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對與錯-10
想要反駁功利主義有很多的辦法,例如從價值的一元和多元,權利的來源,正義的原則,自由意志或者說可選擇性的存在,群體或者精英暴力,人之間的分離性,無時間計算功利,道德是先驗還是後天……正如任何一種倫理學的學說,只要願意,總是能找到辯駁的角度。道德的複雜就在于它不是純粹邏輯的對錯,而是具有實踐的個體差異和夾雜了感覺的事物。
唐豫進提出這一點,原本也不指望真能簡單地通過它将時停春說服。畢竟他自己其實都不相信功利主義的學說,只不過這是這場游戲的呈現最能讓他想到的一件事情。
而一旦發現現實和理論之間存在某種聯系,也許按照理論行事并不是一個糟糕的選擇,而是更合理的事情。即使是違背內心而按照理論行事,也可能會通過二者的割裂進一步放大對被抛棄事物的感受——幸福之外的價值,這是時停春最終選擇抛棄的東西。在他問出停屍房或者現實是不是一臺烏托邦機器之後,最終做出的決定。
當然,他的決定不是簡單地通過唐豫進的沉默做出,而是在唐豫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之後,他的手機收到了有外面的民衆闖入酒店,威脅到了酒店人員的人身安全,甚至差一點破壞現場的消息。上頭再一次發布了通知,要求他們盡快兇手,甚至,在話語中隐約透露出并不一定需要真相的暗示——這一次是切實的證據,比起唐豫進先前和他說的那些東西更有力的證據。但它一旦出現,也就意味着他們時間不多。游戲是公平的,不會單獨給他們暗示。那麽能讀懂暗示的顯然不止他們,還會有更多的玩家,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在準備的路上,想要做和他們一樣的事情。
他們唯一還有優勢的就是提前理順了案發過程。唐豫進決定将以後來從陽臺進入的X的身份進行認罪。毒品是他自己注射,注射後的幻覺和性欲讓他主動上門勾引那兩位明星,但是被果斷拒絕,并且和他們發生了争吵,離開後越想越不甘心,于是等吃完晚餐,他再一次回到房間對兩人痛下殺手——這樣的過程,雖然仍然存在種種漏洞,但大致還是能夠圓上,現在警方只是需要一個兇手,不管那個兇手是否真實存在。
個人最終向群體暴力低頭。警方的能力在這場游戲裏被大大削弱也許就是要他們得出這樣一個結果。“走嗎?”一個小時的時間也過了一半,唐豫進看出了時停春的松動,主動這麽問他。
“走吧。”時停春沒有再繼續掙紮。他作為實習警察的手機已經開始收到了威脅短信——不知道是誰把警方大部分的號碼都公開了出去。也許馬上就不只是威脅短信,很可能會有更多更實際的攻擊。
由此,倒不如走向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一個決定做出,時停春反而感到卸下了什麽壓力,手铐再一次铐上唐豫進的手腕,他向他的上級彙報了應召男妓Michael選擇自首的事情。在電話那頭,這樣的消息透出,警方不少人都露出了松一口氣的表情。雖然,關于認罪的事情還是需要确認真僞,要将唐豫進的認罪書和現場比對——不過時停春相信,一點小纰漏警方大概也不會在意。
“你知道進去該說什麽吧。”
“當然了,”唐豫進低頭看着自己被铐上的雙手,很不錯的飾品,他翹起嘴角,露出一個仿佛已經勝利的笑容,“哎,如果游戲沒有結束,你會來救我嗎?”
“想得美。”時停春輕哼,但過幾秒鐘,他又補上一句,“看我心情吧。”
他目前的心情還算不錯。并且他有足夠的預感,這場游戲即将到此為止。雖然唐豫進還沒真正寫下他的認罪書,但是局勢基本已經确定。在警方那邊确認Michael認罪的事情,兩分鐘後就給時停春通知了後續的流程。和時停春之前從另一位警官那裏聽來得差不了太多——這和現實的自首有所差別的事情也再次驗證了這場游戲即使不是只有這樣一種解法,也是至少設置了這樣的解法——只要唐豫進能順利寫下一個大致的犯罪過程,就能将這場游戲結束。
從唐豫進的房間到警方臨時辟出的審訊室,兩三分鐘的路程,時停春想了想,還是陪他一起過去。和人并肩站在電梯裏的時候,他還是第一次有和唐豫進真正站在同一陣線上的感受。
“你怎麽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啊。”在電梯的鏡子裏看到抿着唇的時停春,唐豫進忍不住用手肘拐了下他身邊的男人,“明明都做出了一個正确的決定啊。”
時停春斜他一眼,“你倒是心态很好。”
“我心态當然好啦,要拿到獎勵——還能和你一起拿到獎勵。”唐豫進有點做作地撞了下時停春的肩膀,又重複了他明明已經說過的話語,“做出了個正确的決定哦,小春。”
時停春不知道他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多的自信——跟個賭徒一樣,還自以為有理有據——雖然确實是有那麽一點證據。伸手刮了下唐豫進的鼻子,他想再說點什麽,電梯門卻是先一步打開。于是準備好的話語自然而然地被咽了下去。時停春只是沉默地将人送到了前來和他交接的警察那裏。
眼看着唐豫進将被警方帶入審訊室,而時停春在這時并沒有資格和他一起進入。只是在唐豫進即将進去的時刻,時停春突然想到了什麽。
“……你真的知道人是怎麽死的嗎?”
“當然。”唐豫進隔着兩個警察,對他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畢竟,我确實是兇手啊。”
留下這句話,唐豫進就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審訊室裏。
唐豫進走得爽快,也沒管聽到他這句意味不明的話語之後,時停春一瞬就怔愣在了原地。
他的怔愣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同樣正帶着Jessica從拐角處走來的Yuna,知道了有別的玩家也同樣想到了和他們一樣的解題方法。也許是想到了什麽,被唐豫進這句玩笑般的話語勾出了更嚴肅的想法,也是和他一直隐隐感覺有什麽不對的情況相吻合的想法——現實情況是後者,一些先前被忽視的東西忽地就因為這樣一句話被重新喚起,他不知道在這個當下,他也露出個同唐豫進一般無奈的笑容。也許他早該發現。明明第一次和人進入游戲,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游戲可沒說,一個人只能持有一張卡牌,只是說要按照持有的卡牌扮演角色而已。
疑點始終不少,他卻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案件本身,又一不小心掉入了唐豫進給他的陷阱。這是一個游戲,不管對普通玩家而言,還是對兇手而言。他自己已經意識到這點,唐豫進也和他說過,告訴他解題的思路根本不應該按照正常的案件思考,而應該從游戲的規則本身下手。
所以,為什麽唐豫進會知道手铐的鑰匙在哪,唐豫進手上的傷痕到底是不是被手铐磨破,他大腿上那道淺痕是哪裏來的,他為什麽能在看到疑似兇手的情況下活到現在,為什麽他那麽肯定兇手就是嫌疑人之外,為什麽他那麽積極地推進舉報自己——不,應該說是Michael這個身份。即使唐豫進确實有那麽一點賭徒心态,但這次的斬釘截鐵還是有些異常,并且,在和他讨論的過程中,他幾次展現了他不應該知道的事情,也有幾次,用的其實并不是Michael這個身份和他說話,只是他當時沒有将這點抓住,只是将它儲存在了他更深層的意識之中,又在現在被他想起。一切的異常都在指向唐豫進真正的身份。就像他說的,也許他确實就是那個兇手,不僅是因為當着別的警察的面才這樣說,并且,在他是兇手的同時,Michael并不是那個兇手。
想到這裏,時停春一時有點難受,一方面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惱,另一方面,是唐豫進如果真的是兇手,那他就根本沒考慮過和他交代實情。而是直接選擇向他隐瞞,始終只是利用他摸清這個游戲的機制,實際上打算的是獨自一人執行計劃。當然,他不該奢求這點。唐豫進并沒有義務告訴他真相,只不過他以為自己和唐豫進的關系,是能從對方口中得到真相而已。
也真難為唐豫進,明明自己另有一套計劃,卻還要跟他費那麽多口舌,将他徹底戲耍了一通。他也總算體會到當初唐豫進在地道裏的感受,大概算一報還一報了,當時那樣輕佻地對待唐豫進的時候,他沒想到自己也有這天,而且唐豫進還給他的,似乎還更激烈一點。
滿腦子都是對唐豫進的懷疑和憋屈,也通過這樣的憋屈觸碰到了他真正對人的感情,然而他的想法卻并不影響停屍房意志的前行。在他大概猜到一個真相,并重新理順了自己的思緒的時刻,場景開始崩塌,游戲走向結束。一切終結在唐豫進進入審訊室的十分鐘後。所有的僞裝脫落,所有的玩家都重新轉為進入游戲前的裝扮,也在一片空地上出現和聚集。
時停春站在人群的角落,見到了遠遠站在一邊假裝不認識他的唐豫進,也見到了除了他、唐豫進和曲行涴之外的十位玩家。人數比他想象得多,但大部分人的臉上都是一種不明所以,不知道游戲怎麽這麽快就結束,明明案件的勘破似乎才開了個頭。只有少數幾個人露出懊惱的神色,例如Yuna和Jessica。她們同樣是想到了和唐豫進告訴時停春那樣的思路,只不過是慢了一步,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機會就被時停春和某個他們沒看見的對象搶走。
但很快,這種懊惱又轉化成為驚訝,畢竟她們清楚地看到了結算頁面上顯示的一句話。
[兇手成功逃脫,本場游戲結束]。
一切似乎和她們想象的又有所不同。至少結束游戲的原因和她們想象得不同。但時停春也是通過這句話,徹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不動聲色地看向唐豫進的方向,那裏站着的男人則繼續假裝不認識他,甚至假裝出一副茫然地模樣,目光在人群中亂轉。也就是雖然兇手逃脫,普通玩家也還是能夠獲得獎勵,只不過數量顯然比預計的少,才讓時停春沒當場把他揭穿,報複這人欺瞞自己的事情。
但想也知道,逃脫後的唐豫進又能拿到怎樣豐富的獎勵。等人群逐漸散去,時停春才過去抓住已經在逃跑路上的唐豫進,還是很輕松,一下就追上腿腳因為當初的傷,到底還是跑不了太快的男人,揪住他的後領問他,“你又想跑到哪裏?”
“咳,幹嘛這麽兇……通關了你不高興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挺好啊,你獎勵應該拿得也不少吧。”
“那可完全比不上某人呢。”
“……啊,你知道了啊,還是比我想得聰明嘛。”察覺到時停春已經猜到真相,唐豫進反而理直氣壯了起來,“所以你現在打算對我幹什麽呢,要來和我分贓,還是再給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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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更( ?? ω ??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