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天空清澈而高遠,略顯幹燥的空氣讓鼻子有點刺痛,但是很快,年輕健康的身體就适應了這裏明顯比任何一座發達都市都清澈的多的環境。從SPW財團的私人飛機上一步步走下來的喬瑟夫擡起手掌,遮擋略微有點耀眼的太陽,不管是常年陰霾的英國利物浦還是紐約那種透過大量工業粉塵而投射下來的渾濁陽光,都無法和塞倫蓋蒂這兒直接又熱辣的光線相比較,僅僅是曬了幾分鐘,少年的皮膚已經略顯紅痕。
他嘟起嘴,本來就不情願的心情越發惡劣。
“我讨厭這裏。”
年僅8歲的喬斯達家小少爺,因為祖母認為孩子需要跟在雙親身邊,所以在她的堅持下被送到了父母所在的阿魯沙。不得不說,作為一代豪門後裔,祖上能夠追溯到真正的英國貴族領主的喬斯達夫婦,是對衆所周知的怪人,妻子是位華裔留學生,在跟空軍退役後突然跑去當紅十字義工的丈夫一見鐘情後,他們倆人幹脆就堅定的踏上了救助他人的光輝大道,一心一意在紅十字會裏擔任要職,連新婚蜜月旅行都是去災區發放救災物資,幾年也不回位處利物浦的英國老家一次,兒子的教育全都幹脆的甩手丢給在鄉下擔任小學教師的婆婆。
年輕時候曾經是位被稱頌為南丁格爾再世的前護士的現教師老奶奶,對兒子和兒媳的工作也異于常人的全力支持,所以喬瑟夫滿8歲前都是和她一起生活的。不過即使是這位思想如此開明的老太太,在某些地方依然還保持着老一輩人的古怪堅持。“孩子懂事之後和成年之前必須跟父母生活。”
這是她對兒子和兒媳的唯一要求。
“也許會很辛苦,也許得跟着你們到處跑,但他畢竟已經是能夠照顧自己的年紀,而你們也需要陪伴着他一起成長的時間,雖然我也是他的長輩,但我不能代替你們兩個,不管是對喬瑟夫還是對你們,我覺得都有必要。直到他滿十八歲,需要回來上大學為止,試着和孩子一起生活吧。”
于是夫妻兩人幹脆就接下了在阿魯沙地區支援教育和醫療的工作,這種長期性的援助需要他們在這裏居住好幾年,畢竟也得考慮到孩子的問題,總不能真的讓喬瑟夫跟着他們在那些危險混亂的國家到處亂跑。
飛機降落的是市內機場,畢竟這裏是座相當發達的旅游城市,機場設備還是挺完善的。穿着短袖白襯衫和吊帶褲的喬瑟夫,煩躁的扯動肩膀上背包厚實的帆布帶,裏面都是些他從家裏帶出來的小東西,比如游戲機,手機之類的,還有幾本最新的漫畫,即使這次說動奶奶給他買了最想要的新款游戲,他現在也半點都不覺得開心,無論是哪個孩子,得知自己得去超鄉下到連可口可樂汽水都得靠快遞才能買到的地方住上好幾年,恐怕都不會覺得心情好。下飛機之後就是漫長的汽車旅程,當然他乘的并不是巴士,而是自家安排的山地吉普車,據說父母居住的地方需要車輛不間斷的開上兩天才能到達,離開市區之後,柏油馬路和偶爾出現的“小心野獸,天黑請勿在外游蕩”牌子就是他唯一能見到的,跟文明有關系的東西了。
搖晃的車廂和漸漸下沉的太陽,讓孩子很快陷入了沉睡,而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車輛下方已經看不到先前的柏油路。勉強還能辨認出所謂的道路這種東西,如果在漫天黃土中這條,似乎是被來往車輛的車轍印所堆積出來的慘白小路也算的話。地面凝結着一種雨後的泥土被暴曬後才會出現的光滑泥殼,在陽光下呈現出讓人不快的青白色調,不過這似乎有效的減少了車輛的颠簸,總算沒讓喬瑟夫在過度起伏整晚的吉普車上吐出來。
車道兩邊都是枯萎的低矮灌木,細碎的枝杈光禿禿的刺向天空,周圍只有發黃的,看起來幹巴巴的稀疏草叢,現在還不是雨季,附近也沒什麽大型的水源地,到處都是黃土飛揚的景色,鼻尖因為空氣幹燥而刺痛的感覺總是揮之不去。
雖然常常依靠自家的便利從SPW財團給紅十字會拉贊助,但喬治夫婦從來沒給自家争取過什麽特殊待遇,他們像任何一對普通的工作者夫婦那樣遞交了住宿申請,然後領了棟協會分配的家庭宿舍,當然,雖然是被稱為宿舍,作為醫生和教師們的居住地點還是被弄的相當不錯的,空運的建材所搭建的統一造型的房屋整齊的排列在村落一角,這裏同時也擔當者醫院,診所,學校等等許多公用設施的作用,而等這些志願者們撤出該地區後,他們的充當宿舍的房屋會被當地部落改建作為大家共有的財産。
在政局穩定的坦桑尼亞,起碼紅十字會不必擔心房子建好又會被軍隊迅速拆除的問題,所以他們才願意在這種偏遠地帶斥資建造醫院和學校,甚至還連帶造了些員工宿舍。
不過對喬瑟夫來說,那真的就是比鄉下老家還要簡陋的房子而已。
沒有電視,沒有電腦(唯一的一臺手提是父母工作使用的),甚至連電燈都要限時,因為住宿區的全體供電都靠附近一條河流上剛剛造起的小型水電站和學校地下室的應急發電機供給,大部分時候這些電力都必須要分配給醫院手術室,其次是學校,最後才能分那麽點兒殘餘給宿舍區。
游戲機早沒電了。
結果只能躺在母親細心鋪好的柔軟床鋪上發呆的少年,瞬間就覺得自己一定會在一星期後得抑郁症——因為沒電燈,連漫畫都不能看。
想想往後的日子,他深刻的感受到了絕望。
門外傳來似乎是孩子們嬉鬧的聲音,但是心情正惡劣的喬瑟夫一點也沒有要去看看的意思,他就那麽郁悶的抱着枕頭,在黑暗的房間裏睡着了。
淩晨才歸來的伊麗莎白強打着精神去樓上兒子的房間看了看,小家夥睡的正熟,和父母兩人如出一轍的黑發像是野生動物的鬃毛那樣亂糟糟的翹起,随着他的鼾聲一下下晃動,殘留着些許嬰兒肥的小臉上浮着健康的紅暈。她回想起半夜自己親手接生的那個部族嬰兒和對方母親雖然疲憊但喜悅的臉,女人安靜的走過去,替少年掖好被角。
早上起來的時候吃到了媽媽的愛心早餐,這是一天裏最大的好事了,雖然只是普通的牛奶泡麥片——自從在少年5歲生日的時候伊麗莎白企圖烤蛋糕而燒掉了利物浦老家的廚房之後,父子兩人,不管是喬治還是喬瑟夫,都沒再有這個膽子去希望她能做出什麽大餐來,上帝保佑,這位操作烤箱失誤爆炸波及整個廚房的太太,淡定的拎起車庫角落裏的水管接上消防龍頭,自己撲滅火災的彪悍女士,這輩子還是離所有的廚房都遠一點吧。然後目送着父母匆匆走向醫院和學校的喬瑟夫瞬間就感到了無聊,喬治有詢問過他要不要去這邊的學校上課,但是少年拒絕了,他在來之前就跟奶奶商量好,小學到高中的所有課程都靠遠程設備在網上解決。
當然,其實他的主要目的是偷懶,網絡上的課程,只要能順利解決掉作業,誰會知道他到底有上沒上。
但是原本打算愉快投入游戲事業的目的不得不更改一下,喬瑟夫考慮着是否有直接向史皮特瓦根爺爺借用一臺小型的太陽能充電器的必要,他很懷疑自己帶來的兩塊電池能堅持多久,就算早上已經充滿。
……不過那也是三天後,跟爺爺奶奶打衛星電話聯系的時候才能順帶提一提的事兒了。
總算想起這個落後地點連手機都沒法用的喬瑟夫,再度郁悶的用臉砸床。
把兩塊電池的用的幹幹淨淨,最後連漫畫也看完的少年,在窮極無聊之下決定出門轉一轉。
聚居地面基其實不大,甚至還沒有他去過的幾個鄉下小鎮占地面積廣闊,除開紅十字會幾乎占了一半面積的各種便民設施以外,到處都只有用茅草和粗略刨光的原木所搭建的簡陋房屋,為了采光通風而只用木板隔起來的矮牆,踮起腳就能看到屋裏的床鋪,有些住家似乎連桌都沒有。穿着松軟跑鞋的腳趾被街道上的小石頭膈的生疼,如果這種稍微平整一點的泥土地也能算作街道的話,被太陽光曬的暈暈乎乎的喬瑟夫只走了不到半小時就晃遍全鎮,已經出了一身汗的小家夥最後只好拖着腳步勉強挪到醫院大門,急診室入口處保留了原有的好幾棵大樹,涼爽的樹蔭總算讓少年稍微恢複了一點精力。
現在的母親多半在忙,就算進去也未必能找到人,而他又不太想被其他人當作什麽稀奇動物一樣觀賞,所以喬瑟夫最終選擇舔着幹澀的嘴唇賴在水泥臺階邊緣,反正現在回家也很無聊。
幾個只穿着褲子,看起來比他還年幼的小家夥縮在大樹後面悄悄打量着他。那些皮膚黧黑的孩子們好奇的交頭接耳,然後最小的那個,被同伴用力推出了樹幹的範圍。他很是羞澀的啃着手指,光腳板都快在地面上刨出個坑,最後才扭捏着丢給喬瑟夫一個青澀的果子。
“……吃。”幹巴巴的擠出那麽一個可憐的英文單詞,看起來不知道有沒有五歲的小孩子又沖回夥伴們中間,好像很了不起的咯咯咯笑成一團。
少年嘴角抽搐的看着手裏那顆果實,它大概已經被對方的手指蹂躏了半天,原本光滑的果皮都起了皺,整個散發着一股奇妙的味道,還能看到可疑的污漬。
雖然是好意,但是他真的一點胃口也沒有。
可是就這樣丢開也太失禮了。
“不吃嗎?”陌生的聲音從樹上傳來,喬瑟夫驚訝的擡頭,這時他才發覺樹梢頂上居然是有人的。
在那兒的是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和下面那些皮膚跟頭發一樣黑的部落孩子們不同,對方有着金屬色的頭發和麥色的肌膚。這樣一個看來像是白種人孩子的家夥,衣着卻比聚居地裏只穿褲衩的小鬼還要奇葩,喬瑟夫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腰間薄薄的白巾,從相當粗糙的外表能發現這是當地居民自己織造的拙劣土布。
不過衣着也好,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樣貌也好,都比不過對方鷹隼一樣銳利的目光。
黃玉色澤的眼睛十分平靜的注視着喬瑟夫,他看上去也沒什麽敵意,只是單純的詢問一下而已,但少年就是産生了一種自己似乎被猛獸盯上的錯覺。不明所以的突然落入下風,這對哪個男孩子來說都是沒法忍受的事情,于是喬瑟夫立刻就生氣了。
“和你沒有關系。”他不高興的回答。
陌生的男孩似乎并沒有發現少年已經生氣,兀自在上面繼續開口,沒有抑揚頓挫的說話方式,怎麽聽怎麽古怪,“……我想要你的果子,換嗎?”他伸出手,樹皮搓制的粗繩子底端綁着一塊晶瑩的雪白石頭,多半是某種山間的礦物吧,看起來很漂亮。
如果送給媽媽,也許會很合适。
在看到石頭的瞬間,腦袋裏已經轉過三圈的喬瑟夫,最初的那點不爽很快就消失去了角落,明顯這是筆劃算的買賣。
但是,果然有點奇怪。
“你幹嘛不找他們換?”總算發現異常之處的少年,頓時升起厚重的警戒心來,他看向大樹的底下,原先還縮在那裏偷窺他的幾個小孩不知何時已經遠遠躲去了街道對面,從不同的房子裏探出頭來,繼續看着這邊。
“他們怕我。”原本坐着,但是現在起身幹脆站在樹梢的那個家夥,面無表情的陳述。
地下的少年默默捂住臉,“我跟你換,拜托了快點下來!”
雖然大家都是男孩子雖然這邊比較天氣熱,但是你也別公然露鳥行嗎?注意下角度啊老兄!
太瞎眼了。
喬瑟夫.喬斯達,在到達聚居地的第一天,受到了過分深刻的文化沖擊。
如果說之前,樹杈上的古怪家夥讓喬斯達小少爺感受了點兒當地過分坦然的風土人情,那麽對方接下來的動作就是完全打碎了喬瑟夫的正常三觀——他十分嚴肅的點頭,然後朝前邁了一步,就那麽直直的從樹上落到地上,沒有跳下來,沒有傳說中三百六十五度的身體翻轉,當然也沒有落地前一秒飄在半空中這種奇幻小說的情節。
少年像個從天而降的樹樁那樣‘咚’的一聲砸上泥地,他的雙腿依然站的筆直,身體連晃都不打一個,厚實的腳掌有部分陷入泥土。
“我下來了。”
他的口氣平靜的好像剛才是從臺階上走下來,而不是從四五米高的樹冠頂端跳下。
喬瑟夫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媽媽,你沒告訴過我這裏有雜技演員,大概還是世界頂級水準的。好歹要維持住城裏人的面子,年僅8歲的小少爺故作鎮定的把手裏的果子遞過去,“我不要你的石頭了,這個就當送你。”
反正也是別人白給的。
直覺告訴自己,跟面前這家夥扯上關系的話,後果會很糟糕。雖然不清楚為何自己會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有那麽大的戒備心,但是光看到對方剛才完全異常的行為,喬瑟夫就決定無條件信任自己的直覺。
因為對方從逆光的高處落地,而且靠近的緣故,他這才看清古怪少年真正的樣子,比自己高的多,曬成古銅色的身體看起來十分修長,少年人細長的手腳覆蓋着薄薄的一層肌肉,和周圍那群小鬼營養不良的瘦弱完全不同,但真正讓喬瑟夫覺得有詫異的,是他臉上塗抹的顏料。
不,不止是臉,手腕和腳裸上都有,不像是文字的幾何線條用相當豔麗的顏色塗抹着,少年的手腕和腳裸上還挂着很多細細的,似乎是裝飾用的環,金屬的和骨頭的摻雜在一起,他的耳朵上居然還帶着羽毛做成的耳環。
怎麽看都比街道對面穿着印花大褲衩的小鬼們更像是部落成員。
如果這家夥不是金發,還有着黃玉的眼睛的話。
他歪過頭,似乎是在思考。
“沒有代價不能拿取別人的東西。”少年說,“而我也沒有做需要你感謝的事情。”
“你也怕我,所以不想交換。”
最後,這個古怪的家夥如此斷言。
雖然某種意義上他說對了,但對所有的雄性生物來說,不管是八歲的還是八十歲的,絕對不能在他們面前随便提‘怕’字。
“你是會吃人還是會打人?我幹嘛要怕你?”瞬間就熱血上腦的喬瑟夫抓起少年的手,然後把果實塞進去,“說了要送給你的。”幹完這個,他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扭頭走進了醫院。
那架勢與其說是帥氣的扭頭離開,不如說更像落荒而逃。
喬瑟夫在醫院裏跟沒頭的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圈,直到護士長看不下去而偷笑着叫來了伊麗莎白,“JOJO?”明明是位醫生還滿不在乎的披散着長發的女性有點詫異的看着突然出現在醫院裏的兒子,“已經到中午了嗎,我們去叫上爸爸一起吃午飯?”她大概以為喬瑟夫是因為肚子餓才來找自己蹭飯吃,很清楚母親忙起來後對工作以外的事情有多脫線的喬瑟夫沒轍的翻翻白眼,“第一,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老爸那邊大概快要放學。第二,我是吃過點心才來的,老媽你不會還沒吃東西吧?”
他到底哪裏看起來是會餓着肚子找媽媽的笨蛋啊?
“唔,昨天晚上送來三個孕婦,我這裏有點忙……”平時總是氣勢十足的伊麗莎白女士,只有在被兒子或者丈夫抓到痛腳的時候才會罕見的露出心虛的表情,“先去辦公室等我?媽媽有讓朋友帶了些零食過來。”看樣子多半就是想要賄賂兒子別打小報告。
“我們還是一起去吃點什麽吧,走了半天我也有點餓了。”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只能從衛星電話裏看到父母,但本質上還是非常喜歡媽媽的喬瑟夫,老氣橫秋的跟母親唠叨,“老爸可沒有我這樣好糊弄。”但這些都不能掩蓋他聽到有零食的時候眼睛都亮起來的貪吃相。
“好吧好吧,你這小饞貓。”據說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叫怕打針的小鬼連哭都不敢的伊麗莎白醫生,笑着擰擰兒子的鼻尖,然後親昵的拉起他的小手一起走去辦公室,把走廊裏看客們掉滿一地的眼鏡跟眼珠子都潇灑的抛在身後。
可惜的是喬瑟夫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三樓內科診療室門前正有人在等醫生回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表演跳樹杈特技的少年用十分熟稔的口氣跟母親打招呼。“伊麗莎白醫生。”“下午好,瓦姆,你是來看巴爾蒂達的?”他點點頭,然後拎出身後用藤條捆住的幾只肥鳥。
喬瑟夫敢打賭,半小時前這家夥手裏絕對空空如也啥都沒有。
“淩晨分娩,是個很健康的小家夥,她本人的情況也很好,今天晚上觀察期沒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轉送普通病房。話說她丈夫呢,從巴爾蒂達被你們村長老送過來為止好像都只有她父母和兄弟姐妹來過?”
“去了城裏,每年只回來一次。”少年很平靜的接下女醫生過分淩厲的眼刀,并沒有為同族青年不負責任的行為辯解。
“哼,等到小鬼會叫人的時候,他大概就知道後悔了。”伊麗莎白不快的撇撇嘴,“東西送去廚房,你知道在哪,這些可不能拿進病房裏。”畢竟現在産婦和嬰兒都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給巴姆媽媽的禮物已經送去了,這是您的。”名叫瓦姆的少年這樣回答,“今年您已經讓我們部落平安出生了十個孩子,長老要我送謝禮給您。”
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禮物的伊麗莎白非常淡定,“這兒的婦科醫生可不止我一個,送去廚房,當作給醫院加菜。”這次瓦姆沒再提出什麽異議,拎着手裏還在不斷撲騰的獵物走到窗邊,一個翻身就消失在窗口。
“……嘿老媽,我記得這裏是三樓?”
“唔?”開門走進私人辦公室後就拎出煙的婦産科主任,忙着點火的她頭都懶的擡,“那小子身手好。”
“難道他是FBI在非洲的卧底特工?”兒子的喃喃自語讓伊麗莎白差點被一口煙給嗆着。
“瓦姆是布須曼部落的成員,他的村子在更偏僻的叢林裏,全村都靠打獵為生,別說翻個窗戶,你要是見過他們怎麽爬猴面包樹就不會那麽吃驚了。”那種樹幹極其粗大,筆直生長十米到四十米的樹木,這個部落的青年和少年都能手腳飛快的爬到頂端跟猴子們搶果實吃。
“聽起來真酷。”
“我更希望他們能學會耕種,這樣村民們才能真正填飽肚子,除開你現在見到的這個,全是營養不良。”伊麗莎白的醫生的本能總是被這些死抓先祖傳統,不肯稍微變通一下習俗的部落成員們刺激的蠢蠢欲動。
“種地那麽難嗎?”只見過奶奶種植盆栽的喬斯達家小少爺,好奇的詢問母親。
“難的倒不是勞作,這兒的氣候也是個麻煩問題,雨季的時候澇的能把作物淹死,旱季的時候地上熱到放塊肉就熟,更別提叢林裏到處跟人搶食吃的猴子們和沒事啃草皮的鹿群了……”伊麗莎白無奈的吐口煙圈,“以前就有發給過他們玉米種子,結果收獲的時候連預計産量的五分之一都沒有。”
“那果然還是不如打獵嘛。”
“小笨蛋,你以為是在公園裏跟爸爸用氣槍打麻雀?他們的村莊沒電還缺鹽,獵物多了沒法保存,少了又吃不飽。”
“所以,媽媽你才和爸爸到這兒來幫他們忙嘛。”孩子松綠色的眼睛筆直的看向母親,“奶奶說過,再怎麽糟糕的日子,只要還有人記得你,就算不上最壞的日子。”
“你說的對,JOJO。”她把煙摁滅,蹲下身去擁抱兒子溫暖的身體。
有個很棒的婆婆絕對是件幸福的事情,能把夫婦倆都頭疼不已的喬瑟夫教育的那麽好,艾莉娜奶奶絕對功不可沒。
吃完點心之後,填飽了肚子的喬瑟夫又開始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圓滾滾的眼睛期盼的看着正在翻閱病人病歷的母親,被兒子搞到心神不寧的伊麗莎白從大疊報告中擡頭,丢給他一個慣例的看豬眼神。
早就練就了媽咪的眼刀防禦大法的喬瑟夫,笑嘻嘻的咧嘴舉手,“請求出門玩~”
“還有半小時你爸就來接我們回家吃飯。”
“可是這裏好無聊。”
“醫院裏到處都很無聊。”深知兒子秉性的伊麗莎白,完全不為所動,要是讓喬瑟夫竄出去,鬼知道待會他會闖什麽禍,說來之前就不該讓他自己亂跑,還是早點把教學用的電腦搬回家,他們上班這小子上課,一舉兩得。
“我保證只在門口逛一圈就回來。”他舉起手掌,裝出嚴肅宣誓狀,板起來的小臉誠懇無比。
號稱醫院地下院長的婦科主任,透過金絲眼鏡冷冰冰的把兒子從頭到尾審視一遍,然後她擡手敲了敲身後的窗戶。“抱歉瓦姆,你在外面嗎?”
據說全族都是優秀獵手的部落少年,很快出現在窗口邊的樹枝上,“族人找我?”
“謝謝,暫時不需要翻譯,你們村的土語我現在多少能聽懂兩句,不過你要是比較空閑的話,介意帶我兒子逛一會嗎?只需要半小時,報酬是請你來我家吃飯。”
瓦姆幾乎總是漠然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詫異的神情,看看喬瑟夫又看看伊麗莎白,過了好一會,少年才遲疑着點頭并伸手抓住窗沿。喬瑟夫睜大眼睛,這位異常年輕的獵手只是稍微按了下手掌就利索的從窗外跳進房間裏,落地的時候甚至沒敲起什麽聲音,安靜的就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貓科動物。
然後他筆直站在剛剛被托付給自己的孩子面前,像個木樁一樣陷入了沉默。
面對着那雙銳利如鷹隼的黃玉瞳孔,喬瑟夫還是覺得壓力很大,他罕見的沒拿出自己一貫的自來熟态度,想等對方開口,但遲遲沒有得到什麽回應,喬斯達家的小少爺狐疑的瞅瞅呆站在正前方的古怪少年。
這家夥卡殼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所有面癱型男的本質都是重度社交障礙患者。
喬瑟夫了然的點頭,決定難得助人為樂一下,“原來你是叫瓦姆,不算初次見面,嗯,還有,有件事情我告訴你,別生氣好嗎?早上我拿果子之前剛剛去過廁所,忘記洗手了。”
不是錯覺,氣氛瞬間就冷了一下。
對面的少年終于放棄積累沉默來換金子,“沒關系,”他說,“不是給我吃的。”
喬瑟夫為那個吃下果子的家夥默哀三秒,希望他的腸胃足夠堅強。然後他從椅子上跳下來,“我叫喬瑟夫,媽媽都叫我JOJO,你也可以那麽叫我。”
黃玉的眼睛帶着有些奇妙的神色注視他。
“初次,不,好久不見,JOJO。”少年露出有點僵硬的微笑,他看起來似乎很不習慣這種表情,但很努力的想要那麽做,“我是瓦姆。”
喬瑟夫自然的抓住了對方的手,然後牽着他走向辦公室門口,在這途中還不忘記喋喋不休的開口制造話題,“我得說你的英語真的不行,剛剛那個句話不是那麽用的。”
對方什麽也沒說,任由自己被個只比腰部高一點的小鬼拉着跑,先前那種強悍的氣勢莫名的蕩然無存。
伊麗莎白大夫啃着充饑小餅幹,饒有興趣的注視兩個孩子的互動,要知道,能面不改色的接下兒子‘看似天真無邪的’惡作劇的她可真沒見過幾個。
好吧,她大概找到對付喬瑟夫的克星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