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見
婚禮是在陳宮舉行,雖然蔡季還是質子,但仍辦得隆重而熱鬧,這一日,桃夭本不想出現,但她又不得不出現。
因為她還是陳國公主,婚禮不僅是兒女情事,更是國事。
她作為陳妧的族妹,自然是要送親的。
站在一側,看着鏡中的那人,鳳冠霞帔,明亮照人,竟微微失神,都說女子出嫁是一生中最美的,其言不虛。
她從不覺得陳妧長得好看,而此刻的她竟比世間所有的女子都還要美,是因為她要嫁的人是蔡季嗎?
“嫮妹妹。”陳妧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桃夭回過神,只聽她說道,“你覺得我漂亮嗎?”
桃夭低下頭沒有回答,她也不惱,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呵呵一笑,“季哥哥一定喜歡。”
桃夭臉色蒼白。
陳妧譏笑着從她身邊走過,片刻又停下,朝她伸出手來,“嫮妹妹你該來攙扶着我。”
桃夭擡頭,見她得意而挑釁的笑容,咬了咬嘴唇,硬着頭皮走上前去。
二人走在回廊上,身後跟着衆多宮人,奴仆。
“我說過,季哥哥将來的妻子一定會是我。”
陳妧輕言細語,桃夭聽來,卻是無比的刺耳。
“你輸了。”
“以後也別在肖想我的季哥哥。”
“因為你根本不配。”
“他也不愛你,他娶的是我。”
她笑顏如花,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刀子,刺在桃夭的心口上。
桃夭傷心難過,并非陳妧的耀武揚威,而是從此以後,她不能再愛他,她只能将那份情埋藏在心裏深處。
她緊緊掐着手心,驕傲的不讓自己失态,可她每走一步,都那麽艱難,雙腳如灌了沿,這條長廊的盡頭,是陳妧幸福的開始,卻是她的終止。
她不怪他,卻也怪他。
她怪自己,卻也無奈。
桃夭陪着陳妧去了宗廟,祭祖祭天,桃夭又想起那日她及笄的情景,也是這般隆重,看着陳妧走向祭臺,看着禮贊宣讀祭詞,仿佛又回了那日,君父慈祥的笑容,我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之色,頓時,桃夭淚流滿面。
禮畢,陳妧拜謝父母,蔡季己在廟外相侯,二人将攜手登上馬車,前往質子府。
桃夭随陳妧出來,遠遠的便瞧見了那人,一身吉服,更襯托他的卓越風姿,桃夭心中又是一痛。
她急急垂下雙眸,慌亂的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卻聽陳妧在耳邊笑道,“嫮妹妹你瞧,季哥哥來接我了,你不用送了。”
心在流血,桃夭退至一側。
四周好像突然安靜下來。
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然而,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自己身上,她能感覺得到,他持起了陳妧的手。
四周一陣歡呼。
桃夭這才悄悄擡頭,她看到了他的笑容,不是對她,而是他的妻子。
原來他是很開心的,她身子一僵。
他們攜手而去,至始至終未看她一眼。
是了,她在期盼什麽呢?
她突然感到好笑。
迎親隊伍開始出發,樂聲響起,歌聲響起,人群不停的從她身邊越過,将她擠得東倒西歪,出了莊嚴肅靜的宗廟,少年少女們歡歌笑語,她們都洋溢着歡喜的笑容,給予這對新人最真誠的祝福。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悠揚的歌聲一直響着,一直唱着,直到飄向很遠很遠......
桃夭恍惚着,不知身在何處。
“公主?”玉瓒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一個機靈,四周再無他人,只有她孤零零的身影。
“不。”她終于哭出聲來,朝人群追去,他們的背影刺痛了她,站在他身側的該是她呀,她從很早就夢想着,她與蔡季的婚禮,甚至猜想着他會對她說的話,“嫮兒,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嫮兒,我終于娶到你了。”
“嫮兒,你開心嗎?”
可如今呢,她沒等到那些話,她永遠也等不到了。
桃夭跑了數步,身子一個踉跄跌倒在地,此刻人群己遠去,她只能看到那輛鮮紅的馬車。
之後,桃夭便躲在祖母寝殿不再出現,也不去打聽外面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婚事,她每日随着祖母祭拜了君父,便在屋子裏看書,宮裏的禮官倒來了幾次,制量嫁衣的尺寸,問她有何要求,她搖頭不語,神色淡淡。
她猶如被抽去了靈魂,機械的過着日子。
玉瓒看在心裏難受,“老夫人,公主這是怎麽了?”
曹夫人嘆道,“她自己選擇的路,怨不得別人,放心吧,她會好的。”
會好嗎?玉瓒知道公主是堅強的,可便是好了,她還是原來的她嗎?
為讓公主開心,玉瓒親自做了一雙履遞到她面前,“公主要出嫁了,這是奴婢送給公主的禮物。”
桃夭捧着那雙履卻也笑了。
日子就這樣靜靜的流過。
曾想過或許不會再與他見面,未料,還是見了,她終究忍不住,不過她是偷偷去見的,她要向他告別,徹底的告別。
蔡侯薨,蔡季即刻歸國繼位。
那日,天下着大雪,她聽宮人說,君上舉行宮宴,邀請蔡季與陳妧入宮,為他們餞行。
她悄悄登上了城門,在城牆上站了一個時辰,只為見他最後一面。
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特別大,特別冷。
她凍得全身僵硬,嘴唇發紫,發上,眉上,全是一層雪花。
終于等到了他,他依舊一身白袍,玉冠束發,潇潇灑灑,他牽着陳妧,扶着她上了馬車。
他還體貼的為陳妧系好披風。
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的眉宇之間落了一層雪花。
她貪婪的看着他,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似乎要将他永遠的刻在心裏。
似有所感,他突然朝這邊看了過來。
桃夭一驚,立即蹲下身,雙手捂住了嘴。
她怕他看見自己,她只想偷偷的來送他。
車輪轱辘,她知他走了。
她沒有起身,坐在雪地裏,任寒風肆意,這才放聲大哭。
蔡季,再見了。
馬車上,蔡季閉目養神,忽爾猛的睜開雙眼。
“怎麽了?”陳妧詫異而問。
他好像聽到嫮兒的聲音。
不過,他只冷冷一言,“沒事。”
陳妧一愣,有些不明白,剛才他還對她體貼入微,轉眼間,又變了态度,這些日子,他時常如此,後來才明白,那是因為有父母在時,他才會對她展開笑容,可每當二人獨處,他依舊還是以前那個準漠的蔡季。
馬車越走越遠,遠離了陳宮,遠離了陳國,遠離了過去,遠離了她。
蔡季回到蔡國,聽說很順利,之後桃夭再也沒有聽過他的消息。
來年,桃夭出嫁,又是一個桃花盛開的春天。
離開陳國,她其實迫不及待,唯一舍不得的便是祖母。
祖母親自送她上了馬車,眼眶含淚,“孩子,去吧,這才是你一生的開始。”
桃夭撲在祖母懷裏痛哭。
馬車終于啓動,隊伍出發。
陳侯對這婚事,不算刻薄,或許是心虛,或許是曹夫人的要求,百車相送,百衛相護,嫁妝數十兩,也算風風光光,桃夭挑起車簾,看着那厚重的宮門,看着高大的城牆,竟生出不舍之情。
終是母國,是君父付之心血的地方。
前方的路,不知如何,是淤泥坎坷,還是平坦大道?
她不知道,猶如人的一生,不能去預見,只能一步步,一步步去涉足,向前。
到了終點,才能明白,坎坷平坦無非是一種考驗,重要的是自己是否明白此生是虛度還是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