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惡魔
這回殷先生沒有叫任何司機,而是親身充當司機,開車帶着辛桃馥往市區外走。
一路幾乎已走出了市外,到了一座山前,山下有人守着,見殷先生來了,都紛紛示意。殷先生每人給了一個紅包,繼續驅車,行至半山,便是一座舊式院子,院門挂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瘦金體的“潇湘小築”四個字。
辛桃馥原以為進去了會是一座雅致又輝煌的小院,沒想到,把門一推,裏頭确實芳草萋萋,蕭瑟至極,并沒有什麽漂亮的假山園林,往前去看,見面前豎着好幾杆潇湘竹,越過竹子,穿過洞門,裏頭就是一個兩層高的小樓,綠瓦生苔,朱門斑駁。
辛桃馥有些訝異,說:“山下的人是不是偷懶,沒定期把這兒清理?”
殷先生卻說:“不是。”
随後,辛桃馥親眼看到殷先生撸起袖子,開始打掃衛生、清理雜草。
辛桃馥見殷先生這麽辛苦,便免不得說:“要我幫忙嗎?”
殷先生笑道:“不用,你在屋子裏逛逛吧。”
辛桃馥能感覺到,殷先生說的“不用”不是客套話,他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人幫手,更是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他寧願一個人完成這一件事。
辛桃馥又道:“我一個人?……那,屋子裏有什麽不能碰的東西、不能去的房間嗎?”
殷先生仍是微笑:“沒有的,只要別打爛東西就成。”
辛桃馥便真往屋子裏逛着了。
這小樓看着是有些年頭了,裏頭的陳設裝修都能看出舊時風格,使人仿佛置身百年之前。不過現代化的裝置也是有的,比如電視機、空調等等。
殷先生帶辛桃馥進屋之後,就先替他開了暖氣,說“別叫少爺着涼”。
屋子裏暖烘烘的,辛桃馥卻有些挂心先生“他穿得單薄,不知在外面冷不冷”。這麽挂心着,辛桃馥便窗子往外張望,試圖搜尋先生的身影。
但見殷先生穿着黑色的襯衫和休閑褲,舉着鋤頭在清除雜草,從他利落、有力的動作裏,可真看不出他是一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殷先生難得的沒穿西裝,更難得的是竟然亂了頭發、流了汗,呼吸急促,除了在某些不能描述的時候,辛桃馥還真沒見過這樣“不清爽”的先生,但這樣“不清爽”的先生,又莫名的使他覺得清爽。
見殷先生已是額頭滴汗,辛桃馥便不再擔心他會着涼。
辛桃馥便放心去逛,這屋子裏除了主卧,還有兩間卧房,這兩個房間都充滿女性風格,有首飾珠寶,也有裙子罩衫,從風格來看,像是未成年少女的閨房。櫃子上還擺着原先女主人的照片,辛桃馥依稀能認得照片裏的人是湘夫人以及相潇潇這對姊妹。
從司延夏的資料裏看,無論是湘夫人還是相潇潇都是端裝優雅的美婦人,但是,在這兒的照片裏,她們都是生動活潑的女孩子,笑容燦爛率真,絕無半點公式化的優雅。
辛桃馥将照片放下,又走到另一個閉鎖的房間裏。
這個房間可是瘆人得很,裏頭一面牆上挂滿着黑白照——有殷先生的父親、殷先生的姑姑、殷先生的伯父……都是死在那場意外裏的人,除了湘夫人。
湘夫人的照片不在這裏面。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采光極差,照明全靠一盞暗燈,以及尚沒有被點亮的蠟燭。
昏沉沉的房間裏,一雙雙遺照裏的眼睛猶如俯視,辛桃馥立在底下,只覺得渾身發涼,便匆匆走了出去,将門關上。
辛桃馥去了廚房,發現冰箱裏是放着食物的。他想,這個屋子應該還是有人提前打理過,待先生前來的,底下人并無偷懶。外頭沒清理,估計也是先生的意思。
辛桃馥從冰箱裏取了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拎着往屋子外去,見殷先生已鋤完了草,正在石階下灑掃。他便往前,遞上冰水,說:“喝一口嗎?”
辛桃馥知道殷先生愛喝冰的,不管什麽時節。
殷先生現在正幹得又熱又渴的,見到有冰水送來,便露出笑容,卻也不接過,只是把嘴湊上。辛桃馥便貼心地替他喂水,又說:“先生累不累?”
殷先生道:“是有點兒累,你要幫忙嗎?”
辛桃馥明知殷先生不需要幫忙的,便笑道:“幫忙啊,我可以幫忙喊加油。”
殷先生笑了,又道:“真有事叫你幫忙。”
辛桃馥眨眨眼:“什麽事?我可拎不動鋤頭。”
殷先生道:“那你可拎得動菜刀?”
辛桃馥訝異道:“這是要做什麽?”
殷先生道:“做菜。”
辛桃馥愣了愣。
殷先生道:“這兒可沒有傭人也沒有外賣,你不會指望我做菜吧?”
辛桃馥明白過來,又笑說:“我說先生怎麽帶我過來呢,原來是缺個廚子。”
辛桃馥當然是會做菜的,從前在家就常做,只是進了紫藤雅苑當了少爺後便少幹活了。現在要做起來,也是得心應手的。
他從冰箱裏取了食材,做了極簡單的三菜一湯。
待屋子裏飄出飯菜的香味後,辛桃馥又從廚房的窗戶鑽出頭來,說:“先生吃飯啦。”
殷先生放下手上的活計,便進屋來,洗臉、淨手,在飯桌旁坐下。辛桃馥說:“都是簡單的家常菜,先生怕是吃不慣。”
先生笑道:“正想吃這個。”
辛桃馥和先生坐着一桌吃飯,說說笑笑的,有一種往日并不曾有的和諧溫馨。等吃過了飯,辛桃馥索性道:“那先生去洗碗吧。”
殷先生竟沒推辭,真的去洗碗,順便也把廚房的衛生收拾了一遍,看着倒是勤快,瞧他穿着襯衫蹲在地上擦地,确實完全沒有任何“先生”的範兒了。
辛桃馥臉露訝異之色:“先生倒是個能幹活的。”
殷先生擡起臉,對他笑道:“好奇怪,我難道是個不能幹活的?”
辛桃馥不慣這樣低頭俯視先生,便也蹲下來,一邊托着腮說:“先生不是養尊處優的豪門公子嗎?”
殷先生卻道:“姨母從不慣着我。”
辛桃馥聽殷先生主動提起自己的事,心中一動,忙趁勢說:“嗯,我在上頭看到有女孩兒的房間,是你姨母的麽?”
殷先生并不隐瞞,只說:“是的。這是我母親和姨母少女時候愛來度假的地方。自我懂事以來,每年姨母都會帶我來這兒住一陣子。”
辛桃馥有些吃驚:“啊,那你姨母和你母親的感情可真好啊!”
殷先生卻又重新低下頭,仿佛在全神貫注地拭擦地上那片污垢。
即使從司延夏那裏得到了資料,辛桃馥還是沒有停止打聽殷家的舊事,他會從馬哥等幫傭那兒打聽,現在也到本家從那些年輕比較心思淺、嘴巴大的人那兒打聽,知道的細節和八卦便更多。
只說湘夫人是一個嘴裏和行動上頻頻強調自己“悼念姐姐”“思念姐姐”的角色。為了姐姐,她終身不婚不育,專心照顧殷叔夜,當殷父的賢內助,不求名分,無人不感嘆她和已故的相潇潇姊妹情深,怪不得相潇潇會将遺産給她呢。
不過,也有人會冷嘲熱諷,指湘夫人言行過于做作,表演痕跡太重——但一般都是私下議論,礙于禮貌和殷父的面子,很少人會當衆指出,最大的例外就是殷叔夜的姑姑,也就是殷父的妹妹。
殷姑姑也是終身不婚不育的女性,最大的原因是按照規矩,她只要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了,殷家的産業她便再也不能沾手。為此,她堅決自梳,成了殷家的“姑奶奶”,倒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女強人。
族中的人談起她,敬佩中又會帶幾絲憐憫可惜:“可惜她沒生個男兒身,不然也就齊全了”、“姑奶奶是個好的,但就是太倔,這樣的女人不會幸福的”、“她現在雖然位高權重,但應該也很寂寞吧”、“作為女人,她以後會後悔的”……
這位殷姑奶奶對湘夫人十分看不上,有時候直接就說“你悼念姐姐的方式就是睡姐夫麽”,這樣的話總是容易把所有人都搞得下不來臺。湘夫人為人柔弱,也不會争論,只是默默垂淚。
然而,轉折點發生在某一年,殷姑奶奶和殷父大吵一架後出了國。湘夫人哭泣道:“都是因為我,讓你們兄妹失和,如果你們因此有了嫌隙,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因此,湘夫人特意追出了國,把殷姑奶奶追了回來。
令人啧啧稱奇的是,殷姑奶奶回來後,似換了個人,竟和湘夫人當了好姐妹,從此彼此和氣,再也不找湘夫人麻煩。
殷父也很奇怪,問湘夫人到底是怎麽辦到的。
湘夫人便答,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人心都是肉做的,姑奶奶是明白人,時間久了,她也知道我是好心的。
殷父不禁感嘆,湘夫人這是能教百煉鋼也能化作繞指柔的典範。
這兩天,殷先生在“潇湘小築”裏天天打掃、鋤草、修葺舊屋,忙得很充實。他似乎很熱愛勞動,每天幹得興起。到了飯點,辛桃馥便做好飯菜,和殷先生一起用飯。
殷先生并不擺架子,辛桃馥做什麽他就吃什麽,二人和樂得很。
連着辛桃馥都不禁覺得,這樣的日子倒是不錯的。
他看到了一個沒穿西裝、也不會對自己揮之則去的殷先生。他看到一個只因為一頓熱飯熱菜而展露笑臉的殷先生……
這一切,都讓辛桃馥化作一片雲彩,在迷糊的幻覺裏蒸騰。
兩天過去後,殷先生已把小院子拾掇得不錯,随後便開始去後山的墓地折騰。
辛桃馥一個人在屋子裏打發時間,逛到客廳的時候,見桌面上卻放着殷先生的手機。他想,大約是殷先生忘了帶手機出門了,便把手機一并放進口袋裏,打算去後山給先生送手機。
昨晚剛下了一場雨,山路并不好走。
辛桃馥都有點兒後悔走出來了,但既然都出了門,便索性走走吧,不然閑着也是閑着。
他行至墓地外,隔着竹子就見到殷先生忙碌的身影。殷先生放下鋤頭,摸了摸身上,似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便轉過身,想沿路回屋子取手機。
辛桃馥起了玩心,躲在竹子背後,想着等先生過來了,他就悄悄跳出來吓他一跳。
竟沒想到,先生似有心事,也不看路,竟一腳踏在雨後的泥窪上。
辛桃馥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見先生滑了一跤,滾下了山坡。
辛桃馥大吃一驚,沿着另一頭的山路往下走,走到了坡底下,見殷先生百年難得一見的狼狽,渾身是泥,全無那翩翩風采。
先生緩慢地坐了起來,似乎想要站着,但腳下一滑,又重新摔了回去。
辛桃馥看出來,先生應該是摔到腳了。
辛桃馥站定在一旁,忽然想起一個故事:
一個惡魔被關在法陣裏,要等一個人類來救他。
等了一年,惡魔在裏頭打轉,發誓,如果那個人來了,惡魔要好好道謝。
等了兩年,惡魔在裏頭打轉,發誓,如果那個人來了,惡魔要實現他的一個願望,無論是什麽。
等了三年,惡魔在裏頭打轉,發誓,如果那個人來了,惡魔要把他吊起來,用最可怕的刑罰折磨他,教他知道什麽叫“度日如年”。
……
等了一百年,惡魔已經沒有氣力打轉,他發誓,只要那個人願意來,他會親吻那個人的腳趾,為之獻上自己所有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