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可是死契
煊俐原本是坐在椅子上擺弄上次帶回來的胭脂盒子的,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
眉鋒一斂,直接站起身來,表情有幾分嚴峻。
不消半刻。
桌旁的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白須瓷覺得天旋地轉,勉強扶着樹幹往前走, 期間還摔了好幾次。
體內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一樣。
喉嚨黏黏膩膩的, 有幾分血腥味。
手腕上的銀環叮叮當當, 幹枯樹葉的細細簌簌聲。
白須瓷的手已經髒兮兮了,甚至還被什麽小石頭劃破了,看着有點可憐。
“回……回家。”擠出來幾個字。
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洞窟睡一會, 怎麽一直走不到啊?
眼眶濕潤了起來。
白須瓷覺得有點絕望,他面前的景色是一片昏暗的白,像是老舊電視信號不好卡頓的畫面。
偶爾狀态好的話,還能看到幾道豎着的黑影, 讓他分辨出來是樹木。
銀發都沾上枯葉了, 額頭上也磕出來點血絲了。
白須瓷突然覺得很傷心,為什麽會這樣啊……
好疼啊。
手臂往前探了探, 摸到個尖銳的石頭, 一不小心給劃破了。
白須瓷也沒有感覺到異常, 因為手上的外傷完全比不上他體內的疼痛。
他的經脈要被掙斷了,渾身靈力亂竄,根本不停他使喚。
像是要破體而出……
渾身滾燙, 對外界的感知越來越弱。
白須瓷直到發現自己的手濕噠噠的,才好像意識到了有些不對勁。
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 緩緩地把手往自己身邊移了過來, 輕微地歪了下腦袋。
是……是出血了嗎?
白須瓷停頓了一下, 瞳孔微微顫了顫。
然後低頭慌張地去撕自己的衣服, 低頭咬住布條, 用力一扯。
要包住……包住。
但因為看不到,白須瓷纏了半天也沒能纏好,反而感覺血流得更多了。
頓時氣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為什麽這麽倒黴?為什麽這麽倒黴!
最後直接把手上的布條扔了,身形佝偻着,大口大口地喘氣。
也顧不得流血不流血了,白須瓷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回兔子洞。
嗯,那裏安全……
費力地用手往前探着,最後摸到了一棵靠近自己的樹,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
繼續往前走,樹枝被踩過去,留下點聲響。
剛剛摸過的樹幹上,也殘留了新鮮的血液,有些斑駁。
白須瓷努力讓自己平穩下來,不就是看不到了嗎?梵越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
自己這麽大,還不會回家嗎?
慢慢地走,他總能回去的……
抱着這個念頭,白須瓷硬是撐着沒有暈過去,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路線出錯了,因為面前的場景是從未見過的。
但就在這時——
白須瓷突然被一些石堆給絆倒了,然後身子不可控地往前栽,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衣服被刮得破破爛爛,直接滾下了山坡。
他看不到,也沒辦法躲避。
一處草叢間。
白須瓷渾身都有些外傷,整個人昏死過去了,沾着血的手指輕微動了下。
兔耳朵也變得髒兮兮的。
身體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一陣微弱的瑩光下,重新變成了本體。
略微髒的,并不好看的,兔子。
“對對對,就在那處,我是肯定不會眼花的!”一個略帶聒噪的聲音。
随即而來的就是一些腳步聲。
草叢被扒開了,一個相貌平平的弟子往裏瞅了瞅,喜笑顏開地說:
“看吧,我就說我看到了個兔子,拿回去正好架火烤了!”
說着他便伸手提着兔子的耳朵,很粗魯地拽了出來。
白須瓷再次感覺到一陣刺痛,兔腿微微動了下。
“這怎麽渾身是血啊?死了?”一個略帶探究的聲音,還上手撥弄了下兔身。
毛很軟乎乎的,倒是意外地蓬松。
另外一個跟過來的弟子,環着手臂向前傾身打量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
“走吧,去河邊扒了皮,順帶……”
“把這毛也洗洗吧,說不定到下一個鎮子還能順手賣了。”一旁的那人若有所思道。
白須瓷意識很消散,對外界的反應很微弱,也反抗不了什麽。
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兩個弟子互相對視一眼,然後福澤心靈。
直接準備朝一旁的小溪過去,其中一個甚至還提前拔了劍,似乎是想要提前準備好。
兔頭被扔到石頭堆上,再度地磕了一下。
昏沉得更嚴重了。
就在二人準備動手扒皮的時候——
“你們幹什麽呢?”一個疑惑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不算太好。
兩個弟子頓時收了手,想要把劍給收回去,但是因為太過慌張一直沒能插進去劍鞘。
顯得有些尴尬。
于是只好把劍移到背後了。
“三師兄……”弱弱的聲音。
蕭雲鶴本來就閑着沒事,想着替大師兄清點一下人數,好待會接着上路。
結果不成想還真的少了兩個。
水流擊打着岸邊的鵝卵石,發出點聲響。
蕭雲鶴走進了些,先是看到了那個渾身沾着血跡的兔子,然後又移眼看向了旁邊。
兩個弟子頓時緊張地縮了縮肩膀。
“你們殺的?”質問的聲音。
蕭雲鶴不鹹不淡地看向其中一人的手,上面還沾着些兔毛和血漬。
“沒有沒有沒有!誤會啊,這兔子是自己摔死的,我只是碰巧看見了,它身上的血與我無關啊!”那個弟子連忙為自己辯白,有些慌張。
他可不敢不聽三師兄的話,對方現在的地位如日中天……
自己可不想因為這個小東西丢了命。
“那你們拿劍幹什麽?”蕭雲鶴擰着眉頭去問。
他一直覺得名門正派,就不應該幹那些殺生之事,既然選擇了修道,那就要心系蒼生。
怎麽可能容忍殺生?
那兩位弟子頓時支支吾吾了起來,不再說出反駁的話來了。
他們以往自由散漫慣了,在青雲派也喜歡吃些山下的肉食,但是自從掌門去世之後……天就變了。
不僅要日日刻苦修行,還增添了禁食葷腥的門規。
此次下山,更是苦難重重,他們也不過是想偷摸吃些野味而已。
“三師兄,您能不跟大師兄說嗎?”最後那兩位弟子也沒有選擇解釋此事,而是換了個毫不相關的話題。
搞得蕭雲鶴有些懵圈,說這個做什麽?
“我為什麽不能跟師兄說?”蕭雲鶴略帶不耐地回複,然後動手把奄奄一息的兔子撈了起來。
随即便冷冷地瞥了一眼。
“它沒死。”
那兩位弟子頓時腦袋垂得更低了,有些苦惱。
為什麽要帶到小溪這裏,就應該在草叢裏把那東西給烤了的。
現在好了,完了……
“你們自己去領罰。”蕭雲鶴淡淡地說道,然後邁步回去了,并不打算去管他們二人。
只不過嘴裏還在嘟囔着“為什麽不能跟師兄說?”
“師兄那麽仁慈的人,到底有何好害怕的?”
後面的二位弟子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走到了大隊伍處——
蕭雲鶴動手給懷裏的小玩意擦了擦血,然後試探着給其療了下傷。
意外地發現兔腿動了下。
“!!”
繞過衆弟子,然後快速跑到那個華貴的轎子面前,準備直接撩開簾子上去。
但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堪堪剎住車,然後有模有樣地說:
“師兄,我來找你了!”
雖然有些急不可耐,但還是很聽話地在原地等了。
“嗯。”一個應允。
蕭雲鶴這才直接撩開衣擺,直接翻身進了轎子。
外面的護衛的幾位弟子頓時有些無語凝噎,方才好像大師兄特地吩咐了不要來吵鬧他的。
大家夥都自動留下了一個空的區域。
結果三師兄就這麽闖進來了,還完全沒有阻礙。
“……”
嗯,果然是特殊的。
轎子內——
蕭雲翊本來正閉目養神,但是一陣清涼的風灌了進來,只好掀開眼皮。
想要看看阿鶴找他什麽事。
但是,一下子被怼上來個兔頭。
“……”
頓時表情有些皲裂。
蕭雲鶴完全不覺得哪裏有問題,很是激動地說:“它好像好一些了,我覺得我能把它救活!”
說完便又重新把兔子揣自己懷裏了,低頭摸了摸兔腦袋。
“你從何處撿來的?”身旁人詢問道,語氣有幾分淡漠。
蕭雲鶴只好把事情的經過全盤托出,并且講了自己安排。
他要先把這小家夥給治好,然後再放生。
“阿鶴,師兄還不知道你喜歡兔子?”一個略淡的瞳孔看了過來,有幾分探究。
蕭雲鶴聞言眨巴了下眼,然後開口說道:
“也不是,但它很可愛啊,被吃了多不好。”
語氣很自然,甚至擡手撓了撓兔下巴,有幾分憐憫的目光。
“你此時救了它,不日再将其放回山林,怎知不會被什麽野獸叼走?”蕭雲翊神色淡淡地反駁。
順便目光移向了自家師弟的手中,眼眸微微眯了下。
“它總歸是會死的。”再度補了句。
蕭雲鶴撇了下嘴,覺得師兄又開始唠叨了,有點想下去。
但是又有種叛逆心理。
“可是現在它不會死啊!我救了它。”
蕭雲鶴說完看到師兄并沒空回複自己,而是把視線移向了自己懷裏,頓時了然。
直接把兔子往前伸了伸。
“是不是很可愛!我暫時養着它吧?”
他就知道,自家師兄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了。
“阿鶴,你帶回來的這只,可能有主人。”蕭雲翊把視線移了回來,略帶疲憊地閉了閉眼,淡聲提醒道。
對方果然傳出點疑惑的聲音,還傻乎乎地詢問:“師兄怎麽知道的?”
無奈地抿了抿唇角,蕭雲翊還是捏着對方的手腕,拉到了那只的兔腿處。
冰涼的觸感,似乎是什麽金屬。
蕭雲鶴這下終于明白,重新把兔子撈了起來,仔細地看了看垂着的兔腿。
這才發現上面有個古樸的小銀環,制作精美。
套在兔腿上,大小還很合适。
“啊,這樣子啊……”
靈藥閣——
符霖正在自顧自地煉丹藥,神情平平,看着有幾分專注的樣子。
就在此刻,背後傳來點動靜。
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半死不活的樣子。
符霖微微蹙了下眉,然後扭頭看了過去,随即眉毛一揚。
“你這猴子竟然還沒死?”
面前的人正是煊俐,不過對方已經不成人形了,身上的铠甲破破爛爛。
走過來的腳印都是沾着血的,臉上也被打出原型了。
猴毛飛的到處都是。
煊俐表情麻木地坐在了對方的桌子旁,也不管自己的手留下了好幾個血手印。
而是開口說:“別損我了,這次修為只剩兩成。”
說完還咳嗽了下,咳出來血了,正好噴到桌面上。
更髒了。
“……”
符霖不鹹不淡地瞅了對方一眼。
煊俐只好用袖子擦了擦,翻了個白眼說:“行行好,都這樣了,給我來點補藥吧?”
符霖倒也不跟對方開玩笑了,十分大方地拿出了自己的家底。
順帶坐在了對面,開口詢問道:“怎麽回事?”
煊俐聞言看了下符霖,表情有些奇怪,略帶無語地說:“能怎麽啊?被尊上給誤傷了呗,充當靶子作用而已。”
說完就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堆丹藥,嘎吱嘎吱嚼着,面色有些蒼白。
符霖聞言頓時變了神色,略微嚴肅地問:
“血月是今日?”
煊俐瞥過來一個眼神,然後吞下去那堆丹藥,慢吞吞地說:“好像是……”
“又得遭殃了。”自言自語道。
麟山屬他最抗打,是當沙包的好備選人物,尊上沒什麽興趣屠戮人間,大抵是覺得太過輕松。
所以一般會遣散麟山的妖,自行閉關一段時間。
後期會拿他來打打而已。
煊俐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猴毛,頓時有種滄桑之感。
他怎麽覺得尊上更嚴重了些呢?以前有打得這麽重嘛!
不過那為什麽這次又讓他召回了大家?
煊俐眉眼之間有些疑惑,倒是也想不通這個問題,難不成尊上找到解決辦法了?
不過就在這時,符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不應該啊?小兔子在的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
煊俐适時地補充:“可我沒見他。”
一陣沉默。
符霖頓時神色變了,面上浮出了些擔憂之色。
“他不在?!尊上都這副樣子,那他那體格豈不是要難受死?”
煊俐頓時也有些迷茫了,開口說:“尊上讓他出去的?”
“帶我去見他。”符霖擡眼看了過來,神色嚴肅至極。
他還沒忘了那小妖身上的道侶契。
那可是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