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松綠色的眼睛困惑的瞅着環住自己小腿,輕松的把他用手臂擡起的部族少年。
“雖然這聽起來很帥……不過瓦姆,你知道禁獵令和保護動物嗎?”
感謝艾莉娜奶奶生怕孫子淘氣到上樹抓灰冠鶴,下河找點什麽欺負鱷魚之類的,特地在他出發前拿出一大本瀕危動物圖鑒抓住這從來不肯安分的小鬼耳提面命,絕對不準動書上所有列入照片的玩意,一根毛都不行。
正盤算着訓練計劃表的武者大人,瞬間就又給卡住了殼。
他真的不該忘記喬瑟夫這家夥到底有多麽擅長在口舌上給自己添堵,以及,人類的法律真是麻煩死了。
“不清楚。”最後,剛剛接觸文字沒幾年的落後部族成員,只好那麽幹巴巴的回答。“他們禁止殺死獵豹?”“……差不多,據說全世界的數量加起來都不超過多少來着,嗯,具體數字我忘記啦。”瓦姆頓時想起家裏鋪地面的各種毛皮,他沒花多久就下了決定,“好吧,以後不獵殺它們了。”
反正肉的味道也不怎麽樣。
“哦哦,做的好做的好。”第一次在對方面前占到上風,喬瑟夫相當得意的學着奶奶平時誇獎自己的樣子,伸手去拍對方的腦袋,然後順勢靠到瓦姆耳邊小聲詢問,“不過現在這個怎麽辦?”雖說沒法真的幹掉,但被對方當午餐那可謹謝不敏。
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思維還處于卡殼狀态的瓦姆,下意識的回話安撫同伴,“動物很聰明,露出殺氣就不會靠近。”這也是為何他膽敢輕松帶着不做任何防護的喬瑟夫走在草原曠野上的原因,除開傷害不大的蟲子之外,大部分的肉食動物都會避開刻意顯露出氣息的獵手。“殺氣?跟漫畫裏一樣的東西嗎?”天真無邪的孩子頓時就好奇的上看下看,把兩眼眯成縫也沒找着什麽奇怪的,包裹着瓦姆的透明氣場或者空氣漩渦之類的玩意。
武士先生瞬間就滿頭的黑線。
當年沒看出來,他的思維居然是那麽……奇葩的。
“該走了,已經耽擱相當多的時間。”收拾了下再度被打擊到的心情,瓦姆把手腕裏的孩子抓抓牢,“抓緊我。”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踩下地面。
還在四下張望的喬瑟夫,瞬間就撞在同伴結實的肩膀上,可惜這會兒連按住額頭的空都沒有,開始用真正的速度趕路的瓦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兩旁的景物幾乎都變成了速度線,因為緊貼着對方的關系,強烈的震顫和擺動都一一被傳達到身體上,如果說最初在泥土松軟的草地上趕路的時候喬瑟夫還能勉強忍耐的話,沒多久他們跑進叢林之後,他就深刻的體驗了一把何謂‘暈人’。不管是巨木□的氣根也好,生長方向詭異的樹枝也好,總而言之對瓦姆來說任何結實點的東西都屬于道路的一部分,少年輕松的轉換着身體的重心,甚至有時候直接是背朝地面的奔跑,□的雙腳簡直像是被樹幹給吸住一樣,他不停落腳在各種奇妙的地方,動作比密林裏的羚羊還靈巧迅捷的跳躍奔走,懷中的孩子完全沒對他造成什麽妨礙,扛着比自己重一倍的大型獵物的時候,瓦姆也從未因此而放緩過腳步,曾經身為暗之一族風之流法的武者,奔跑起來也是如暴風般的可怕。
最後,他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太陽才稍稍傾斜了一點微弱的角度,大概連下午兩點都沒有,喬瑟夫徹底明白為何瓦姆會說自己‘缺乏鍛煉’。“可是跟你這家夥比的話,世界跑步冠軍都是缺乏鍛煉的好嗎!!”在多年之後,終于對友人的體能水平有某種程度了解的喬斯達家小少爺,憤怒的朝誘拐自己走上修行之路的家夥怒吼。
不過現在的他,相當單純的被震驚了。
“簡直是豹的速度!怎麽辦到的?”說實話,被那雙松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的尊敬的感覺,其實挺好的。不知為何,就是感覺有點尴尬的瓦姆不自在的別過頭,“鍛煉而已,每天跟我來回走一次,你也能跑那麽快。”
“呃……那還是算了。”生□偷懶的某個淘氣鬼,連考慮都沒有就放棄了學會這門絕技。
正設法的要把喬瑟夫拖來修行的瓦姆,瞬間就感到了目标的遠大和某種無力的郁悶,想必百多年前同樣致力于此的某個意大利青年一定跟他很有共同語言。
掙紮着從身材高大的少年身上跳下來的喬瑟夫,落地的那一秒就面色扭曲,不過好歹是男孩子,他很堅強的撐住,沒有因此叫出聲來。不過很快,映入眼簾的景色再度讓從未見過何謂草原部落的孩子,思考陷入停頓。
他原本以為這裏是另外一個聚居地,很簡陋或者很狹促的各種房子稀稀落落的落在樹木間,一眼就能看到全村的景象。
但喬瑟夫猜中的只有最後那個。
村落的大小不要說是聚居地,恐怕連紅十字會的宿舍區都要比它大,那只是一片被砍伐開的林間空地,邊緣粗糙的用樹枝圈出籬笆,幾個滿臉皺紋的女人正在忙碌的把肉片挂到上面曬幹,還有一些年輕的女人頭頂着大捆的柴火,茅草,比身體都寬大的籃子,步伐穩健的在村落中來來去去。
喬瑟夫覺得瓦姆的衣着方式已經夠過分了,但沒想到他的族人們更加可怕——所有的女性,還有她們周圍跑來跑去的孩子,身上根本沒有一片布,細瘦的手腕和腳裸上各種叮當作響的骨頭飾物,還有脖子上用鳥類羽毛做成項鏈就是他們唯一的裝扮。
整個村莊只有不到十間房屋,如果那些簡陋的,用茅草和泥土糊起來的三角形或者圓形窩棚也能算是房屋的話。
這裏當然不會有什麽電,大概也不會有桌子和椅子。
“……瓦姆,”他吞了口口水,“這裏就是你住的地方嗎?”
“嗯,我的部落。”曾經見識過很多輝煌文明的武者大概理解喬瑟夫現在的感受,但他并沒有覺得這個村落有何不妥,甚至還有點懷念。“最初的時候,人類都是這樣在地上生活的。”
可我們現在已經不再那樣了。
孩子想要反駁,但面前的景象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跟我來。”有着和村落中諸人截然不同的膚色發色的少年,非常自然的行走在用沙子刻意鋪出的小路上,喬瑟夫這才發現,對方和本地的住民相異的不僅僅是膚色,這裏的村民似乎都身材矮小,在房屋周圍怯生生的看着他們的孩子,竟然沒有哪個看起來比八歲的喬瑟夫更高些,另外孩子敢打賭,那些女性們別說是跟媽媽比,哪怕是年邁的奶奶都比她們高出遠遠不止一個頭。
而面前這個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颀長的身姿和村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好像是巨人一樣顯眼。
“怎麽了?”發覺喬瑟夫一直都沒跟上來,瓦姆奇怪的看着又莫名開始發呆的孩子。
得讓他改掉沒事走神的毛病,對戰士可是大忌。
滿腹疑問終究是被孩子壓了下去,【不要随便談論詢問他人的私事】,這是艾莉娜少見成功塞進孫子腦袋的紳士條例。“……她們幹嘛不穿衣服?”他随口就扯出個相當靠譜的理由,即使明知道村民大概聽不懂英語,提到這個的時候喬瑟夫還是盡可能壓低了聲音。
“啊,忘記了,平時外人來的時候還是會披一點的。”瓦姆不以為然的聳聳肩,“布料是貴重品,只在過節或者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用。”
喬斯達家的小少爺震驚的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番,“也就是說其實你的衣服已經是部落裏最好的了嗎?”他不信老媽他們能對瓦姆的穿衣風格視而不見。“聚居地的大家都有送給過我衣服,但是太礙事。”常年秉持着武士作風的部族少年回答的相當幹脆,“我就留給族裏其他人了。”對他們這種實行財産共有制的古老部族來說,只要是一個村落,就沒有所謂的貧富差距,食物和衣物,乃至于房屋,都是大家公用的。
“你不是說要吃午飯嗎?再磨蹭的話就不夠時間了。”
“去你家?”
“屋子是村落的共同財産,給女人和孩子們擋雨用,不過确實有一間是只有我能住的。”
可那不能算是‘家’。
少年罕見的詳盡解釋,似乎理解了什麽的喬瑟夫,沒有多問任何事情。
所謂的,只有瓦姆能夠住的房子位于村落中央,因為過分顯眼的外表而第一眼就被孩子看到,作為村莊裏唯一不是茅草和泥巴糊成的窩棚,哪怕是土黃色的劣質泥磚牆也變得有些高貴起來,更別提它和聚居地裏那些歪七扭八的房子完全不同,整個都壘的整齊而端正,肥厚的椰樹葉被當作茅草的代替品細密的排列在屋頂上,從殘留的青色看出來多半是近期鋪上的。
正坐在門口曬太陽,順便靈巧的用幹草編織籃子的老人看到瓦姆的時候就高興的裂開沒有牙齒,盡是皺紋的嘴巴,他含糊又快速的土語喬瑟夫完全聽不懂,但是老人接下來的舉動就讓人驚訝了——他跪下去,親了瓦姆的腳背。少年面色平靜的接受,然後指着喬瑟夫說了什麽,那種奇妙的音節孩子從來沒在任何一個部族裏聽到過,與其說是語言,更像是在彈舌頭或者吹口哨,音調婉轉的好像枝頭鳴叫的鳥類,瓦姆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說部落裏的特有語言,現在喬瑟夫到是明白為何一定需要翻譯了,這種古怪的土語确實沒幾個人能學的會。
起了身的老人家,用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掌當作某種物品傳遞般的,恭恭敬敬的跟孩子伸出手掌來。
“普通的握手就好。”瓦姆重新說回英語,提示喬瑟夫到底該如何應對當地的特殊禮儀,剛才他只是在跟部落裏的老祭師介紹孩子的身份,聚居地最厲害的‘醫生’的孩子。“在房子裏等我一下,很快就會回來的。”他扭頭對老人又說了句話,【替他在腳上塗抹些草藥,我去弄些獵物回來。】
【歡迎您尊貴的客人确實需要新鮮上好的獵物。】老祭師笑着贊同,【草原上的生靈,沒有能逃過您弓箭的東西。】
“你去哪?不吃飯嗎?”對瓦姆竟然剛到就要離開的事實,喬瑟夫很驚訝,這家夥居然還沒有累?真是怪物一樣的體力。
“去準備招待你的東西,難道你想喝涼水配餅幹嗎?”
“有別的嗎?”孩子的眼睛瞬間就亮閃閃,半點也看不出先前那股垂頭喪氣的樣子。
“招待你烤肉。”在歸來的途中有發覺到野牛群蹤跡的少年原本就打算先把喬瑟夫送到部落再出門狩獵,即使是作為武者的瓦姆,也沒狂妄到帶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去追蹤的地步。順帶一提,布須曼人給尊貴客人的宴席通常是生牛肉,但是考慮到吃貨小鬼可悲的接受度,武者很淡定的把所謂的習俗暫時撇去一邊——反正部落裏也沒人會為此抗議。
“嗚哇!瓦姆你是好人!我決定把一半的可樂糖都分給你!”
“……給祭師吧,我不吃糖。”默默收下好人卡的武者有點郁悶的拎起自己的弓。
少年出門狩獵花費的時間比喬瑟夫想想的更簡短,大概連半個小時都沒有,對方就扛着比自身重好多倍的野牛屍體回來了,獵物的胸口大大敞開着,裏頭只留下了一顆心髒,其他的器官都不知所蹤。用來切割牛肉的似乎是村落中唯一的鐵制品小刀,流暢的刀身線條和握柄能看出是文明社會的産物,多半又是聚居地裏哪個志願者當作報酬送給瓦姆的,他只取用了野牛屬于脖子和脊背部分的肉,然後就把剩下的牛留給門口歡呼雀躍的婦女和孩子們。
磚房裏,老祭師已經熟練的用兩根幹燥的枝條摩擦出些許粉末,丢進幹草裏甩動,喬瑟夫目瞪口呆看着火焰從甩動的幹草中燃起,總覺得今天一天的見聞都比平時整個月的玩耍都還要有趣。拎着肉塊走進房子,少年盤腿坐到正聚精會神盯着老祭師生火的孩子身邊,“只是方式不同,想學的話可以教你。”
“這個真的很厲害,比童子軍夏令營裏的要厲害的多啊。”
“沒什麽好奇怪,先祖學會的方法不同,最終的結果都能成功,足夠了。”
“如果想學的話,會很麻煩嗎?”多多少少的,喬瑟夫确實有點心動,但作為怠惰黨的堅定成員,他還是相當猶豫。
“學習總是枯燥的。”對孩子的困擾,武者先生再怎麽想拉他入夥,也還是誠實的告知了大概是喬瑟夫最讨厭的部分。如果真的想要把對方教導成出色的戰士,那麽自願更好些。
“我下星期開始得上課,如果每都像今天這樣走整天的話,多半是要悲劇的。”
“那麽就把時間定在早上,我會稍微删減一點不合适小孩子的內容。”
“所以我只需要跟着你跑到部落吃個午飯,然後你送我回去?”
“……差不……多?”才剛剛點下頭,瓦姆就立刻皺起了眉頭。
好像又被耍了。
他真的不太擅長跟喬瑟夫玩口頭上的花樣或者各種無聊的小算計,所以,他什麽時候才會玩膩。
快給熊孩子跪了的武者如是想。
從喬斯達家唯一的小兒子搬來夫婦倆所駐紮的援助基地和父母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差不多六個月,喬瑟夫比他們想象中更快的融入了當地的生活。伊麗莎白神色複雜的看着最初總是老大不高興的嘟着嘴的小鬼,變成現在成天就等吃完早飯好奔出門去瘋玩的樣子。之前雖然偶爾淘氣,但總是乖巧聽從祖母吩咐而維持的白白淨淨的小少爺外表,如今消失的非常徹底,坦桑尼亞旱季的熱烈陽光把他曬成了深棕色,往當地孩子群裏一鑽,連伊麗莎白都不一定能立刻分辨出哪個才是自家兒子。
但現在的喬瑟夫看起來非常精神。
以前總跟其他孩子一樣埋首于各種游戲,漫畫,或者零食裏的喬瑟夫,偶爾有時候,會像幼貓那樣露出奇妙的寂寥神色茫然的看着窗外。身為母親,伊麗莎白當然明白這是為什麽,看來總一副成熟樣的兒子,是個非常愛撒嬌,并且也很怕寂寞的小家夥。
不管是為了哪種理由,她和丈夫沒法好好陪伴在他身邊是事實,即使艾莉娜令喬瑟夫接受了這一點,某些東西卻是無法填補的。
而身為奶奶的艾莉娜雖然能教導孫子,但她畢竟是個長輩。
和她一起生活在英國鄉下的喬瑟夫,明明周圍并不缺乏和他同齡的孩子,但兒子就是沒有半個能稱得上‘朋友’的存在。他從利物浦過來的時候,除開些許艾莉娜和父親舊友送的禮物以外,沒帶任何東西,信件或者紀念品。
因為從丈夫那裏得知了一點他幼年時代的事情,所以伊麗莎白立刻就明白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喬瑟夫被保護的太好了。
也許和喬斯達家以前是貴族有關,也許和SPW財團有關,但這些婦科主任沒興趣研究,她無法忍受自己的兒子被隔在玻璃罩子裏養成個天真的少爺,當年和喬治在一起的時候,她可沒少為對方的傻氣動肝火。
所以艾莉娜提出兒子要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時候,伊麗莎白向她請求讓喬瑟夫跟着他們一起來坦桑尼亞。
“得讓他看看外面,關在房子的小鬼是沒法長大的。”
“你也發現了啊。”明白兒媳理由的老婦人,苦笑着點了點頭,“學校也好,幼兒園也好,雖然淘氣,但喬瑟夫一直是個跟他父親一樣的好孩子,不過這裏就是這樣,幾百年前的老規矩,只要沒出大問題,所有人都會安安靜靜的守着。”附近的孩子們,都把喬瑟夫當作‘領主的孩子’而疏遠着,明明爵位早在她的丈夫那裏就停止繼承,領地也只是勉強還挂着喬斯達家的名字,實際早就歸于政府管理,但人們的觀念并沒有因此發生什麽變化,這裏的生活就像是杯沒有任何變化的白水,幾年,幾十年,百多年,也就是換了些名字,換了一批臉,日子還是照舊例的過。
“出去看看也好。”她微笑着和伊麗莎白這樣說,“喬斯達家的男人們啊,總是要出門遠行的。”
“放心吧,複活節和聖誕節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會拎着他回來見您的。”
“哎呀哎呀,說的我好像有一個人過節的時候似的。”艾莉娜用手掩着嘴,優雅的微笑起來。雖然年歲老邁,但保養得當的她身上那種含蓄的,只屬于上個世紀的名媛風範卻從未消失過。“說起來,你的父親不來和我們一起過節嗎?”伊麗莎白沒有親生父母,只有一個養父,這件事情在喬斯達家也不是什麽秘密,孫子剛出生的時候,那位至今獨居在西藏的中年人還托人捎了些給小孩子的東西,其中有把做工精巧的匕首喬瑟夫至今還當寶一樣藏着。
伊麗莎白聳聳肩,“習俗問題,他說不過這邊的節,明明自己是個混血兒還真是敢說啊。”
兒媳和養父的關系與其說父女倒不如說更像兄妹,對他們倆一言不合就能大打出手,但要是誰惹了其中一個,另外那個估計就是邊嘲笑着對方邊毫不猶豫去幫忙報仇的相處方式,艾莉娜除開苦笑以外什麽表情都做不出來。想到對方沒事就去瞪着兒子喬治的那張冷臉,老太太決定還是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大概是需要商量的部分都已經互相确認過,所以過完八歲的生日宴會,艾莉娜就無視喬瑟夫幽怨的小臉,非常幹脆的把孫子送上飛機,然後拎着行李做每年一度的游輪旅行去了。
而為了能讓兒子更快的接受這邊的生活方式,伊麗莎白非常淡定的把他丢給了名為瓦姆的,看上去似乎是白人血統的部落少年。
瓦姆被周圍的部族居民們以奇妙的方式尊敬着,而他本人則是異常靠譜且能幹的類型,但是婦科主任看的很清楚,這不能改變對方也是個異類的事實。
男孩子這種生物嘛,總是容易被相同的味道給吸引住的。
事實證明,她的決策非常有效。
似乎是有效的過了頭。
伊麗莎白頭疼的盯着兒子,短短六個月的時間裏,這小子足足拔高了半個頭,頭發也張長了,因為自己沒空替他修剪的緣故,它們就跟動物的鬃毛一樣朝許多方向亂翹。現在的喬瑟夫沒繼續穿襯衫背帶,跟聚居地的小鬼們一樣胡亂套了件T恤和足夠肥大的沙灘短褲,要是她沒猜錯,外出之後喬瑟夫多半會把T恤和跑鞋通通脫掉,找個地方藏好,據說理由是礙事。
今天他的打扮完全證實了伊麗莎白的猜想——直接就沒穿鞋子,只在腳上綁着幾塊類似獸皮一樣的東西。
“就這樣出門?”婦科主任抽着嘴角,把口裏的戒煙糖啃的咯啦作響。
“唔,穿鞋子好麻煩嘛。”他笑嘻嘻的回答。
是藏鞋子好麻煩吧。
心下了然的伊麗莎白沒再多問,“要是割破腳,別怪媽媽不客氣。”她肯定押着送去醫務室打針。
“我才沒那麽笨呢。”小家夥揉揉鼻子,一臉臭屁,“現在我能跟瓦姆一樣在樹上跑了,才不會弄傷腳。”至于六個月前只走了幾小時就滿腳底水泡的黑歷史,早被喬瑟夫忘記的一幹二淨。
“好吧,老規矩,下午兩點之前回家上課。”她點點頭,算了某種程度上默許了兒子的行為。
“最愛媽咪了!”得到許可的小混蛋興高采烈的撲過來,把婦科主任整齊的打扮蹭的一團亂,就差沒親上幾口來糟蹋他老娘的淡妝。
正想習慣性噴他滿臉煙的伊麗莎白太太,伸手夾住棍狀的戒煙糖才想起她已經戒煙的事實,只好不甘心的暗自啐了一口,“別讓你老爹發現你在外面到底是幹嘛去了。”她冷笑着拎起兒子的手,“都長繭了?弓練的很不錯嘛,廚房裏天天送菜的妖精先生。”
“嘿嘿嘿,”被抓到痛腳的喬瑟夫心虛的幹笑,“可是我有注意不射好像很貴的鳥或者動物,也讓瓦姆答應不獵豹子和獅子了喲。”
“……珍稀動物不叫很貴。”
“差不多嘛。”
額頭越發疼起來的伊麗莎白大夫,沒轍的嘆了口氣,“不管是你去外面打獵也好,追獅子和羚羊也好,哪怕是去馴野馬我也不管,只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你記得吧,JOJO?”
“唔,安全第一。”
“很好,要是哪天被我抓到挂彩回家,你就完蛋了,明白嗎?”
“不被抓到就行嗎?”喬瑟夫看着自家老媽的表情那是相當的人畜無害,天真無邪。
“你可以試試看。”婦科主任的回答冷的好似北極極夜來臨的時候挂起的寒風。
淘氣包吐了吐舌頭,然後擡腳就跑,繞過餐桌的時候還不忘記順只餐包,“我出門啦!”
好吧,有精神,好像也有了朋友,總歸不算是壞事。只能那麽安慰的自己的伊麗莎白,思考着萬一這小子在艾莉娜婆婆和丈夫面前說以後要去做叢林獵手的話,他們該怎麽應付。
聚居地外的某棵樹頂,瓦姆端端正正的盤腿坐在最細的那根枝桠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訓練計劃,現在的喬瑟夫看起來可比六個月前像樣的多,起碼能在一刻鐘裏臉不紅氣不喘的從家門口跑到這顆樹下。武者努力忽略自己八歲的時候已經能夠淡定的在叢林裏獨自生活一個月,狩獵來的戰利品都疊成堆的事實。不要對一個才滿八歲,從未戰鬥過的人類小鬼要求過嚴是他目前新學會的東西。
這跟喬瑟夫每日笑嘻嘻的死纏爛打和撒嬌打滾有無關系我們暫且不去考慮,總而言之,和這個生前最好的對手,也是唯一打敗他的對手以類似師徒的身份相處了六個月之後,瓦姆的三觀已經碎的不剩下什麽了。
他能聽話跟着自己去完成‘念做打獵寫作修行’的計劃表,武者已然別無他求。
“瓦姆瓦姆!”說人人到的喬瑟夫,手腳并用,輕輕松松的爬上樹來,然後像只隔壁大陸跑來的無尾熊那樣挂到了正在訓練自己平力的少年身上。
他大概還是有其他願望的,看似面無表情,身上挂着個人也絲毫未妨礙到行動的瓦姆心想,而背後的小鬼則高高興興的用手臂環住友人的脖子,笑的跟樹蔭之外的陽光一樣燦爛,“快走快走,說好今天要帶我去看火烈鳥群的!”
能稍微保持點距離就好了。
非常讨厭被人踩到影子,外帶更讨厭被人從後面碰到的暗之一族的武者,如是想。
對這種必要之外的身體接觸,瓦姆忍耐的很辛苦才沒在喬瑟夫碰上來的時候直接用拳頭打他。
“從我身上下去。”落地的少年立刻就擰起眉頭。“不然就揍你。”
“這有什麽啦~”最喜歡和感情好的人蹭成一團的喬斯達家幼子不滿的咕哝,“瓦姆你簡直好像女孩子。”“因為很熱,出汗的話會妨礙狩獵,馬上下去。”瓦姆雙手抱胸,對喬瑟夫尚算幼稚的激将法不為所動。“好啦好啦。”看到對方似乎真的有點生氣,他只好嘟着嘴從少年背上跳下,“今天不帶弓嗎?”
“我記得你說只是去看看鳥。”歪頭看了眼喬瑟夫,年輕的獵手挑起眉毛。
“唔,下個月,我要回趟老家陪奶奶過聖誕節啦。”難得安靜下來的疑似重度多動症患者擦了擦鼻子,“我想帶點禮物給她。”
“你确實是能單獨打點小東西了。”瓦姆點點頭,“但我不覺得城市裏的女性看到田鼠或者野雞的屍體會高興。”雖然經常把獵物當作禮物總給聚居地的醫院,作為部落成員的少年,卻意外的對這種常識有所認知,并非所有人都和這塊土地上的居民一樣會為獵手的豐收而喜悅。
喬瑟夫立刻就囧住了臉,“幹嘛要送奶奶那種東西啦,我是說我想抓點活的,鳥之類的小動物。”聽說家裏以前是養過狗的,但是後來它年邁死掉之後,為此傷心的爺爺奶奶再沒打算養第二只。現在自己搬來跟父母親一起住,一個人生活的奶奶肯定很寂寞,如果需要精力照顧的犬類不行的話,那麽小巧點的鳥也許沒問題吧。
“野鳥嗎?到處都是。”
“要好看的!不過要是數量太稀少就算了啦。”
“水源地旁邊會有很多,你自己看着抓。”瓦姆聳聳肩膀,然後扭頭領着喬瑟夫向預定的地點出發,所謂的好看這種概念他是完全沒有的,“為什麽是鳥?”出于好奇,少年罕見的問了一句。
“當然是因為它們是唯一能靠身體飛上天空的東西,很厲害吧?”
“蝙蝠也會。”
“它們又不好看,而且只是低空好嗎!飛的最高的可是鷹和天鵝。”
一高一矮的兩個少年,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樣在路途中開始了沒半點營養的争論和水準超低的辯駁。
“你喜歡能飛的東西?”
“能飛已經夠厲害了好嗎!”喬瑟夫皺皺小鼻子,“雖然我們可以乘坐飛機,滑翔翼什麽的,但只憑自己可沒法飛。”
“擁有了翅膀又能怎麽樣呢?我還是更喜歡腳踏實地。”瓦姆搖頭,“你們最初羨慕馬匹跑的快,所以有了車輛,然後又羨慕水裏的魚類,制造出輪船,最後又開始羨慕鳥,想方設法造了飛機,結果就是現在連個會跑步的人都找不到。”
“我只贊成你認為需要鍛煉的那部分,媽媽總說身體健康是一切的本錢。會用工具才是人類了不起的地方嗯,不去制造的話,難道要希望自己變成超人嗎?這才是辦不到的事情嘛。”
“你覺得我是超人?”
“瓦姆你是比普通人要厲害的多,但是你也依靠弓箭和标槍狩獵吧?人類沒有野獸的爪牙,所以才做出武器的,它們跟車輛,輪船,飛機是一樣的,你不能歧視交通工具偏心武器!”
“武器是為了生存和競争,你說的那些我只看到怠惰。”
“嘿,你不能只看到小小的壞處忽略那麽大的好處,它們才是發展的開頭!比如說要是沒有飛機,我一輩子都不可能來非洲,多半也不會認識你。”
大概是喬瑟夫最後的例子太具備說服力,少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勉強承認它們還算有用好了。”最後他只好那麽說。
喬瑟夫VS瓦姆,口頭戰争的第二百零五次勝利。
敗零。
看着小家夥得意洋洋到有點可恨的臉,少年大度的決定不跟他計較,腳下一個拐彎,把原本的方向偏離開十度,反正最後他們還是會到達湖邊的——在多走将近兩倍的路程之後。
即使有六個月長期鍛煉做底子,喬瑟夫和瓦姆到達湖邊的時候也被累的夠嗆,某種意義上想明白的小鬼暗地發誓,以後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名義上算老師的家夥,尤其是面前這個要報仇就直接選當下的混蛋。當然,這種誓言他早不是第一次許下,而下一次的時候他肯定還是會忘記就是了。
雖然走的同樣多的路程,但明顯毫不費力的瓦姆淡定的找了顆樹,再度竄上去練起入定。他鄙視的看了眼癱倒在樹根處的喬瑟夫,“還是缺乏鍛煉。”
“不要拿我跟你比啦!”耳尖的聽到的孩子立刻就氣鼓鼓的嚷嚷起來。
怎麽可能不比較呢?要是成年的時候你還趕不上我的程度,那個時候肯定會被我給幹掉的。
沒有把真正的理由說出來的武者,平淡的瞟了眼大概是他帶過的最糟糕的弟子,然後轉頭注視遠處波光粼粼的水沼。延伸到遠方的那片水澤雖說是被稱為湖泊,其實水位非常淺,因為現在是旱季,當雨季來臨的時候,平靜的淺灘會搖身一變,化作能吞噬一切的奔騰怒流。現在的淺灘一側聚集了大量來飲水的動物,喬瑟夫想要看到的火烈鳥群就是其中之一,有着鮮豔顏色的大型水鳥們伸着優雅的長腿,在30厘米都沒有的淺灘上忙碌的低頭捕捉細小的魚類,蟲子和別的什麽,或者飲用些許湖水,安靜的和同伴們在領地中悠閑的散步。
“為什麽它們不飛?”雖然單純散步的鳥群也很漂亮,但看了半天之後,喬瑟夫終于按耐不住的詢問。
“……你就是想來看它們飛?”瓦姆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是遷徙季節,淺灘裏食物還很足,這些鳥群會在湖裏一直呆到下個月雨季來臨的時候。”“唉?欺詐!爸爸他們還跟我說這種鳥飛起來可好看了。”
“剛好遇到遷徙吧。”已經對喬瑟夫的一時興起和固定掉鏈子組合非常熟悉的少年沒再為此吃驚,“等你下個月回來,倒是能帶你去找遷徙中的鳥群,不過碰運氣的成分很大。”
“算了,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而已。”
“就那麽喜歡鳥嗎?”
“不是,嗯,大概跟爸爸以前是飛行員有關系?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