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鄰家少年
香蘇漫步在鎮子的青磚街道上,一條小河穿鎮而過,一路石橋無數,頗有意境。這個叫河灣的小鎮緊鄰杭州,又不是很繁華,鎮上的百姓多以手工為生,做出來的物品就賣到杭州,生活平穩而恬淡。香蘇咬牙切齒,不知道君上到底施了什麽法術,鎮上的人都好像對她很熟絡,遠遠就招呼她“蘇大娘”,活像她已經在這鎮子上生活了幾十年。
更讓她氣惱不堪的是,真正生活在人寰小鎮,她才知道何止鲲鵬欺騙過她,君上更是騙子中的高手!
知道了越多,她就積攢越多的怒氣,晚上睡覺前還不忘憤憤地細數一遍,等君上鑄劍完畢來接她的時候,可要和他好好算算賬了!生氣歸生氣,可盼着向他發火的心情,有時候居然讓她有那麽一絲甜甜的感覺,她的确有些想他了。
“她家”的書畫鋪生意一般,她的勺子兒子卻好像人緣極好,周圍鄰居總來串門閑談,香蘇很喜歡凡人喜好聚堆的這個習慣,熱鬧又能增廣見聞。老太太小媳婦湊在一起叽叽喳喳,香蘇只旁聽就大有收獲,感覺把傻待山野的三百年都補回來了,幾個婦人就遠勝山神百知草。因為她一直聽得目瞪口呆,很少發言,婦人便誇她“年高有德,從容淡定”,香蘇喜滋滋地接受了。
勺子兒子對她很孝順,丫鬟小厮們也伶俐勤快,可香蘇一想到他們只是些幻象,就對他們産生不了什麽感情。生活平靜而悠閑,香蘇總把君上給的小匕首拿出來看,明知不可能這麽快就鑄劍完成,可看見它寒光凜凜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身為木靈的她第一次覺得時間漫長而無奈。
這天還沒吃晚飯,鄰居馬大娘就興沖沖的跑來告訴說:“曹大師回來了!”
馬大娘與“蘇大娘”年歲相仿,是“蘇大娘”最近便的友人,素性喜歡收集小鎮家長裏短,對“蘇大娘”來說,是位啓明星般的人物。就是通過她,香蘇才勃然大怒地知曉,所謂“盟約”根本就是男人無法剔除掉的下流欲望,完全不像君上說的那麽神聖,有的男人為了和多個女人“定盟”,明明沒那個本錢,吃藥喝血也要勉力鼓舞起來,甚至連命都搭上。
“不知道這回曹大師又能帶回什麽新鮮事!”馬大娘十分興奮,憧憬的樣子都讓香蘇懷疑她是不是愛上這位傳說中的“曹大師”了。香蘇已經久聞這位大師的威名了,據說是遠近聞名的降妖師,這幾年添了孫子後更是法力大增,時不時被請到其他城鎮去降妖除怪。
香蘇敷衍地嗯了幾聲,君上辦事一向缜密,怎麽會讓一個降妖師住在她隔壁呢?鲲鵬雖然撒下無數大謊,但有一點說的對,在世人眼中她就是妖!
正說着,丫鬟進來通報說鄰居曹大師前來拜訪,馬大娘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香蘇卻有些惴惴,生怕被曹大師看破首尾。正不安着,她瞧見勺子兒子和一個其貌不揚的幹癟老頭有說有笑地從外面進來,頓時就放了一大半心,真要是法力高強的大師,怎麽連是人是勺都分不出來啊?
曹大師穿了件藍布道褂,背了把桃木劍,人一瘦就有那麽幾分仙風道骨,人卻很熱情,遠遠就問候道:“蘇大娘,馬大娘,這一向可安好?”
香蘇跟着馬大娘一起還禮,曹大師便回身招呼孫兒:“小炎,過來向兩位婆婆問好。”
香蘇這才看見被兩個大人擋住的小孩,十歲上下,長得粉妝玉琢相貌出衆,與他爺爺半點兒都不像。雖然他爺爺熱情撺掇,小炎也只是淡淡地抱了下拳,接着就站在爺爺身後一語不發,面無表情地看着香蘇。香蘇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這個臭小鬼有她熟悉的欠扁德行,香蘇擺出長輩的神色不以為然地回瞪他。幸好這時候馬大娘已經纏着曹大師講起奇聞異事,沒人理會香蘇和小炎的互相鄙視。
曹大師講的傳奇故事在香蘇聽來十分無趣,不過是幾個小仙魔來人間為禍,法力高的呢就跑掉了,法力低微的被收服。曹大師十分善于誇張,把降妖過程說得驚險無比,可香蘇知道,真能達到他述說的那種修為的仙魔,就憑他是絕對降服不了的。他越是吹得天花亂墜,香蘇越是覺得可笑,她這個“大妖”就戳在他眼前,他還一口一個蘇大娘地叫呢。天色将晚,勺子來請大家留下用飯,降妖能手曹大師喜笑顏開欣然允諾,香蘇瞧着他差點沒笑出聲來,江湖騙子。
曹大師大概是因為胡編亂造太餓了,和馬大娘走在前面,香蘇心情愉快地剛想跟上,卻被小炎迎面一步擋住去路。
“你是誰?”個子才到香蘇脖子的小炎神色清冷,又大又圓的眼睛深幽倒是深幽,可惜太稚氣,毫無殺傷力。
香蘇不屑地嗤了一聲,身高優勢讓她十分滿足,雙手齊出掐住他白嫩嫩的臉蛋,壞心地扯了扯,把小炎初具規模的瓜子臉拉得圓乎乎,“我就是你‘蘇大娘’。”
曹大師回頭想叫孫兒跟上,看見這一幕還笑嘻嘻地對同行的馬大娘說:“喲,想不到小炎與蘇大娘還挺投緣。”馬大娘也随聲附和,說笑着走了。
小炎惱羞成怒,擡手揮開香蘇的魔爪,隐忍道:“別以為我看不見你的真面目。若非我感覺不到你的妖氣,定當收了你這個妖孽。”
香蘇鄙夷地斜瞥了他一眼,雙手挑釁地叉腰:“小屁孩兒一個,學什麽咬文嚼字?我什麽真面目啊?”
小炎哼了一聲,撇開臉不再看她,“比障眼法變出來的好看……點兒!”
他這麽一說,香蘇倒意外了,彎下腰湊近了細看他,“你的天目是不是開了?”
小炎不回答,只冷哼道:“妖孽!別讓我發現你興風作浪。”
香蘇還想盤問,勺子已經在飯廳口喊了:“娘,和小炎過來吃飯吧。”
在飯桌上香蘇不住打量小炎,他雖然說話口氣不小,吃起飯也不嘴軟,香蘇算是深刻理解了吃飯乃是俗欲,剛剛看着靈氣逼人的小孩兒吃起東西來,半分氣派都沒了,凡人一個。小炎對她也特別冷淡,再不和她說一句話,看她一眼,高傲孤清的德行根本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曹大師的生意算是好的,鎮上哪家大人小孩有病有災或者搬家開業都要請他去作法祝禱。他算不得好爺爺,家裏下人也不請一個,小炎不願與他一起去作法的時候,他就把孩子塞到“蘇大娘”家,這樣三餐就有着落了,而且他自己也常來蹭飯。
小炎完全不像十歲孩童頑皮淘氣,被爺爺托管到鄰居家,就安安靜靜地在書房裏一坐,用朱砂寫符給他爺爺用。
香蘇覺得剛開始他還是有些戒備她的,漸漸就一副根本沒把她這個“妖”放在眼裏的嘴臉了,這讓香蘇很不是滋味。她一個堂堂三百歲的木靈怎能被一個凡人小孩輕視?但真要和他動手,香蘇也覺得以大欺小太沒臉,只能沒事吓唬吓唬他,說要一口吃了他,或者寒碜他幾句。沒人的時候也賣弄幾手法術,變個花瓣小人兒什麽的,結果小炎徹底無視,不驚訝不新奇,甚至都不屑反唇相譏,讓香蘇氣惱之餘竟然生出一種班門弄斧的可笑感覺。
小炎很喜歡看書,竟然也能寫一手好字,香蘇第一次看他蘸墨寫字的時候,瞬間就被震住了。君上在樹下的木榻上優雅翻書的情景,她看的時候覺得很無心,卻怎麽也忘不掉,打從心裏她還是很羨慕能看書寫字的。小炎在抄錄書本的間隙擡頭看了看她,小孩的神情一平靜就顯得特別臭屁,他問:“想學?”
香蘇頓時被他的态度激怒,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她竟然點頭了。
小炎又蘸墨,“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吧。”他在紙上寫了些簡單的常用字,示意香蘇過來,很耐心地一個一個教。
香蘇學的倒也快,大概是很想學的緣故,等這幾個字都認全,她皺眉沉默了一會兒,“你能教我‘東天雲’三個字怎麽寫嗎?”
小炎想了想,似乎有點兒熟悉又完全想不出緣由,準确地為香蘇寫出了這三個字。
香蘇如獲至寶,反複書寫,還把寫得最滿意的留下來,準備将來給君上看。
她找到了新樂趣,小鎮早逛膩了,馬大媽能讓她震驚不已的典故逸聞也早都說光,她沉迷于認字寫字,暗暗期待有一天也可以像君上那樣優雅地看書。十歲的孩童教五十的婆婆認字,怪異又荒唐,勺子筷子們當然處之泰然,曹大師或者鄰裏婦人來的時候,小炎都會停止教授,這點香蘇很贊賞,不然她也太沒面子了。
不得不說,小炎是個不錯的老師,至少是香蘇碰見最有耐心的人。為了答謝他,香蘇吩咐勺子筷子們準備他愛吃的飯菜,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對這個報酬十分滿意,當然了,祖孫二人在“蘇家”吃飯也變得越來越理所應當了。曹大師不明就裏,只說是“蘇大娘”替他看孩子看出感情,把小炎當親孫子對待,他跟着享福,也心滿意足。
香蘇積累了一些字量,躍躍欲試地準備開始看書,派筷子丫鬟去書局買些淺顯的回來讀。也不知道書局老板怎麽理解“淺顯”的意思,筷子丫鬟帶回很多男女□的話本,香蘇歪打正着,熬油費火看得津津有味。
她識字畢竟有限,很多要緊的描寫就會有不認識的字,她不厭其煩地詢問小炎。小炎萬分嫌惡地一瞥,稚氣十足的小臉卻做出義正辭嚴的神情,正色道:“下流!”
香蘇嗤了一聲,“少假道學!你一個小孩懂什麽呀?”
小炎冷眼看她,鄙夷反問道:“你懂?”
香蘇想了想自己和君上在勝雲殿裏的情形,嘿嘿一笑,得意道:“我當然懂了。”
小炎再次冷嗤:“下流!無恥妖孽!”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