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六個月後
六個月後。
這片丘陵因為地貌和開發的緣故,甚少有綠色生命。因此,道路兩旁人工種植的蔓延的綠色尤為亮眼。就像是拿彩筆刷出的兩道綠色,護着中間水泥色的蜿蜒山路。山路鋪滿旋磁石,可供巫力驅動的懸浮轎通行。
站在山頂上的披着黑鬥篷的女人俯瞰這一切,目光遮掩在半垂的鬥篷兜帽裏。她擡起手,虛指着被兩條翠綠綠化帶包圍的懸浮通道,說道:“就是這裏。”
站在她身邊的是幾個穿短打的女人。她們都理着方便打理的板寸,皮膚是一片被日曬的黝黑,臉上長着日曬斑,體格粗壯,兇神惡煞,一看就是當地的土匪地痞。而穿鬥篷的女人恰恰相反,她那件天鵝絨的鬥篷觸感細滑,從鬥篷露出的雙手柔軟白皙,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不過,她的氣質模樣卻只是中等,沒什麽大氣場。大約是為了彌補這樣的缺點,她從頭到腳都是十分華貴,金項圈金手镯金耳環等等帶身上有半斤重,走起路來叮叮當當。
她瞥了幾個地痞一眼,用一種世家小姐的高傲語氣說:“明天這個時候,那個人的轎子就會從這兒經過。你們幾個一擁而上,把他的清白毀了。事成之後,我會把尾款給你們,并送你們良民的新身份,讓你們在新城市安家樂戶,生活無憂。”
幾個地痞臉上立即露出了欣喜,連連點頭:“大小姐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把事情辦好的……”
這幾個地痞都是賤籍,聽說能夠獲得良民身份,別說是帶薪強美男子,就是倒貼錢污癞蛤蟆,她們也幹啊!
跟地痞交待了具體事項之後,貴女便很快離開。她走到半山坡的時候,等候多時的侍女便上前。侍女低聲說:“和那些地痞打交道,實在是有失您的身份。這樣的事情,交給奴婢做就可以了。”
貴女瞧着侍女,眼神已不複剛剛對着賤民的那種倨傲,而是看着好姊妹的柔和:“你的巫術天賦不夠高,壓不住她們。”
侍女慚愧地低下頭,又說:“是奴婢沒有用,不能替小姐分憂。”
“沒事,你要做的事情同樣重要。”貴女頓了頓,問道,“東西拿到了嗎?”
“已經拿到了。”侍女趕忙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藥盒。
看到藥盒,貴女下意識地後退一些。
侍女立即想到原因,連忙将藥盒收回袖子裏,說道:“奴婢該死。忘了這東西是專克您的血統的。”
貴女笑了笑,搖搖頭:“其實也不怕,我身上的多摩羅血統那麽稀薄,怎麽能跟白瑰相比?真要克死人,也是他先死。”
侍女低頭摸着袖子裏的小藥盒,心裏還是有點犯怵:“這可是禁品,傷人傷己……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貴女眼神一冷:“能有什麽別的辦法?”
她搖搖頭,又說:“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除了這玩意兒,沒有別的東西能夠傷到白瑰。”
白家的血統起源于多摩羅檀樹。此樹天生冰寒,遇火不焚,所生的花帶奇香。從此間孕育的白家先祖,也是冰肌雪膚、身帶奇香。代代後人之中,大部分人都繼承得到不流汗的冰涼體質。但是,只有嫡女嫡子才有香氣。
而流傳至這一代,只有白瑰一人擁有冰肌雪膚以及旃檀妙香兩種特質。
“百代單傳的嫡親傳人,竟然是個男人。”貴女說到這個,就心生不忿,“難道這是上天要滅亡我們白家嗎?我不能允許白家的千年基業毀于一旦。”
這個貴女,名叫白汝嫦。她是白家旁系之女,在白家所有庶女中,她的巫術是最拔尖的,為人也非常強勢,有當家的風度。因此,她早早就被過繼到白家本家。到底一個家是不能沒有女人的。
也就是說,她名義上是白瑰的長姐,季夫人的長女。
而她委托侍女去尋的禁藥,則是曼殊薔薇。在長着多摩羅檀樹的山谷裏,生長得最茂盛的就是紅似熱火的曼殊薔薇。這種野花開得漫山遍野,染得山谷一片熾熱的紅,仿佛山林大火一般。它們圍繞着的多摩羅檀樹,卻是世間最冰冷、淡雅的樹。
兩種植物相生相克,卻長在同一片地上。
孕育自多摩羅檀樹的白家人,對曼殊薔薇也特別敏感。一般白家人都對曼殊薔薇過敏,越是血統精純,越是不能碰觸曼殊薔薇。
在冬城的迷谷裏,既生長着白家的神聖先祖樹,也長滿對白家有害的劇毒花卉。不難想象,迷谷因此成為冬城禁地,被嚴格把守。
白汝嫦的侍女為了偷摘曼殊薔薇,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她以代白汝嫦到迷谷朝拜聖樹的名義入谷,偷采毒花。然後,她把偷出來的曼殊薔薇曬幹磨成粉末,放到藥盒裏,一直帶到這兒來。
白汝嫦叮囑道:“控制好藥量,我只要他暫時失去能力,不是要他死了。”
侍女緊張地抿了抿唇,看向白汝嫦:“如果讓白瑰知道……後果不堪設想啊!而且,您要做的事情,對他而言是多大的侮辱啊!還不如殺了他罷了。也算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他不能死。”白汝嫦搖頭道,“他死了,白家就沒有嫡系了。”
侍女愣了愣,點點頭:“小姐的意思……”
“我只是不能讓他嫁人,他一旦出嫁,白家就是被吃的絕戶了。”白汝嫦道,“僅此而已。”
侍女卻不解:“白家不是還有您這位長女嗎?怎麽會是絕戶?”
白汝嫦笑了笑,又嘆了口氣:“按着白瑰現在的模樣性情,能夠嫁的必定是豪門貴族。這樣的家族以勢壓人,我一個過繼入門的庶女根本扛不住。怕不是等白瑰成了貴夫之後,我們白家也成了嫁妝了。”
侍女嘴巴動了動,一臉呆滞,過了一會兒,才問:“那我們能不能和白瑰打商量,勸他不要嫁人?”
白汝嫦訝異說:“你瘋了?哪有男人不想嫁人的?……就算有,你看白瑰像那種新時代獨立男性嗎?”說着,白汝嫦又皺起眉:“再說了,主父也不會允許的。他知道我勸白瑰不結婚,不打死我才怪。”
當然,白汝嫦心裏還有一層私心。如果白瑰被“玷污”了,她從天而降,幫忙遮掩周旋,她就是主父以及白瑰的唯一依靠了。從此以後,她就能真正拿捏住白家本家,而不再是需要事事小心的過繼庶女了。
一切安排好之後,白汝嫦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裏,和主父季夫人聊天說話。季夫人一邊編織着繡品,一邊對白汝嫦說:“明天就辛苦你送瑰兒了。”
白汝嫦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什麽辛苦不辛苦的?”
上個月,白瑰就從男德學院畢業了。男子畢業之後,便要開始說親。
現在巫星也不流行盲婚啞嫁了。世家大戶的男孩子一般都去男德學院進修,畢業之後就進入社交季。在社交季,他們會參加各種群體相親活動。從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自由戀愛”,只是戀愛對象也限定在貴族大戶之間。
季夫人也考慮到白家只剩一個嫡子的現狀。但他和白汝嫦的想法不一樣,白汝嫦唯恐白瑰嫁入豪門會被吃絕戶。而季夫人則希望白瑰嫁得越高越好,這樣就能庇護沒有女人撐腰的白家了。
是的,季夫人覺得白家現在還是沒有女人。雖然他認了白汝嫦為繼女,但其實根本看不上這個旁支的庶女。
季夫人動用了不少關系,把白瑰的社交季安排到皇城。在那裏,白瑰能認識到這顆星球上最高貴的女人。他相信,以白瑰的資質,一定能夠嫁給貴女……說不定能嫁入皇家、或是聖家呢!
一想到這些可能性,季夫人就心潮澎湃。
要把白瑰送去皇城,季夫人也考慮到安全問題,便安排白汝嫦護送白瑰上京。
說來好笑,季夫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其實不太需要保護。不僅是他,白家大部分人雖然知道白瑰血統精純,自小就學習巫術,他們也知道白瑰的巫術應該是不錯的。但因為白瑰很少在人前顯露巫術水平,所以大部分人都只當他是一個中等偏上的巫術師。沒太多人把他當一回事。
大概白瑰也有意藏拙。因為在白瑰換了五個老師的時候,季夫人就有些驚訝,說:“你學得那麽快?現在連皇城高中退休的教師都教不了你了?”旁邊有長輩笑道:“這孩子倒是很有天賦啊,比我家女兒還強些。”
季夫人卻搖頭笑道:“別看男孩現在學得快,等上了高級,還是女孩兒更強。女孩兒的勁兒都是留在後面的,男人不行。”
另有長輩又笑道:“既然孩子有心學,就送他去皇城聖宮學習呀!”
季夫人一聽連連搖頭:“男孩子還是學家務和男德是正經!要是去了外頭,怕是心大了,就不好了。再說了,巫術學好了有什麽用?要是他巫術太強,以後嫁人也不好嫁。哪有女人喜歡男人巫術比自己還好的?”
……
白瑰自然沒有去皇城聖宮進修巫術,跟第五個教師學完之後,便沒有繼續請教師,而是選擇看書自學。長輩問他學得怎麽樣了,他也自謙說看不太懂。
倒是這個過繼來的白汝嫦對此留心,心裏明白白瑰就是白家的最強戰力。這也是白汝嫦不願意讓白瑰離開白家的原因之一。
她私心希望白瑰能留在白家,同時白瑰還能為自己所用。她會讓白瑰招幾個贅媳。她會精心挑選愚蠢貧窮好控制但是健康好生育的女人,使得她們多生育,直至誕生出足夠多的擁有多摩羅旃檀香氣的女孩兒,在那之後,她才會除掉白瑰和孕母,将新一代的嫡女據為己有……啊,不,是視如己出。
她的算盤真的打得很如意了。
翌日清晨,白汝嫦便以白家長女身份帶隊,送白瑰上京。
皇城是一座漂浮城,海陸兩路不通,只能上天才能入境。因為交通管制的問題,得是非常有權勢的人才能拖家帶口地坐飛船上皇城。一般人只能攀天梯。
而家道中落的白家正好處在“有權有勢”與“一般人家”之間,他們可以坐懸浮轎。懸浮轎順着修好的山路一直前行,行到山頂後等待指示,當飛行塔顯示放行信息後,轎子就會以直線距離飛速沖向天上的皇城。
因為轎內空間有限,一行人輕裝簡從,仆人只有四個,侍衛也就兩個,都是步行。漂浮的懸浮轎內則坐着白汝嫦和白瑰兩姐弟。
轎子不需要馬力,而是用巫力驅動。前後站着的兩個侍衛主要是負責操控轎子的,使轎子平穩推進。
轎內麻雀雖小,但也放得下茶桌和長椅。白汝嫦倒茶,茶葉裏已預先摻了曼殊薔薇的花粉。她早已想好,這個毒茶,她要和白瑰一起喝。為此中毒,也在所不惜。她必須要裝作一切事情與自己無關。在土匪來襲的時候,她還要裝作奮不顧身,不顧身中劇毒也要拼死保護白瑰,以博取白瑰的感激與信任。
她把茶倒了兩杯,一杯移到白瑰面前,笑道:“這個是春城那邊送來的新茶,味道可好了。”
長姐所賜,白瑰自然不會推辭。他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白汝嫦自己也啜了一口,問白瑰:“這茶還合适嗎?我知道,你品茶的嘴巴特別刁……也不知這個新茶合不合你口味。”
這話說的,白瑰自然還得多喝兩口,并稱贊茶買得好。
白瑰一邊飲茶,一邊挑起轎子窗簾,眺望遠山。山林阻隔不住的日光曬在白瑰的臉龐上,更顯花容月貌,日月增輝。白汝嫦想到即将發生在這個美人身上的事情,也暗暗可惜。然而,如果不這麽做,這樣一個大美人進了皇城的社交季,白家哪裏還有白汝嫦說話的份兒?
白汝嫦一邊嘆息,一邊放下茶杯,只随便提起一個話題,說道:“我今早好像看到你喝完早茶後,用茶葉占蔔。是在問什麽事情嗎?”說着,白汝嫦笑了笑:“是不是問你的姻緣呀?”
白瑰淡淡笑答:“在男德學院認識了一位新朋友,我想問問去了皇城,會不會見到他罷了。”
白汝嫦其實也不關心他交了什麽朋友,但臉上還是一片親切友愛,笑着問:“那占蔔的結果怎麽樣?”
“似乎在說,我今天就會見到他。”白瑰回答。
“今天?”白汝嫦臉色一僵,皺起眉,“你确定卦上說的是今天?”
白瑰點頭:“十有八九。”
這下讓白汝嫦有些不安。白瑰可是真言師,占蔔出錯的可能性太低了。
今天,怎麽能夠是今天呢?
白汝嫦怕這個白瑰的“新朋友”會破壞她的計劃。她忙問道:“這個朋友……是哪家公子?”
還沒等到白瑰的回答,白汝嫦就感到胸腹一陣絞痛,臉色一白:“啊呀!”
白瑰的臉色也微微變化,嘴唇微微翕動:“是……曼殊……”
白汝嫦有些吃驚:白瑰怎麽會知道自己中了曼殊薔薇?
說實話,白汝嫦也是第一次嘗到曼殊薔薇中毒的滋味呢。
白瑰微微閉上眼,肌膚上曾經被薔薇刺傷過的地方,開始隐隐作痛。
“是誰暗算我們?”白汝嫦感覺說話都有點吃力了。像她血統這麽稀薄的人中了毒都那麽不适,那麽白瑰只會比她更難受、更虛弱。想到這個,白汝嫦又覺得自己的辛苦值得了。
就在這時候,轎子“咚”的落地,外頭一片騷亂的叫喊。白汝嫦心下一喜,臉上卻裝作吃驚,推開轎門,但見一切如她計劃的那樣,幾個地痞沖了過來,輕而易舉地把兩個混日子的侍衛和四個不懂巫術的仆人制服。
然後,她們把白汝嫦和白瑰扯出來。看到白瑰的容貌後,幾個地痞露出了不假裝的貪婪表情:“還真是一個大美人啊……讓姐們幾個爽爽!”
白汝嫦趕忙攔在白瑰面前,義憤地說:“你們敢動他?你們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
地痞一腳把白汝嫦踹開,罵道:“滾開!臭娘們!”
白汝嫦被踹開後,掙紮着爬起來,敬業地演繹出羞憤,又再次護着白瑰:“你們誰都不準動我弟弟!”
白瑰看着十分虛弱,只是垂着眼,沒發出一個聲音。
這也是白汝嫦希望看到的。要是白瑰能發出聲音,這些地痞早沒了。
白汝嫦被踹了好幾腳又如打不死小強一樣爬回來大聲哔哔要保護弟弟。幾個地痞其實也不想演這麽久,主要是踹雇主的力度不好掌握,罵又不敢罵得太難聽,畢竟尾款還沒結呢。然而,這個踹人戲碼又是寫在劇本裏的,不演也得演。所以地痞們只能無奈地演出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把白汝嫦綁起來,桀桀笑道:“那就讓你看着你的親弟弟怎麽被蹂躏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地痞們按照劇本笑足十一個“哈”字之後,白汝嫦被綁得死死的,臉上露出非常逼真的憤怒:“你們卑鄙無恥!你們要下地獄!”
“哈哈哈,下什麽地獄?我們要跟你弟弟上天堂啊哈哈哈!”地痞一邊笑着一邊心裏吐槽這什麽煞筆臺詞。誰寫劇本啊,還大學生呢,這不是傻逼嗎?
白瑰低着頭,也在思考一樣的問題。
演完之後,地痞終于松一口氣,盯着柔弱美人白瑰,露出了演都演不出的貪色。地痞頭子舔舔嘴唇,将魔掌伸向一言不發的白瑰身上。
就在這時候,一道箭頭利落地打在地痞的身上。
地痞“啊——”的一聲慘叫,衆人連忙擡頭,只見一匹飛天白馬從天而降。
不僅是地痞,白汝嫦也是驚愕不已,擡頭卻見白馬上赫然坐着一個如花似玉的錦衣少女。
一直垂首不語的白瑰這才擡起頭,将眼光看向這名錦衣少女——一個長得和陳昭眉七分相似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