戳自己身體的臉,又一次笑起來,“現在終于可以離開了。”
上野光看着他有些幼稚的舉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鐮刀出現在身側,他伸手握住鐮刀,刀刃朝向男孩兒。
“唰。”
鐮刀從男孩兒的靈魂上劃過,亮起一點暗紫色的火焰。
然後,無事發生。
上野光一愣,男孩兒也一愣。
“怎麽了?沒成功嗎?”
上野光皺了皺眉,沒說話。
男孩兒拍了拍他的肩,說:“沒關系,我們實驗也經常失敗的,多試幾次就好了。”
上野光:“……”
收割靈魂和他們做實驗,恐怕不太一樣。
但他還是聽了男孩兒的勸說,又試了幾次。
無一例外。
鐮刀割了個寂寞。
男孩兒:“……”
上野光:“……”
男孩兒失落地蹲下去,仰頭問他:“怎麽辦?”
上野光看着他,沉思片刻,說:“你先回到身體裏。”
男孩兒睜大眼,立刻搖頭:“我不要!”
上野光解釋:“你先回去,我才能找原因。”
“找到原因,才能想辦法帶你離開。”
男孩兒盯着他看了幾秒,滿不情願地答應了:“好叭。”
當然,也有可能就沒法帶他離開。
後半句話上野光沒說。
他不想給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煩,浪費不必要的時間。
男孩兒拽了拽他的衣服,不放心地問:“你需要多久啊?”
上野光想了想,說:“一個月。”
“一個月?!這麽久……”
這回上野光沒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男孩兒戳着自己的身體猶豫了半天,點點頭:“行吧,一個月。”
一個月,是對靈魂進行全面觀測所需的最短期限。
一個月後,他就可以通過對這個男孩兒靈魂的觀測,确定這究竟是什麽原因。
可能的原因無非那幾條。
男孩兒不該這個時候死亡。
他的靈魂和這具身體并不是原配。
他的靈魂或者這個身體裏摻雜了其他東西,足以影響黃泉界的東西。
上野光收起鐮刀,右手掌心裏出現了一根手鏈。
手鏈的顏色和男孩兒的發色一模一樣。
“這是?”男孩兒湊過來,好奇地打量着那條手鏈。
“是确認原因要用到的道具。”上野光說,“伸手。”
男孩兒“哦”了一聲,乖乖伸出左手。
上野光把手鏈帶到他的手腕上。
男孩兒的手腕十分纖細,腕骨突出分明。
上野光多看了兩眼,下意識和另外兩個小孩兒比較了一下。
男孩兒看他不動,晃了晃手腕:“可以了嗎?”
上野光回神,放下手,點頭。
男孩兒晃了晃手鏈,似乎還挺喜歡。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自己的身體,問:“那你現在要把我塞回去嗎?”
上野光點頭,想了想,還是在把人塞回去之前囑咐了一句:“你要記得配合我。”
确實有一些人從靈魂狀态回到□□狀态,會把靈魂狀态發生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上野光也已經做好了再跟人解釋一邊的準備。
不過,他看這小孩兒的性格,應該挺好說話,就算再解釋一遍也不會費多大力氣。
男孩兒點點頭:“好。一定配合!”
“中原中也。”上野光叫出他的名字,“回到你原本的栖息之所。”
“啪。”
一聲脆響,男孩兒的靈魂消失不見。
躺在地上的男孩兒動了動手指。
上野光靜靜地看着他,擡手在他眉心虛點了一下。
男孩兒手指又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和上野光對視。
下一秒,中原中也驟然翻身而起,跳到了一塊斷壁的後面,警惕地盯着他。
上野光愣了一下,有點沒想到對方竟然是這種反應。
“你是誰?”中原中也神色微凝,打量着他。
上野光:“死神……”
他準備好的開場白才剛說了一個字,男孩兒已經從斷壁後面翻身而出,徑直朝他沖來。
這小孩兒的速度遠超正常水平,轉眼間就已經到了上野光面前。
小巧的身影騰空躍起,一腳踹向他的面門。
上野光意外了一下,下意識向後閃。
男孩兒借機捏住他的左肩,第二腳緊随其後。
招招直逼面門,帶着一股要将他踢死的架勢。
小孩子本就身體靈活,再加上他十分異常的速度,整套攻勢令人眼花缭亂。
但這套招式再眼花缭亂,也沒法給上野光造成什麽傷害,充其量只是讓他皺了下眉。
上野光抓住男孩兒調整姿勢的空隙,探出手去想抓住他的腳踝。
然而,指尖觸碰到腳踝的瞬間,男孩兒的身體驟然後撤。
一把沙土适時揚起,遮住了上野光的視線。
等上野光再次看去的時候,整片廢墟,目力所及之處,已經沒有了男孩兒的身影。
上野光:“?”
一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