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絕對的焦點
盧景都快要耳鳴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怎麽可能知道這種情況應該怎麽應對!
他腦子裏唯一可以用來模仿的對象就是他們部門經理。三十多歲,偶爾斥巨資做了新頭發會拿着水杯從隔壁辦公室過來他們這兒聊幾句天,其實就是想顯擺一下新發型,這是桃子說的。
因為她的手時不時擺弄頭發,有的人很上道兒,問她一嘴頭發好看啊,在哪兒做的?她就擺擺手說在什麽什麽地方,哎呀死貴還不好看,真好看麽?你覺得好看?我覺得還行,就是配不上價錢。
盧景完全模仿不來。
辦公室今天來上班的人只有一半,另一半都請了假湊了個國慶八天甚至九天樂。但這一半的人也是十幾雙眼睛,直勾勾地都盯着盧景看。
除了桃子沒有人跟盧景是相熟的,甚至,大多數──或者說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利用過盧景的性格,比如組長問這個活兒誰接的時候他們不說話,因為知道只要沒人接,組長就會找盧景,盧景一定會接受。
所以只有桃子像個兔子一樣蹦了過來,親親熱熱地跟盧景說些誇贊的話:“師父,我天天坐你旁邊從來不知道你換個發型會有這麽好看!你必須把你的托尼推給我,我也要換發型!!”
其他人都不說話,可能不想說,也可能想說但覺得尴尬,因為他們絕沒有想過在跟盧景共事的時間裏竟然還能有機會跟盧景聊天,這感覺太別扭了。
大家都盯着盧景看,接着不少人刻意移開了視線,不想被人發現自己盯着盧景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再看兩眼。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盧景拉着桃子讓她講話小聲點,不要打擾大家睡午覺。桃子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拽着盧景一起想往茶水間走,兩人還沒邁腳,便聽見有人小聲嘀咕:“不就做了個頭發嗎,得意什麽。”
辦公室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盧景用力抿了抿唇,他一下子有些手腳發麻,但不是因為害怕。他設想過萬一有人會說類似的話,在他的想象中自己一定會慌張到手足無措,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然後灰溜溜躲開。可他這次體會到了面對別人的攻擊,生氣到底是什麽感覺。
他驚奇自己竟然會因為別人一句話第一反應是生氣而不是害怕,但下意識否定了自己的憤怒。這跟以前太不一樣了,他還不知道怎麽處理好這份憤怒,也不知道這份憤怒是不是對的,合适的。
但不管盧景怎麽想,他身邊的桃子沒有那麽好惹。小姑娘猛地轉過去腦袋,看見坐在第二排最裏面的男人,就是桃子剛來公司的時候帶她的那個劉哥──劉正。
“你陰陽怪氣什麽?”桃子上來就是這麽一句,把身邊的盧景給吓了一跳。
好家夥,盧景還在想面對這種話是不是應該視而不見才比較好,畢竟……畢竟人家沒有直接對着你說,人家只是自言自語。身在職場,要考慮很多因素,得為以後的工作環境同事關系想很多。結果身邊一個桃子,等盧景把他的顧慮挨個想一遍的時間,桃子都跟人打完好幾架了。
盧景扯了一下桃子:“沒事,我們走吧。”
劉正來公司沒有盧景早,年紀卻比盧景大兩歲,馬上就要三十歲了。仗着自己年紀稍大,又會讨好領導,在部門裏混得不錯,大家都叫他一聲“劉哥”,覺得他肯定是下一任組長。
劉正一向很看重自己“哥”的身份,這會兒絕不會丢面子。他瞥盧景一眼,又看桃子:“你哪只耳朵聽見我陰陽怪氣?我說他了?點他名兒了?”
桃子還想說什麽,被盧景一直拽着。
劉正卻繼續,他把目光再度轉向盧景:“我要是想說你也不用陰陽怪氣,假期前一天這麽忙,部門一半的人都請假了,知道你們沒心思上班了,都想提前放假,但客戶管你放不放假?多少活我們臨時頂上去做?你去做頭發,什麽頭發非得今天請假做,明天放假不能做?”
桃子簡直怒火中燒,她早就看劉正不順眼了!實習的時候擺譜讓她端茶倒水,前輩該做的事情他一件也不做,但礙于自己是新人,她也從來沒有跟劉正起過正面沖突。
她嘴邊罵人的話就要說出口了,盧景卻輕輕把她拽到身後。桃子的怒火好像“啪”地一下,泡泡被戳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愣愣地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的盧景。
盧景很冷靜,他其實是真的有些不理解劉正的話。他用很認真的語氣問:“可你不也說了嗎,今天不是半個辦公室的人都請假了嗎?什麽時候請假是每個人的自由,如果經理覺得不可以請自然可以駁回,我們的假是經理通過的,不對嗎?”
劉正眉頭一皺,他用很怪異的眼神看盧景。不光劉正,每個人都用很怪異的目光看盧景,震驚程度比看見他的卷發更甚。
沒人想到盧景會問出這麽一句,也是,可能這裏的每個人,包括桃子,都覺得盧景一定會低着頭說“對不起,耽誤大家時間了,你們有什麽做不完的活可以發給我,我假期也沒什麽安排,我可以做”。
劉正語氣有些急了,他說話的語氣就好像自己已經當上領導一樣:“你是什麽意思,你現在用什麽語氣跟我說話?長假前一天辦公室空了一半,提前一天就開始放假了,項目進度也找不到人跟進,長此以往還有幾個客戶願意找我們?!不對就是不對,說破了天去也是不對!”
“得了吧!你不就是自己也想請假但又想升職為了讨好領導不敢請假嗎?組長過段時間就調走了,你覺得你能當上組長呗,你那點心思全辦公室的人誰不知道啊!你想升職就做好自己的事,我們不想升職所以我們想請假就能請假,你是不是羨慕死了啊?”桃子一把把盧景拉到身後。
雖然被盧景保護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很爽,很感動,但他媽的,盧景根本不會吵架!他竟然試圖跟這種人講道理,那不得把自己活活氣死!
桃子氣勢洶洶:“你不就是嫉妒盧景嗎,你是不是夜裏做夢都是盧景膽子變大人緣變好然後搶了你風頭啊?我師父工作能力全組最強,從來不争不搶,事情是他做,好處是你拿。好處你拿了你就夾着尾巴做人呗,非得時不時陰陽怪氣兩句,你是不是特別害怕最後是我師父做了組長啊?”
全辦公室,鴉雀無聲。
其他人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也不敢朝這邊看,誰能想到自己老老實實打工的一生竟然會在辦公室發生這麽抓馬的劇情。有人偷偷想拿手機錄像,被臉都氣白了的劉正抓了個正着。
他生氣到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因為桃子說的都對,他也想請假,誰不想?但他不敢,他得升職,他得讨好領導,他得讓領導知道自己才是最能幹的,最愛部門的,最有歸屬感的。他嫉妒盧景,明明性格那麽爛,懦弱的受氣包而已,偏偏工作能力那麽強,多少活兒堆在他身上,他總是能完成得很漂亮。
劉正猛地站起來,把文件夾“啪”地摔在桌子上。朝那個偷拍的人吼:“我讓你拍了嗎?把你拍的都删了!”他不再跟桃子繼續吵,抄起水杯轉身就走,路過盧景身邊的時候狠狠撞了盧景的肩膀一下。
整一個下午的氣氛都很詭異,沒有一個人說閑話,沒有一個人摸魚,每個人都跟公司的走狗一樣拼命幹活,生怕自己有一瞬間的空閑跟劉正對上視線。
桃子也還在生氣,她覺得自己中午沒發揮好。她罵劉正的詞其實有一籮筐,但氣急了全忘了,都是臨時發揮,顯得呆板而沒有力度,哎呀,真是!
盧景竟然成為了摸魚最多的一個人,他頻頻走神,一封郵件能發半個多小時。這是他人生頭一遭,以這種情況處于事件中心。他成為了絕對的焦點,他敢相信,這個下午每一個同事都往他們的好友消息框裏發送了這樣的信息──
“哎,我跟你講,我部門不是有個特別好欺負的人嗎,他今天……”
盧景承認自己有些失落。
他不太清楚這種失落具體從何而來,可能是因為,燙了頭發想給胡斯禦一個驚喜,卻為此産生了這麽劇烈的沖突;可能是因為,想到胡斯禦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麽做,肯定不像自己這樣不知如何應對,也不像桃子那樣稍微有些橫沖直撞,而是會處理得相當漂亮;也可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有所改變,欣喜于自己的改變,卻也深深明白在他自己看來這麽巨大的改變,在胡斯禦看來可能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就好像一只蝸牛想要親吻長頸鹿,它只有耗盡努力爬到了長頸鹿的背上,才能看清這距離一個吻還有那麽長的距離。
作者有話說:
罵人罵嗨了沒控制住字數騷瑞明天放541出來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