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鈴木朋子
“旅行者,你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鐘離沉聲道。
“這意味着,這些怨念已經認定了你的身份,普通的驅散方法已經不能再将它們從你的身上剝離開了。即便它們現在看起來只是無害地占據了你的頭發,然而昔日魔神的遺恨,終究并非普通人所能承受的。”
“更不用說,你原本就對他人的惡意十分敏感。”
帝君還保持着q版手辦的可愛外形。
他的表情并不十分嚴厲,語氣也一點都不尖銳逼人,甚至稱得上是溫和。
就像一個長輩在對犯了錯的小輩循循善誘。
但是初鹿野感覺得到那種壓迫感。
盡管一點也不咄咄逼人,但那種壓迫感充斥着這個并不寬敞的空間,沉沉地壓在他的身上。
初鹿野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對、對不、起……”
“我想要的并不是你的道歉。”鐘離低頭看着初鹿野道,“你應該明白,旅行者,一個人在做出他的選擇之前,首先要先明白他要為這個選擇付出什麽、承擔什麽。很多時候,他認為屬于個人的選擇,影響到的并不只有他自己。”
“……給、鐘離、先生、添麻煩了,對不起。”初鹿野的頭垂得更低了。
從他卡頓的話語裏,甚至能聽出來他的自我厭棄。
鐘離停在可以平視擡頭的初鹿野的半空中,這個位置并不能初鹿野現在的表情。
但是鐘離知道,面前的這個少年其實還是沒有明白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擡起頭來,旅行者。”鐘離聲音平穩道。
這聲音不大不小,也沒有包含着什麽命令式的語氣。
但初鹿野還是下意識地遵從了指令,将臉的方向從面朝地板改成了面朝前方。
只是眼神還是在不停往下飄,不敢看向鐘離。
從客觀的角度來講,鐘離現在其實很生氣。
如果憤怒可以評級,而最高的憤怒等級是有人在他的庇護下毀滅了璃月的話,鐘離現在的憤怒就可以達到最高等級的一半——有人差一點就毀滅掉了璃月,然而因為某些原因未遂的地步。
只不過漫長的生命和其帶來的經驗閱歷讓鐘離明白,憤怒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
與此相似的是,強硬的訓斥和懲罰同樣也不是教導的最好方式。
“我并不會為此責罵或者懲罰你。”鐘離語氣平緩。
沒有人能從他的聲音或者表情裏聽出他的憤怒,但正直面鐘離威壓的初鹿野知道,鐘離先生确實是在生氣。
只不過比起将要降臨在他身上的責罵懲罰之類的,初鹿野更擔心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但他嘴唇動了動,又感到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便再次沉默下來,靜靜等待鐘離接下來的話。
“我也不會因此厭棄你或者抛棄你。”
然而鐘離精準地說出了他腦子裏在想的事情。
初鹿野猛然擡頭,黝黑的眼珠對上了鐘離赤金色的。
最先出現在他臉上的情緒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然而等到這短暫的情緒消散之後,留在他臉上的便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茫然。
鐘離靜靜地看着初鹿野的情緒變化。
他很滿意初鹿野終于直視了他的眼睛。
鐘離知道,有些事情光靠言語是很難辦到的,即便多出了用眼神來傳達的情緒也是一樣。
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你現在所體會到的情緒,旅行者,這是你在做出決定時從未考慮過的東西。”
初鹿野一臉迷茫。
“你是否想過,如果你因為吞食魔神的怨念出了什麽問題,你現在所體會到的一切,包括未來将會體會到的一切,都會因此離你遠去?”
初鹿野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或許你認為他人的存在比你更加重要。那麽,你是否考慮過你在其他人,比如我,心中的地位?”
初鹿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是否想到過,當時擺在棋盤上的棋子,除了竹林裏的你和魈之外,還有竹林外面的我?”
初鹿野下意識地反駁:“可、可是……”
“我不能去驚動魔神的怨念?”鐘離截斷了初鹿野沒說完的話。
黑卷發的少年默默點頭。
“那麽這件事,比你的安危更加重要嗎?”
“或者,你認為對我來講,一群魔神的殘念,比起你的安危更加緊要嗎?”
這話說出來不就是在指責鐘離先生冷血嗎?!
初鹿野瞪大眼睛,立刻反駁道:“怎、怎麽會!鐘離、先生,當然、比它們、厲害、多了!”
鐘離靜靜聽完了初鹿野笨拙的辯解,垂下眼睫:“但你當初并沒有想到向我求助。”
“我、我……”
初鹿野表情一片空白。
他已經完全被鐘離的邏輯說服了。
“我同你說了這麽多話,是想告訴你,旅行者,自己與他人并不是相互對立的選項。”
“下一次,多考慮一下棋盤之外的因素吧。”
“好、好。”初鹿野重重點頭,看起來像是完全明白了鐘離在說什麽。
但是鐘離知道,他沒有。
或許他現在确實明白了,但是下一次,他一定還會犯同樣的錯誤。
……這就是‘我錯了,我下次還敢’嗎?
鐘離想起之前在初鹿野的手機上看見的表情包,心中略有明悟。
“旅行者,你上次采購中,買下的名為‘手機’的那個物品……”
“手……噢。”初鹿野從腦海中鐘離話語的無限回放中回過神來,思索道,“應該、馬上就、送到了。”
仿佛在映證初鹿野說的話一般,大門處的門鈴恰在此時響了起來。
“叮鈴——”
“請問源吉少爺在家嗎?我将您昨天購買的一應物品都送過來了。”
有點蒼老但聽得出彬彬有禮的聲音從門口的傳聲器裏傳了出來。
“是、田中、管家。”初鹿野有點驚訝地轉頭,對飄在空中的鐘離說道。
“鐘離、先生……”
“我明白。”鐘離微微點頭,回到了二樓初鹿野專門為手辦形态的他們留的房間。
那裏還一片空蕩,只擺放着初鹿野匆忙從玩具小屋模型裏翻找出來的擺件小床。
而其他更多的裝修擺設都還在外面田中管家送來的物品中。
初鹿野确定鐘離已經回到了二樓的房間,這才轉動把手,打開了大門。
“田中、管家,您怎麽、自己、來了?”
初鹿野看見門外白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袋上、一身嚴謹的執事裝的田中管家,第一句話就是詢問他怎麽親自給他送東西來了。
畢竟這種小事,還勞動不了為鈴木家工作許多年的田中管家,一般都是由其他人來做的。
“源吉少爺。”田中管家先向初鹿野行了一禮,然後才微笑着回話道,“您言重了。您的事情怎麽能算是小事,畢竟,夫人都被您這次的大采購給驚動了。”
初鹿野一怔,不由停下了原本準備避讓的動作——他總是習慣不了一個比他年長的老人對他行禮。
“姨、姨母?她、怎麽……”
“當然是來看看我的好外甥了。”一道飒爽的女聲從停在門口的車子裏傳來。
光聽聲音就能讓人想象到,這個女性絕對是英姿飒爽、獨立要強的現代都市女性。
果不其然,車門打開,從車子裏鑽出來一名腳踩高跟鞋、身着精致洋裝、眼角有一顆淚痣的漂亮女性。
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齡竟然已經可以當初鹿野的姨母了。
鈴木朋子踩着高跟鞋走到初鹿野面前,壓低了聲音笑道:“源吉這是突然想要出門社交了嗎?怎麽買了這麽多大牌西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的眼光可是有些偏差。這些西裝無一例外,全都比你穿的尺碼大了一碼哦。”
“還是說……”
初鹿野看着鈴木朋子臉上揚起調侃的笑意,頓時心生不妙。
可惜他阻止不了鈴木朋子要說的話。
“……你是在外面養了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呢?”
初鹿野全身僵直,張嘴,但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此時的他只能慶幸,鐘離早已經回到了二樓的房間,沒有聽到姨母的這句話。
然而鈴木朋子的話到這裏還沒說完。
“姨母可要提醒你,這個世界上,不只有女人會騙男人的錢,男人也會哦。”
她嘴裏說着警告初鹿野的話,臉上調侃的笑意卻沒有半分消減:“如果源吉你實在拿不定主意的話,也可以把他帶來讓姨母給你把把關。”
“姨母可是很開明的,不會因為這個就把你怎麽樣。”
初鹿野。
初鹿野已經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他直直地立在那裏,感到自己從內到外化作了一墩石像。
……同時還希望地上能夠出現一個大洞,讓他這樽石像能夠順滑地躺進裏面,不必面對這種讓人窘迫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