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節
只是人躺着,看不到頭發有沒有挂上架子,便擺弄了很久。唐翎七在一邊看着,拉過他的手,說,你別弄了,好好睡吧。
眼罩已經脫下了,露出了那殘破的一面。秦知閣就這樣靜靜地看他,忽然問,死是什麽樣的?
“你不會有事的。只是些傷寒,喝些湯藥就會好。”
“死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人了。”
“我在這呢。”
“你會陪我去死嗎?”
措不及防的,那人就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唐翎七坐在榻邊怔住了,随即點了點頭。
“不就是死嗎……”
“你說謊。”他笑了笑,面上少許有了些血色,“事到如今,你還在說謊。”
那眼中原是含笑的,驟然又閃過什麽,突然變得淩厲了。唐翎七看到那人坐起身伸手向他,然後用力地扼住了脖頸。他倒在地上,看到上方的秦知閣在笑,那笑意帶着些難以言喻的猙獰——
唐翎七松開了手,他睜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是自己害他到這一步,害他體無完膚,前程盡毀;也是自己在他即将墜入懸崖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然後再将他推落懸崖。
——那就陪他去死好了。有一剎那,自己是這樣想的。
外面驟然暴雨。春雷轟鳴,閃電将天地映照得雪亮。秦知閣的口鼻溢出鮮血來,落在他的臉上。唐翎七伸出手去,想抱住他,這樣他就不用自己一個人走——
然後,那脖頸上的力道,眨眼松了。
電閃的白光消退而去,四周顯得愈發黑暗。他見到這個人的影子短短地維持着原來的姿勢,便頹然倒向了一旁。沒有一句話,或是什麽溫存——他們之間最後的時刻,就是這樣結束的。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謊。
這是秦知閣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看着那具軀體。傷痕,病痛,刀刻一樣的在它的表裏留下可怖而密集的痕跡。而他是那麽的愛過這個人,最終眼睜睜看着死亡臨近,幹脆利落地把一切都帶走了。
什麽都不曾留下。
秦知閣病于肺癰,死在一個即将到來的春日。去世的時候不到三十五歲,不曾娶親,不曾有子。這個人生前死後似乎什麽都沒有,但是在很多人眼裏,也不過是平淡的一生罷了。
完
【第二結局】
幕三十九
這深山老林中只有樹聲鳥聲,近了那泉水,才聽見環佩水流。唐翎七把手邊木桶放下,就讓秦知閣坐在水邊石上,親近起來。兩人也都不是傻子,既然都肯到這個僻靜之處來,很多事也是想清楚的。
多日沒有這樣,他感到秦知閣的身子長好了些。畢竟在家休養許久,許多事看開了又無甚心事,人也不似以前憔悴。唐翎七抱着他,就像以前一樣在他耳邊說着情話。秦知閣随他弄着,就着高潮過後的空虛入睡了,他漸漸聽不清那人說的是什麽,只是笑着說,我只想殺了你。
那人的手明顯僵硬了一剎那。
原來你也有怕的事情啊。
他就這樣睡着了,笑意有點輕蔑。
第二天醒來,人已經在佛寺中了。那人還在旁邊,沒給吓走。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幾乎夜夜都到那泉水邊糾纏着,然後那人将他再抱回寺中。秦知閣不僅不再與他談舊事,也不與他說其他任何事。只是每天到泉邊行事,再任由他打理幹淨。
這态度再明确不過——無非是找個尋樂游伴罷了。感情之事一律不必再提,只需要這樣互相享樂就可以了。難以把握的事情就丢開,留下那些再簡單不過的。
大概九月中山中轉涼的時候,秦知閣回了豫州,唐翎七也跟着。那時他的眼睛已經恢複了,馬車上能看得見那個人——換了身布衣,人還是老樣子,沒什麽變化。那只熊貓窩在旁邊,大概水土不服,最近沒什麽精神。
這樣看,好像挺有意思的。他看着那只熊貓,伸手去揉了揉。唐翎七反倒話少了,靜靜盯着他,忽然說,跟我去蜀中吧。
秦知閣說豫州很好。
我把什麽都抛開,回蜀中就不再回去。
他笑了笑,然後等你哪天,像是覺得王位無聊一樣,把我也那樣抛開?你以為我是什麽?
唐翎七好像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出口。大概那個時候,他也知道了,秦知閣永遠不會和他回蜀中。
離家休養多時,主母也等他回來。唐翎七換了套衣服,說是秦知閣的友人;那人聽見了,沒揭穿,任由他住在家裏。家中人多,侍候人在外面走來走去,兩人幾乎沒有什麽說話的機會。他就在秦府住着,摩柯婆的事情交給了顧青明,他已經不打算回去了。唐翎七主要是在巴蜀長大的,對于出生的那個地方實在是沒什麽感情。
大概從元日開始,秦知閣就病了。都是些因傷而起的虛症,積蓄了那麽久,終于一口氣爆發了出來。唐翎七就将榻搬到了他的卧室裏——因為這些病斷斷續續,好像沒個盡頭。
人躺在榻上,時而會夢魇,也時而會叫家人的名字。後來徹底走不動路的時候,唐翎七就背他到院子裏,看年歲過後的紅漆爆竹碎散滿地,侍候人将它們慢慢清掃。天氣還涼着,他們都披着一樣的狐皮披風,都是主母讓人送來的,十分暖和。
二月二過後,漸漸也春天了,因秦知閣在病中,家人就想将他長發修短些。看次子落發,主母伏在案上哭泣,道,哪怕是出家剃度也好,只要不離塵世……
秦知閣說,“塵世多苦難,這些日子,其實兒想的很明白了。”
兄長為他大約剪下了三寸的頭發,将發束收在一個桧木盒中。醫師還特意叮囑,近期雖然春暖,可仍有寒氣,不可洗發。
只是到了晚上,唐翎七睡在屏風後,就聽見屏風那頭的動靜——秦知閣睡不着,說長久沒有洗發,不太舒服。
“你不能洗發,要等天再暖和點。”
“去打些井水,稍稍熱了也一樣的。”那人好像很難過,因為睡不着,臉色更加蒼白。唐翎七有些為難,不過還是出去到門口的缸內打了水,用爐子熱了,替他洗頭。
洗完頭,人似乎也清爽了些。不知怎麽的,他今晚好像格外地有精神,自己拿檀木架子晾頭發。只是人躺着,看不到頭發有沒有挂上架子,便擺弄了很久。唐翎七在一邊看着,拉過他的手,說,你別弄了,好好睡吧。
眼罩已經脫下了,露出了那殘破的一面。秦知閣就這樣靜靜地看他,忽然問,死是什麽樣的?
“你不會有事的。只是些傷寒,喝些湯藥就會好。”
“死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人了。”
“我在這呢。”
“你會陪我去死嗎?”
措不及防的,那人就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唐翎七坐在榻邊怔住了,随即點了點頭。
“不就是死嗎……”
“你說謊。”他笑了笑,面上少許有了些血色,“事到如今,你還在說謊。”
病了将近三個月,這人已是病骨支離。只是僅存的那只眼睛裏還有光亮,十分動人的模樣。唐翎七的手一下一下替他梳理着有些濕潤的長發,笑道,對,我在說謊。
那人看着他,眼神定定的;而他輕聲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廊外春雷瀑雨,将光影都沖刷得迷蒙了。秦知閣合上眼,只覺胸口被鋸子撕拉似的劇痛,口中甜腥,又吐出一口血。其實家人也早已知道這不是傷寒,而是肺癰。
我快去了……你若還有心,就不要聲響,免得……引人來看……咳咳……咳……
血從口鼻湧出,異常駭人。唐翎七果然沒有去叫人,只是抱着他,替他擦去血跡。他很快又沉沉昏睡去,氣息越來越微弱。外面一個雪亮的閃電,映出窗外樹影。
樹影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就靜靜立在外面。
“來了那麽久,不進來坐坐?”
秦知閣被慢慢放回榻上,唇邊還有一絲血的顏色。唐翎七走過去打開了門,見到是一個秦府的傭人,面無表情立在那。雨水将他身上澆得濕透,碎發黏在臉頰上。面容是陌生的,可彼此打了那麽多次交道,不可能認不出。
墨小林走上回廊,也不褪去鞋子,直直地走進了屋中。收斂用的藥香濃郁,讓人聞着有些氣滞。
秦知閣已是彌留之際,自然什麽都察覺不到。他不過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次是自己上當了。
“有人放出消息,說要揭露我現在何處……我以為是他,現在看來,好像是你要把我引來?”
“他的病,其他人已束手無策,他自己也不是很想看好的樣子——我就想到了你。”
“你以為我是大夫?”墨小林斜過眼——那張臉又變了,成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