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要臉的色狼 (1)
陳昭眉下意識地屏住了他并不存在的呼吸,想找個地方躲避。但轉念一想,他是量子态,是不可觀測的,沒有人能看見他。
紅瑰的雙眼卻準确無誤地看向了陳昭眉靈體所在的方向,那雙憔悴的眸子忽然迸射出吃人般的精光。
如果不是十分确信自己是量子态,陳昭眉幾乎懷疑自己變成了一塊紅燒肉,不然紅瑰的眼神怎麽會跟餓鬼一樣。
原本如同縫紉機一樣孜孜不倦地精密工作的紅瑰放下了手上的工作。
他站起來,直直地往陳昭眉的方向移步。
陳昭眉并不存在的心髒突突地跳起來,神魂無比緊張,竭力把自己縮成一小團。但理智的腦袋又在告訴他:怕個毛?他根本不可能看見你!
然而,在危急關頭,陳昭眉總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多于理智,這是他死裏逃生多次的生活經驗縮告訴他的。
他調動身體的粒子,靈體一頓,對自己進行了一次快速的量子傳輸。
他消失了。
在這個時空裏。
他看不到,在他消失的同時,矜貴美麗的紅衣白瑰突然發出了厲鬼般的凄鳴。
“阿眉——”
是絕望的呼喊。
陳昭眉再次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陳昭眉對自己所在的空間并不熟悉,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把自己傳輸到哪裏去了。因為他是量子态的,所以他可以随意走動,穿梭,世界對他而言沒有牆也沒有鎖,任何時間、空間對他而言都是一扇開啓的門。
剛剛,逃生本能讓陳昭眉慌不擇路,随意地選了一扇打開的門,一陣風地沖了進去。
很不巧的,他進去的地方,也有一個“陳昭眉”和一個“白瑰”。
“白瑰”躺在床上,穿着陳昭眉非常熟悉的貞潔長袍,正側卧着看書。“陳昭眉”在旁邊給他捏腳,一邊捏着一邊用那種低級色誘技術的目光勾留年輕公子的注意力。
虛空裏的陳昭眉突然對自己無語:原來低級色誘技術看起來真的很低級。
怪不得他用這些技能勾引白瑰的時候,白瑰都不中招。
正在陳昭眉腹诽的時候,打臉的事情卻發生了:這個“白瑰”竟然中招了。
他親眼看着“陳昭眉”爬到“白瑰”的身上,親吻他的嘴唇。而“白瑰”,沒有拒絕。
“白瑰”溫和地看着他:“別鬧了。”
“陳昭眉”撇了撇嘴:“可是公子不是要嫁人了嗎?嫁了人,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還是及時行樂吧。”
“白瑰”臉上露出愕然。
過了一會兒,“白瑰”才把這份不屬于他風格的情緒收起來,說:“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陳昭眉”說:“就是字面意思啊。您要結婚了,我們就該結束了,我可不能做第三者啊。”
凝神看了“陳昭眉”許久,“白瑰”才慢慢地說出四個字,對他而言非常鄭重的四個字:“我不結婚。”
一個巫星男人選擇不婚,是要被人恥笑的。像他這樣的貴族,更會遭受旁人所難以想象的社會壓力。
但他這麽決定了,因為眼前這個漂亮的男仆。
然而,男仆好像根本不理解這句話的份量。比起受寵若驚,他更多的是驚訝不解:“為什麽?”
“你不想做第三者。”“白瑰”回答。
“陳昭眉”臉上閃過訝異,眼睛眨了一會兒,好像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過了好一陣子,他的臉上才浮出了欣喜的笑意,嘴上卻說:“那可不行,季夫人會殺了我的。”
季夫人,白家的主父,白瑰的父親,當然不可能放任獨子為了一個男仆鬼迷心竅地幹出糊塗事。他也不可能重罰白瑰這棵獨苗苗,那就只能宰了勾引公子的賤仆了。
“白瑰”沒有說季夫人的事,他只關注自己和“陳昭眉”。
他說:“你說得對,這兒令人惡心。我們離開這兒吧。”
“陳昭眉”聽了這句話,眼睛睜得銅鈴大,嘴巴張了張,又抿上了,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含義。許久,他才再把嘴巴張開,問道:“公子是打算和我私奔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這是“白瑰”的回答。
看着眼前的畫面,陳昭眉覺得太奇怪了。
這種古怪散發在方方面面。
無論是“白瑰”還是“陳昭眉”,都在上演着陳昭眉不了解前因後果的故事。明明自己是主角,卻更像一個觀衆,而且是一個随機點開連續劇中間一集看了八分鐘的觀衆。比起沉浸,他更多的是迷惑。
畫面裏的“白瑰”,從外形到打扮,都和陳昭眉認識的白瑰一模一樣。卻又有哪裏不一樣。
畫面裏的“陳昭眉”也是一樣。
陳昭眉很了解自己,看着床上這個“陳昭眉”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在打什麽鬼主意,他是在演呢。
這個“陳昭眉”在演,在騙“白瑰”。
而這個“白瑰”的的确确像一個久居深閨的大小姐,和陳昭眉認識的那位洞察人心的白瑰并不一樣。
這個純情大小姐真信了包藏禍心的男仆,眼看着就要被騙得渣都不剩了。
陳昭眉心中瞬間流露出對“白瑰”的不忍,以及對“自己”的質疑:
我有這麽下流賤格嗎?我能作出這樣沒品的事嗎?
這真的是我嗎?
不,不,這不是我。
勾着對自己也有意思的成熟卻假正經公子白瑰共赴巫山是一回事,但是誘騙不谙世事一顆真心交托自己的“大小姐”抛棄一切私奔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可能這麽沒品。
陳昭眉懷疑自己進入了什麽古怪的幻象裏了。
——哦,對了,我在白瑰的夢裏啊。
是夢啊,夢就不奇怪了。
夢嘛,總是會和現實存在不一樣的地方的。
只是,白瑰沒事兒做這種夢幹什麽啊?
——想到這些,陳昭眉想對白瑰的觀感就更複雜了。
陳昭眉突然想到剛剛密室裏被懸挂着的自己的屍體……
陳昭眉再也不好奇白瑰的夢境了,只想立即脫離白瑰這個離奇恐怖的腦內世界!第二天一早起來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然後狂奔到組織接頭點坐飛船趕緊跑!
還好,他的記憶力非常好,牢牢記住了脫離同夢狀态的咒語。
他驅動念力,靈體慢慢化作實質,變得輕盈無比,猶如一個被脫手了的氫氣球,緩緩上升,飛過屋頂,飛過半空,飛過雲層……
蔚藍的天空猶如畫卷展開眼前,腳下是如同湖水一樣流動的白雲,他觸手便能碰觸道天空的邊界。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腳猛然一沉!
陳昭眉下意識低頭一望,見自己的腳被一只蒼白的手抓住。
雪白的浮雲裏紅色衣袖鮮豔得刺眼,從袖中探出的十指修長卻有力,猶如能勒死巨木的藤蔓緊緊盤符着陳昭眉的腳,并以雷霆萬鈞之勢将他往下拖拽。
陳昭眉被拖着,一頭紮進雲海裏,雙眼睜圓,在震驚中瞥見浮動棉絮一般的雲層裏顯現出烏發雪膚的紅瑰,好像海面浮出的塞壬。
而陳昭眉則像被水草纏着手腳的溺者,身體如石頭往下沉,手腳越是蹬動得劇烈,就越是被纏得死緊。
陳昭眉大口呼吸,雙目圓睜,唯見白雲成了掠過的影子糊成一片藍色裏的潔白,占據他注意力的則是這大片模糊成背景色的白裏的那抹燃燒一般的紅。而一襲紅衣所遮掩不住的部分,又是白,臉龐也罷,雙手也好,都是毫無血色的蒼白,透着無生命般的冷意。
白得傲雪的臉上,那雙烏沉沉的、仿佛無機質一樣的眸子,就更為顯眼了。反射着日光,猶如蛇的眸子,以獵食者的姿态盯緊陳昭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一口吞進肚子裏,化作血肉。
陳昭眉鮮少有這麽驚慌的時刻。
這種驚慌是植根于他的本能的,對于危險的那種本能。
他作為組織出名的飛毛腿,直覺敏銳,一出事總是逃得飛快。看見紅瑰,陳昭眉就知道他該逃。身體每一根神經都像是紅色警報器一樣拉響,滿腦子都是刺耳的警報聲——快逃!快逃!快逃!
但是,陳昭眉無法掙脫來自于神秘力量的束縛。他只能像被水草所收束着的溺水者一樣墜入那一條死寂的河流。
但是,又像所有的溺水者一樣,掙紮求生是最本能的行為,只要還有一口氣,身體都會跟上了發條一樣不斷地掙動。
就算掙挫不開,他也不放棄呼救。
吸進一大口冰冷的空氣後,他大呼一聲“救命”!
下意識的,他又呼出一個名字。
一個荒唐的名字。
他呼道:“白瑰——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把“白瑰”兩個字脫口而出,但當他這麽喊了出來之後,他自己都覺得很意外,但是,他又不那麽意外。非常矛盾地,他覺得自己這麽做很合理,而且很應當。
當然,現實還是很荒謬的。
聽到陳昭眉這麽喊之後,紅瑰的臉上怔了一下。
他的神情變得複雜,是陳昭眉所不能理解的,就像是一片染污了的黑那樣的深沉絕望。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風撲到陳昭眉的臉上。
他聞到了那熟悉的旃檀香氣——獨屬于白瑰的氣味。
準确來說,是獨屬于陳昭眉認識的那一個“白瑰”的氣味。
初初到白瑰身邊侍奉的時候,陳昭眉就注意到白瑰身上有奇香,他原本以為那是化妝品腌入味了,後來才知不是。
那是冬城旃檀的氣味。冬城,是白瑰的家鄉。那兒盛産一種極為矜貴的香料,多摩羅旃檀。這種旃檀來源于多摩羅檀樹。多摩羅檀樹的樹脂是淡白色的,質地極涼,人類要是把多摩羅檀樹樹脂塗在身上,即便投身火海,也不會被燒傷。
這樣的檀樹所生成的檀香,自然帶着一股所有香料都無法比拟的清幽冷意,一如白瑰本人。
白瑰身上有這股檀香味,也不是他用這個香料太多,而是繼承了冬城白家的血脈。就像他的肌膚即便在夏日也如玉生涼,不流汗不燥熱,也是因為這股傳承自多摩羅檀樹的奇妙血脈。
傳說,白家先祖是從多摩羅檀樹下誕生的靈,注入天地母神捏就的肉身。因此,冬城白家的真正嫡系都有涼玉肌與旃檀香。
流傳至這一代,白家嫡系就只剩白瑰這一個獨苗苗。
全天下,也就只剩他一個人可散發旃檀妙香。
這樣近距離接觸,陳昭眉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紅瑰身上沒有旃檀妙香。
他紅色的袖口随風蕩出一種熟香,似玫瑰開到極盛卻即将腐敗時流露出的腥甜氣。絲絲縷縷,纏綿入骨。
陳昭眉蕩入旃檀香風後,身體如被水草糾纏的束縛感驟然消失,四肢一輕,落入一個雲朵般輕柔的懷抱裏。
他剛想擡頭,卻聽到耳邊傳來一聲:“睡吧。”
——真言。
在真言的力量下,陳昭眉毫無反抗地合上眼。
“醒來後,忘記這裏的一切。”
——也是真言。
——
早晨的天空的雲如打散的蛋花,蕩着圈地漂浮在天空上。
玻璃窗開出一道縫,溜進陣陣和煦的晨風。
和之前無數個清晨一樣,陳昭眉在書房的小床上醒來,身上還披着薄毯。但他又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昨晚喝了許多的酒,喝得迷迷糊糊的,醒來後頭疼欲裂,但醉後的事情卻一點兒都不記得了——也可就是俗稱的“斷片兒”。
但是,他記得自己沒喝酒啊。
記得……
他嘴裏喃喃說着“記得”這兩個字,卻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
“我記得我昨晚……”陳昭眉記得自己昨晚和白瑰讨論了組織針對白瑰的邪惡計劃。白瑰對此興趣不大,他更急着去睡覺做夢。
陳昭眉忍不住探究白瑰想做的是什麽夢。據他所知,巫師的夢也是有一定的意義的。他懷疑白瑰在搞什麽睡夢儀式,從而獲得某些靈感。
因此,陳昭眉按着巫術書的指導,試圖和白瑰同夢。
嗯……
陳昭眉記得自己還拿出了巫術書,放置了道具,還畫了陣。但是,他現在看向書房的地板,發現那兒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這些東西肯定是不會憑空消失的,就像他不可能自己爬到床上睡覺。
陳昭眉跳下床,跑向放置着法器用品的箱子,然而,那口箱子已經被十分穩妥地鎖上。陳昭眉再也不可能随意打開取用裏面的東西了。
陳昭眉立即想到:一定是我搞這些動作的時候被白瑰發現了吧。
他本來就沒寄望自己真的能夠和白瑰同夢,這不過是一次好奇的嘗試罷了。即使失敗了,他也不會覺得有多可惜。
就算被白瑰抓包了,他也不會覺得有多害怕。
但是,陳昭眉胸腔裏卻傳來急促的跳動,仿佛在提醒他:他應該害怕。
陳昭眉梳洗過後,推門出去,看到白瑰一如既往的已整好裝,正在飲茶。陳昭眉看了看白瑰,直接問道:“公子,書房的東西是您給收起來了嗎?”
白瑰回頭看陳昭眉一眼,點了點頭:“是我。”
陳昭眉心想:果然被他發現我搞小動作了。
陳昭眉在白瑰身邊坐下,問說:“那我是怎麽睡着的?”
白瑰不回答,反問他:“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知道?”
陳昭眉笑道:“我覺得,我肯定不是自然入睡的。”
“為什麽?”白瑰依然在反問。
陳昭眉答:“就是一種直覺。”陳昭眉聳聳肩,又說:“我昨晚就好奇,鬧着玩兒嘛。看着像我這樣沒有天賦的地球男人能不能靠着高級道具和陣法施法。”說着,他想到了什麽一樣,有些倉皇:“我施法施到一半失去了意識,這個不會是什麽不祥之兆吧?會不會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白瑰聽了這個幾個字,似乎覺得挺有意思,笑了笑,搖搖頭,說,“你不會。”
陳昭眉撓撓頭,說:“我就是覺得身體不太得勁,像是有哪裏不對一樣。”
“你也知道強行施法是有風險的,為什麽還要這麽做?”白瑰倒似教訓起他來了,“箱子我鎖起來了,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你不會每次都這麽好運。下次說不定我也救不了你。”
白瑰的語氣帶上幾分少見的強硬。
白瑰說話溫和,很少有用這樣口吻教訓他人的時候。這種反常讓陳昭眉覺察到事情恐怕比他想象中要複雜一些。陳昭眉又知道,白瑰是不會跟自己詳細解釋的。所以,陳昭眉便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故意跟白瑰唱反調,托着腮昂着頭說:“我不就耍了一個小法術嗎?再說了,我就是一個沒天賦的地球男人,随便畫個畫點個蠟燭,能出什麽事兒?”
白瑰點頭道:“你确實是一個沒天賦的地球男人。”
陳昭眉冷不防地被噎了一下,咳了咳,又說:“那就是了!證明根本不會發生什麽!”
“有時候,使用法術不一定需要天賦。”白瑰解釋道,“根據歷史記載,古代宮廷不少沒有天賦的男人都可以通過巫蠱下咒害人。”
陳昭眉對巫星的歷史不是很通,但倒是能夠理解白瑰的話:“宮廷男人巫蠱?是宮鬥嗎?”說着,他還露出非常八卦好奇的表情。
“是,是宮鬥。”白瑰頓了頓,說,“只要有得宜的法器和咒語,沒有天賦的男人也能成功施法。”
陳昭眉更好奇了:“那男人花這麽大力氣咒誰啊?咒皇帝嗎?”
“當然不是。”白瑰搖頭,“皇帝通常都是天賦驚人的,而且還有護衛守護。平凡男人就是獲得神器,都不可能對皇帝産生傷害。”
陳昭眉道:“哦,那就是咒一樣沒天賦的男人了。男人何苦為難男人?雄競要不得啊!”
白瑰倒不評價了。
陳昭眉根據剛剛白瑰說的話,分析了一番,便摸着下巴說:“平凡男人就算獲得神器都不能對天賦高的人産生損害……那麽說,我就算用了箱子裏的高級貨,也不可能對你這樣的高人産生影響呀?”
白瑰也不謙虛,默默地收下了陳昭眉對自己“高人”的評價。他卻只是問:“你是向我施咒了嗎?”
陳昭眉差點咬住舌頭,噎了一下,才說:“不算吧。我只是……我只是用了一個‘靈感同夢咒’,想看看附近有誰在做靈感夢罷了。怎麽,你……你做靈感夢了嗎?我……我可不知道!”陳昭眉攤了攤手,表示自己非常無辜。
所謂的靈感同夢,就是像蹭WIFI一樣,去蹭附近巫師做的靈感夢。
高級巫師所做的靈感夢,內容豐富,或是能溝通陰陽,或是能預知未來,或是能承接神谕……總之都是非常有啓發性的夢境。
能這靈感夢,需要做夢的人具有很強的靈力。而這個同夢咒是給靈力低的人用的。
就算再高級的巫師,在進入靈感夢的時候,都是深睡眠狀态,防備會比較薄弱。利用精妙的靈感同夢咒,水平較低的巫師也有一定幾率能夠進入高級巫師的夢境,蹭蹭夢中的啓示。
當然,這個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的。
陳昭眉聳聳肩,說:“像我這麽沒天賦又沒有經驗的人,施咒成功的幾率很低吧。”
白瑰卻說:“同夢咒比較特殊。它不是攻擊性的,也不是防禦性的,它更像是開門。”
“開門?”陳昭眉不太理解這個比喻。
白瑰擡起手,作了一個轉開門的動作,頗為優雅利落:“如果有鑰匙的話,就不難。”
陳昭眉試圖理解白瑰的話:“你是說……那個咒語就是鑰匙嗎?”
白瑰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把手放下來:“但是,你永遠不知道門背後的是什麽。”
陳昭眉聽得越發迷糊了:“門背後會是什麽?”
“說不定門背後是鬼呢?”白瑰道,說着這樣的鬼話,語氣竟然還有點兒俏皮。
陳昭眉明明是個大膽不信邪的,但這時候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你的夢裏有鬼呀?”
白瑰答:“那倒沒有。我只做好夢。”
說着,白瑰卻打量陳昭眉兩眼:“但你……我就不好說了。”
陳昭眉越發狐疑:我施的是同夢咒呀!如果你做的是好夢,那我肯定也是跟着做好夢呀!
陳昭眉越想越覺得奇怪,可是又沒得出一個好結論,心裏只好暗罵白瑰幾聲:最煩謎語人了!
陳昭眉心裏雖然罵,但臉上還是挺和氣的。別的不說,他現在可是乙方,而白瑰則是甲方。作為一個專業的賞金獵人,陳昭眉對甲方的态度還是很可以的。而且,甲方給的錢越多,他的态度就越好。
按照白瑰出手的闊綽程度,陳昭眉按道理應該跪着叫爸爸。
陳昭眉便笑了笑,說:“好,我明白了。公子可是了不起的真言師啊,您的指教,我能不聽嗎?”
白瑰聽到陳昭眉這突如其來的谄媚,一下還有點兒不适應,嘴皮挑了挑,現出一抹收不住的笑意:“我聽說了,地球男人嘴皮子是最油的。”
陳昭眉也不否認,掙錢嘛,不寒碜。
白瑰心情好了些,便又指點兩句:“同夢咒術不是你想象中那麽簡單的,這是一種打破空間時間以及意識壁壘的高等法術。稍有不慎,施咒者或會跌入無邊的空間裂縫,不得輪回脫身。”
對于一般人而言,聽到什麽跌入空間裂縫、不得輪回脫身,恐怕只會覺得玄之又玄,聽着挺厲害的,但也不會覺得有什麽恐怖的。而陳昭眉卻聽懂了其中的可怕之處。他曾試過在太空中迷路,從飛船艙跌出去,在時空縫隙中不自由地漂流了大約半小時。
——僅僅半小時。
陳昭眉卻幾乎經歷了一個世紀的絕望。
在太空裏,一切都仿佛是靜止的。因為所有的一切都離他非常遠——這個遠,不是一千米兩千米這樣的遠,也不是一千千米兩千千千米那樣的遠。在宇宙,即使是大洋洲到非洲的距離都只能說是緊緊挨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用天文單位計量的。那是肉體凡胎窮盡一生……不,就是窮盡生生世世都不能觸及的距離。
四周是安靜——絕對的安靜,沒有任何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安靜、絕對的靜止,多麽近似死亡。
唯一不同的,死了的人長眠,而他則是清醒。
清醒地被絕望籠罩。
他成了封存在蜜蠟裏一只僵死的蟲子。
人類組織的研究者做過相關實驗,實驗表明,人類在類似的模拟環境下保持精神不崩潰的極限時常一般不超過3分鐘,世界紀錄保持者是45分鐘。
陳昭眉和他的同伴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一般來說保持個10分鐘是極限。
當30分鐘過去後,搜救隊找到他們的時候,其中大多數人已經陷入崩潰狀态,而陳昭眉看起來是最冷靜的。他甚至能夠口齒清醒地和救援人員保持交流,所以,一開始大家忽視了他的症狀。心理評估和精神治療也把他排到最後一個。
某程度上,他确實是所有人中心理狀态保持得最好的,但是,他也在沉默中走向另一種崩潰。
進行初步評估的專家助手忽視了陳昭眉的問題,所以資深專家本人處理完其他棘手案例後,才來和陳昭眉見面。直到這個時候,陳昭眉的精神狀态已經非常危險了。
治療師敏銳地察覺到問題,立即把陳昭眉安排到腦機交互治療艙裏接受全面治療。
在那裏,他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見到了組織的最高首領。
他們的組織是銀河系裏最大的也是唯一得到星系聯盟官方認證的賞金組織。雖然這個力量遍布銀河系的強大組織聲名赫赫、威名遠播,但組織的首領卻相當低調,一直甚少出現在人前。
據說,即便是在組織當到副總裁的大拿們十之八九都沒見過首領本人。
對了,首領本人喜歡別人叫他“總裁”。
有人大膽問他的名諱,他的回答就是“我的名字就叫做總裁”。
“姓總,名裁。”他說,“長輩叫我小裁,你們,叫我老總就行。”
那可真是一個霸氣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麽想的。
陳昭眉在方方正正的療養床上躺着,治療床的主機上延伸出一條一厘米粗細的腦機交互線,線的另一端連着陳昭眉的後腦。旁邊的治療師對着全息屏幕表情凝重。屏幕上顯示着繁複的數字和極簡的曲線,但無論是哪一樣,陳昭眉都看不懂,也沒心緒去看。他睜着眼,躺在床上,任由AI分析他的腦部狀态。
這時候,陳昭眉聽到艙門打開的聲音,身體下意識的一激靈——在經歷過太空漂流的漫長死寂後,他對聲音很敏感。
“總裁大人……”治療師和守衛的聲音充滿畏懼和敬慕。
聽到總裁來了,陳昭眉總算有了一點兒反應。
他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排頭兵還能驚動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
他移動了一下目光,終于看到了這個龐大的組織的幕後首腦。
這個人的形象完全不是陳昭眉所想象的那樣子的。
他以為,神秘組織的老板一定是一個年齡很大、魄力很強的人。而事實上,這位赫赫有名的總裁大人看起來頗具病态,而且是坐在輪椅上的。
坐輪椅……
這太奇怪了。按照現在的醫學科技發展程度,任何人都不會身患殘疾才對——除非這個人沒錢。可以說,地球上只剩一種病,那就是窮。
而總裁大人,肯定不可能是一個窮人。
這位出身地球的神秘男子,擁有的財富豐富到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地步。他掙的可是全銀河系的貨幣呀!
總裁所坐的輪椅看起來也非常昂貴,一看就是專門為他度身定做的,完全契合他的身體曲線,而且能夠自行移動,不需要依賴人力。
輪椅滑行到治療床旁邊,總裁對陳昭眉說:“你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打算對你實行催眠治療。這意味着,你需要把意識的控制權完全移交給治療人員。治療失敗的風險是你會陷入徹底的錯亂。那麽,你同意接受治療嗎?”
陳昭眉僵化的腦子緩緩轉動,嘴巴張了張,低聲說:“我現在精神不太清醒?那麽說,我的知情同意其實也是沒有意義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聽起來十分的理智。完全不像是一個精神不清醒的人。陳昭眉卻知道,自己的清醒也是一種極端的病态。他無法形容此刻的感覺。
他精神崩潰的一個突出症狀,就是他異常清醒敏銳,以至于他無法放松精神,更無法入睡。
總裁笑了一下,說:“是的,但是程序上還是應該這麽做。而且,我想表達對你自由意志的尊重。”
陳昭眉凝視了總裁很久,然後沉重地點點頭:“我同意。”
總裁說:“好的,那我馬上安排。”
“如果失敗了呢?”陳昭眉問,“如果治療失敗,我就不能繼續打工抵債了,那麽我的家人……”
總裁回答:“你是我們的員工,在任務過程中遇到這樣的不幸,應當算作工傷。組織會給予你家人應有的賠償。這一點請你放心。”
陳昭眉還真的放心,他無意識之中非常信任總裁。
于是,陳昭眉接受了催眠治療。
治療結束之後,陳昭眉的太空恐懼症痊愈了,一切機能都良好運作。
除了一個後遺症——
他忘記了總裁的模樣和嗓音。
而治療師也非常誠實地告訴他:“這是總裁大人的要求。”
“他不希望你記得他。”治療師補充道,“不過,不止是你,就是我們,在見過總裁大人之後,也都要接受洗腦。”
治療助手似乎對這個行為不太滿意:“其實這也沒什麽意義,有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總裁大人臉上戴了納米面具。說不定他還在聲道加載了變音器。就算大家不洗腦,也不會知道他的容貌聲音啊。”
所謂的納米面具,有點像高科技版本的“人皮面具”。這是用納米材料制作的超高精度仿真人皮面具,易容效果一流,比整容強十倍。
陳昭眉對這種面具也很熟悉,他出任務的時候經常用納米面具和納米變聲器易容改貌。
心理治療師臉上展開一抹世故的笑容:“但是,總裁大人非常不希望被任何人記住。”
人類的好奇心是沒有終止的,越是神秘就越引人探索。總裁這過于隐秘的行蹤,也很容易讓人産生探究的欲望。
心理治療師也忍不住通過被人工模糊掉的記憶去檢索關于總裁的蛛絲馬跡。思索一番,她又得出另外一個結論:“總裁大人對阿眉好像有些特別。”
陳昭眉想了想,說:“他作為大人物确實對我這種小兵特別和氣。”
心理治療師搖搖頭:“他對所有人都很和氣。”
“啊?那他對我有什麽特別嗎?”陳昭眉好奇地問。
心理治療師搖搖頭:“說不上來。”
見過總裁大人多次并為他執行了許多次洗腦任務的心理治療師都說不出來,那麽,只與總裁大人有過短暫的一面之緣的陳昭眉就更得不出什麽結論了。
但是,陳昭眉的內心也隐隐覺得他和總裁之間有着某種看不見的、特殊的聯系。
很可惜,陳昭眉的記憶裏,只剩下和總裁那一段簡短的對話以及那一個輪椅懸浮般順暢滑動的痕跡。
沉浸在這一段空虛的回憶裏,陳昭眉不自覺地發怔。
“咚”——挂鐘渾厚的聲音突兀響起,将陳昭眉從對過去的沉湎中驚醒過來。他猛一擡頭,看了一眼時鐘,語氣變得急促了些許:“我們要錯過上課的時間了!”
白瑰卻紋絲不動,只說:“我今天不去上課,已經告過假了。你代我去,順道幫我記一下筆記。”
聽到白瑰這麽回答,陳昭眉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白瑰可是三好學生、男德學院先進代表,天上下刀子都是要去上課的。怎麽好好的卻突然告假?
面對陳昭眉狐疑的目光,白瑰安之若素,擺擺手:“去吧。”
陳昭眉知道白瑰就是一個天生謎語人,嘴裏是問不出什麽東西的。身為乙方的他,只能閉嘴聽話幹活。
陳昭眉抱着書本和文具走出宿舍,早晨的風吹進他的鼻腔裏,心曠神怡。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帶着鮮草芳香的新鮮空氣後,才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剛剛在宿舍裏白瑰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白瑰身上有血腥味。
他再度回憶,想到今早白瑰的背脊一如既往的筆挺,但是卻比從前僵硬,仿佛是一根繃緊的弦,随時繃不住就要斷裂。
陳昭眉立即想到,不少受傷的老兵就是這麽撐着的。
想到白瑰可能受傷,陳昭眉的心飛快地跳動起來,勾纏出他心底的巨大不安。
雖然這個想法很奇怪,但是陳昭眉還是顧不得許多,轉頭跑回宿舍裏,匆忙地把門打開。
白瑰不在客廳。
但是血腥味更濃重了。
陳昭眉立即跑進卧室裏,果然看到白瑰斜躺在床上,袍子解開了一半,露出一道汩汩流血的傷口猙獰地橫亘在他雪白的背肌上。
傷口細長,陳昭眉經驗老道,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刀傷,而是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