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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1)

林策的眉頭深深蹙起, 實在是拿不準,所聽聞的是實情, 還是邊知語為了活命找的由頭。

“你還挺會找不自在的。”裴行昭卻笑了, “不論哀家是否忌諱生死之事,你這樣的話傳出去,總會引得人心浮動, 甚至亂了朝局。既如此,便直接賞你和你娘啞藥, 你消停了,哀家才得清淨。”說着, 對阿蠻打個手勢,“找踏實可靠的人看管, 她們若是寫字,不論用手用腳, 直接剁了。給她娘灌藥之前, 問清楚那個下作的尼姑庵的名字及所在地,安排人除掉。”

“是!”阿蠻很了解太後的脾氣,縱然心裏百轉千回, 面上卻是沒有半分遲疑,徑自走到邊知語跟前, 一記手刀下去,再将人拖了出去。

“太後娘娘……”林策覺得不妥,起身走到裴行昭近前,“您既然已經對她不悅,也便不需有所顧忌, 用些法子讓她将所知的一切說出來便是了。”

裴行昭不以為然地一笑, 示意她在自己對面落座, “即便她是重活一世的人,與我有什麽相幹?除非我自己重活,不然,這種人,不論是智者還是愚者,都不能成為我的捷徑。”

林策陷入沉思,領會了裴行昭的意思,卻還是認為該利用邊知語:“關乎您安危的事,總該聽一聽,她若說的符合實情,您便能防患于未然。”

裴行昭卻沒正形,“怎麽好像很怕我早死似的?”

“這話說的,總說人不着調,其實您才是最不着調的。”林策氣得鼓起了小腮幫,又道,“我說真的呢,現在收回成命還來得及。”

“覺得情形不好了,又有不能撒手撂挑子的理由,我自會請真正的聖手來給我調理。相反,要是放心了,活膩了,也便順其自然了。對于不少人都是一樣,死不死的,全看自己想不想。”

“……”的确有很多人完全可以依靠意志力活下去,哪怕身體的病痛傷勢再重,也能支撐。林策因着不能說服她,非常非常沮喪。

“心情不好,應該能跟我多喝幾杯。”裴行昭起身,親手給林策倒了一杯酒,等對方沒好氣地一飲而盡,笑着再次斟酒時,又道,“有些事兒你只顧着權衡大局,斟酌邊知語說的事情是否屬實,就沒顧上考慮別的。”

“別的?您指什麽?”林策問道。

“邊知語說的那些,的确是确有其事,卻非全部。但只聽她說中了這些,便能斷定她是有那等奇遇的人?”裴行昭笑微微地落座,“假如你我是莫逆之交,或者相互存了利用之心,反反複複地跟你說了重獲新生的事,以及記憶中的那些事,你能否結合自己的處境,把重獲新生的奇遇挪為己用?”

“您是說……”林策雙眼一亮,“邊知語或許只是一枚探路石?”

裴行昭颔首,“這種疑心,是應該有的吧?”

“嗯!”林策欣然點頭,“方才我真的沒顧上從別的角度斟酌。”

裴行昭和聲道:“所以,你就別再耿耿于懷了。以邊知語的胸襟、見識,我要是信了她,留她在身邊,純屬跟自己過不去。

“那樣的人,說實在的,不值得我花費心思拿捏,到底是有些嫌棄她。你也說了,當初你當她是半個親人,她不是沒法子扭轉處境,與她娘抗争,與你道出真正的處境不就得了?可她沒那麽做。

“眼下只是看到機會,便急不可待的要我替她殺人,實在是要不得,她的話,就算全是真的,我也只能信三分,算起來,倒是有害無益了。

“再說了,那種人,怎麽配得到老天爺的眷顧重活?即便是真的,我也要跟老天爺對着幹。”

林策忍俊不禁,接着她的話茬往下說:“而她若只是探路石,背後的人見她消失不見,應該會再尋機會,用這類事做文章,您順藤摸瓜就是了。”

“聰明。”裴行昭端起酒杯。

林策也端起酒杯,與之輕輕一碰,“我也曉得,您那樣發落邊知語,也是在為林家鏟除隐患,只是不肯說出來罷了。”

裴行昭一笑,“随你怎麽想。”

君臣兩個喝到後半夜才勉強盡興,裴行昭讓林策在西配殿湊合一晚。

林策卻道:“這要是湊合,那我希望每日都能這樣湊合,來壽康宮歇息。”

“這好說,只要有空就過來,過了戌時我就沒什麽事兒了。喝悶酒不如和酒友一起消磨時間。”

林策眼眸亮閃閃的,“可以麽?我可當真了。”

“西配殿就撥給你了,東配殿是給楊攸的。”

“好啊。”林策笑着行禮,“原本覺着挺喪氣的,現在真是開心死了。”

“滾去睡覺吧。”裴行昭笑着擺一擺手,舉步回了寝殿。

沐浴歇下之後,裴行昭只睡了一個時辰便醒來,輾轉多時,再也無法入眠。她索性起身,洗漱更衣後回到書房,備好畫紙顏料,凝眸沉思一陣,選定了林策某個笑容活潑靈動的畫面,着筆作畫。

這是先前跟林策說過的,要做一幅畫送到林總督手裏。承諾了,便要做到。更何況,林策值得。

早間,林策睡到辰時才醒,起來後看看天光便覺不妙,忙摸出懷表來看了看時間,心焦起來,面上卻不敢顯露,只是和顏悅色地問宮人:“怎麽不天亮就喚我起身呢?”

便有一名宮女恭敬地回話;“太後娘娘交待的,不準奴婢們打擾,由着您睡,說……說郡主橫豎都能騰出睡懶覺的那點兒工夫。”

林策無語,笑了笑,跳下床去洗漱。

轉回來,宮人說已備好早膳。

林策想了想,懶覺都睡了,也不差這一餐飯了,不吃也是浪費,索性承情。剛坐到飯桌前,阿妩便笑盈盈地過來了,帶着裴行昭為她畫的工筆畫。

“太後娘娘交代了,先讓郡主看看是否合意,合意的話便送去林總督那裏,若是不合意,過些日子再畫一幅便是。”阿妩笑着和一名小宮女展開畫紙,“說到底,各家有各家的忌諱,有一些忌諱是沒道理好講的,太後娘娘是考慮這一層,不想好心變成驢肝肺。”

“太後娘娘真是讓臣女受寵若驚,林家并沒有什麽忌諱。”準确來講,林家簡直是百無禁忌,但這種話,林策不好與阿妩說罷了。說話間,看到徐徐展開的畫紙,她先是驚喜交加,随即便是片刻的恍惚。

她對自己的一言一行,是沒法子旁觀也無從知曉每時每刻的樣貌的,裴行昭卻将她活靈活現地描繪了出來。

是半身像的林策,坐在壽康宮的書房裏,意态慵懶閑适,面上挂着狡黠的笑,雙眸熠熠生輝,發髻、頭飾、衣物都與昨夜一般無二。

“天啊……先前聽說太後娘娘給太皇太後作的那幅畫像的事兒,還疑心是人們誇大其詞,如今看來,是我不知人外有人能到什麽地步……”

“這樣說來,郡主便是沒有異議了。”阿妩和宮女将畫紙收起來,“稍後便送往兩廣。”

“這樣的畫,這樣的我自個兒,我都是頭一回瞧見,能不能賞我,不賞家父?”林策明知逾矩,還是這樣說了。那幅畫,她當真是喜歡得緊。喜歡的要命。

阿妩輕笑出聲,“太後娘娘的畫作,郡主要是想得,并非難事。這一幅是太後娘娘允諾過的,便不能食言,日後能否贈予郡主畫作,就全看您自己了。”

林策可憐兮兮地望着被收起來的畫作,“好……吧。”私心裏,她是真的痛心疾首:描畫自己這樣栩栩如生的畫作,落到老爹手裏,不是暴殄天物麽?

同一時間的清涼殿裏,許徹向裴行昭禀道:“廖家一行人已在錦衣衛的護送之下從速進京,住進了他們早已置辦好的宅邸。”

裴行昭嗯了一聲,看一眼近前的楊攸,“接下來如何行事,交給你了。”

楊攸訝然,下一刻便是神色一整,恭敬行禮,“微臣領命,定當竭盡全力!”這意味着的,是裴行昭對她絕對的信任。

“不是急差,倒也不用太心急。”裴行昭道。

“微臣明白。”

許徹和楊攸告退之後,裴顯求見。

裴行昭當即召見。她這二叔,眼下該忙的是張羅他弟妹的喪事,如無要事,是絕不會進宮來見她。

裴顯進殿來,禮畢後開門見山:“聽聞太後娘娘昨日設宴期間,見了一名邊氏女子,此女若與臣知曉的那一位是同一人,便不容忽視。”

“那女子名叫邊知語,有一寡母,眼下已服了啞藥,再不能言。二叔說不容忽視,是指什麽?”

把人弄成啞巴了?裴顯有一點意外,倒沒別的,畢竟,如今在他的認知裏,已沒有這侄女做不出的事兒。

“臣說不容忽視,是因元家而起。”他回答侄女的問題,“太後娘娘應該記得,上次您回裴府的時候,交給臣一個名單,上面有裴家的人,也有太後娘娘生身母親的娘家人。”

“嗯,我那邊的外家,二叔查出了什麽?”裴行昭問道。

裴顯汗顏,“在昨日之前,一無所獲。”

裴行昭失笑,“我昨日在壽康宮設宴,本是尋常事,二叔本不該這麽快獲悉,甚至于,不應該有人獲悉。”

裴顯忙道:“太後娘娘所言極是,臣本不該知情的,但是,就在昨夜,有一位元家閨秀的下人到外院報信給我,且帶着一封那位閨秀的書信,那位閨秀在信上說,邊知語是因燕王府太妃之故才得以進宮面見太後,或許會借機說一些有的沒有的事,她不知道太後娘娘會否相信,只想請您明白,邊知語所說的話即便看似屬實,也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而已。”語畢,取出一封信,轉交給阿蠻,請她轉交太後。

裴行昭看過信件,見內容與裴顯說的一致,問道:“元家閨秀,是哪一位?”

“元四小姐,閨名琦。”裴顯答着話,面上卻是匪夷所思的表情,“她今年剛十歲,臣怎麽都覺得奇怪,卻又說不出是怪在哪兒……”

裴行昭思忖片刻,“可有元琦的生平?”她手裏沒有,她的人手能把官場和皇室宗親的人的生平查清楚已經不易,再兼顧她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還不如直接要了他們的命。

“有,有!”裴顯又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請阿蠻代為轉交。

裴行昭揚了唇角。她先前倒是不知道,自己的二叔其實是大事小情都能面面俱到的人,而關鍵是,他自己以前也不知道。

看過元琦短短十年的生平,裴行昭面上的笑容消散于無形。

元琦,貴妾所生,出生後便被斷言八字不祥,移居遠處方可不殃及親族。這前提下,饒是貴妾動用了所有的人情人脈,也只留元琦在身邊到三歲,遂被移居到外地的莊子上。

七歲定親之後,被接回元府,八歲,定親之人夭折。九歲再次定親,男方已年過三旬,有克妻之名,之前兩個妻子都是成婚後沒過半年殒命。

“元琦的生平屬實?”裴行昭問道。

裴顯立時答道:“屬實,已經反複核實過。”

裴行昭又問:“她與邊知語有過來往?”

“是,有過來往。”裴顯道,“先前曾查到元四小姐與林氏母女來往,臣沒放在心裏,卻從沒想過,邊知語會有進宮觐見太後娘娘的一日,更沒想到,她進宮之際,元四小姐便派人給了臣那樣一封信。”

“十歲,才十歲而已。”裴行昭笑了笑,“要是論起來,元四小姐也是我的表妹。”

“是。”

“二叔可不可以将她單獨安置起來?”

“可以。”

“那就安置起來,過一陣再說。”裴行昭給了裴顯一個真誠的笑容,“現下有很要緊的事要處理,我實在是騰不開手。要是說這事兒的是別人,我不想料理也得料理,但二叔不同于別人,也就由着性子耍賴了。”

“太後娘娘言重了,”裴顯因着她的開誠布公,心緒起落了一番,很是感動,“這本是臣的分內事,就算不是,只要太後吩咐,臣便是不能做到,也會拼力做到。”

“那就辛苦二叔了。”

“言重了,太後娘娘委實言重了。”裴顯行禮告退,轉身之際,又回轉身誠摯地道,“太後娘娘千萬保重鳳體,如此,臣與內子也便心安了。”

裴行昭一笑,“二叔二嬸有心了,能活多久,我便活多久,無需挂懷。”

“……”裴顯心想,這是什麽二百五的話?他眼下盼着的是她好好兒地照顧自己,她卻這樣敷衍……可又有什麽法子呢?橫豎是個任性的孩子,他又沒膽子也沒資格擺長輩的譜,也只好随她去。默了會兒,他說了句場面話,道辭離開。

裴行昭瞧着他離開的背影,心情有點兒複雜。他終究是把她當侄女一般看待關心了,而她已經不需要了。這是誰也沒法子的事兒。

思忖一陣,她吩咐阿妩安排一下,她要見一見元老夫人。

這日午後,前前後後加起來,元老夫人已經等了近一個時辰,卻是一點兒脾氣也沒有,本來是可以有的,但在如今,不敢有。

裴行昭儀态萬方地進門來,在主座落座,阿妩阿蠻随行,一個奉茶,一個侍立在側。

元老夫人被晾了這麽久,心裏自然不舒坦,卻只能受着。這麽多年了,裴行昭這是第一次肯見她。

裴行昭問道:“聽聞元老夫人一直想見哀家,卻不知所為何事?”

“太後娘娘,容臣婦說一句逾矩的話,我是你的外祖母啊。”元老夫人望着裴行昭,顯得特別傷心。

裴行昭淡然道:“哀家其實不想有親友。”

元老夫人好一番長籲短嘆,“太後娘娘小時候,我們沒盡心照顧,心裏有氣,也是應當的。可到底是已過去了這麽多年,該放下了。”

“元家對我多年來不聞不問的事,外人都是知情的。”裴行昭一笑,“要是真想說,不妨說說我進宮後的事兒,對你們元家,我一向最沒耐心,卻也最有閑心,最有時間。”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總會想到太後娘娘多年不在跟前,不曾悉心照顧,真心實意想彌補。”元老夫人一瞬不瞬地觀察着裴行昭的神色,“那年到底是怎麽回事?下人只跟我說,不知怎的,你就不見了,後來時來運轉,竟在軍中揚名。”

“跟你說不着那些。”小時候經歷過的磨折,如非特例,裴行昭跟誰都不肯說。

“我是想說,既然得了那等機緣,怎麽也不回家呢?你總不至于忘了來處,皇上——不,先帝也不可能知情後還不送你回家。”

裴行昭直到十三歲在軍中揚名,元家才知道她還在世,且得了先帝賞識,當時真驚出了一身冷汗。

“去問先帝。”裴行昭笑盈盈的。

元老夫人哽住。

裴行昭提醒道:“如今也罷了,日後若無變數,你們少提我小時候的事,更不要再跟我攀親戚。如果你不想元家女眷進宮一次就被我羞辱一次的話。”

“……是。”

裴行昭喝了一口茶,“說來意吧,若是綢緞的事,便罷了。”元家賬面上也虧着朝廷兩萬匹綢緞,只是沒人拿到明處來說而已。

“可是郡主,”話說到這地步,要不是明知無用,元老夫人真要給她磕幾個了,“綢緞那些賬面上的事,你比我們算得清楚,當然也知道,需要額外籌措的一萬匹意味着什麽。殺人不過頭點地啊。”

“錯了,我殺人沒那麽多規矩。”裴行昭心裏舒服,意态也顯得特別舒服自在。

“太後娘娘誤會了,綢緞的事完全是誤會。”

“元老夫人這一輩子的誤會可真多。”阿蠻可沒有裴行昭軟刀子磨人的修為,向來是怎麽解氣怎麽來,瞧一眼裴行昭,見她沒有不悅,便冷笑着說下去,“您的女婿為國捐軀之後,是你主動想把外孫、外孫女接到家裏,被裴家回絕了而已,可您真正想要的,不就是女婿應得的那份産業麽?那時你便說是誤會,誤會什麽了?誤會您不認得舐犢情深那幾個字兒?”

元老夫人被質問得啞口無言。

“太後娘娘是六歲離開家門的。那麽小一個人不見了,也不曾找過,只忙着把裴府大夫人的財産弄到元家名下,送到宮裏給貴太妃,讓她給你兒子鋪路,又一番嫁女兒孫女、娶媳婦孫媳婦。你們元家過去十年越來越顯赫,賺錢的營生越來越多,便是因為財産與裙帶關系而起。我家太後娘娘要不是在軍中發跡,你們何曾記得她是誰?如何曉得先帝看重太後娘娘?這幾年沒完沒了地認親,一直說與郡主有太多誤會?又到底誤會了什麽?誤會你不知廉恥只知攀附權貴?”

元老夫人臉色發白,嘴角翕翕。

阿蠻繼續竹筒倒豆子一般爽利地道:“眼下吃癟了,肉疼了是吧?你們不妨只當家産被人侵吞了,替你們保管十年八年的,等別人用那些錢過得富得流油了,到時候說不定就能拿回去了。不同的是,沒人會說是誤會,畢竟,元家人的臉皮之厚,這世上沒人敢比。”

元老夫人一張臉由白轉紅,漲成了豬肝色。

一向溫柔随和的阿妩道:“元老夫人是繼室,子嗣都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為了他們的仕途,賠進去的是不是太多了?不論如何,你就算再為難,也不該泯滅了為人根本的良知。你就不要用識大體顧大局那些虛話安慰自己了,別人背地裏提起你,唯有一句瞧不起。”

裴行昭與外家的那些破事兒,她自己不當回事,阿妩阿蠻卻很是上心,親耳聽到一個個證人到了面前回話,知曉了裴行昭六歲及之前的經歷,就氣炸了,那口氣到如今都沒順過來。

元老夫人艱難地站起身來,深深施禮,讷讷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裴行昭端了茶,“時候不早了,元老夫人請回。”

元老夫人蹒跚着腳步離開。

裴行昭看看兩個猶不解氣的丫頭,失笑,“你們也是,跟她生什麽氣。”

“高門貴婦中的衣冠禽獸。”阿蠻咕哝重複裴行昭之前數落過人的話,除了這個詞兒,她也想不出別的。

“是呢。”阿妩點頭,“您不屑敲打她,我們卻忍不了。”

裴行昭笑道:“要是把她弄得有個好歹,怪麻煩的。”

兩個丫頭也笑了。

裴行昭起身,攬着兩個心腹出門,“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

“要的!”

午間,主仆四人一起用飯。

阿蠻問出了一個困惑很久的問題:“皇上和太後都不是好相與的性子,皇上對太後又是言聽計從,怎麽你們一直都沒有除掉宋家的意思?——這是根本沒必要問的問題,畢竟宋閣老已經是次輔了,我就是一直都沒想明白,想弄清楚。”

裴行昭一笑,“皇上和張閣老的性情,有時候挺得罪官員的,尤其皇上。宋閣老能在中間斡旋,他不擇手段地爬到次輔的位置,嘴臉有多難看,處事就有多圓滑。像我也經常得罪言官,只要皇上打個招呼,宋閣老就能讓那些言官不再揪着我的小辮子不放。”

阿蠻似懂非懂。

裴行昭進一步道:“一般的官員,都有自己的價值所在,會用人的帝王,就算看一個人再不順眼,也要榨幹他的價值後再動手。我只要攝政一日,就不能為了私怨動搖朝廷的格局。”

阿蠻點頭,“奴婢明白了。”

阿妩倒是不把宋家的事看得多重,“那時候,太後娘娘有個消遣不也挺好的?等到如今,就更不消說了,想怎麽着就怎麽着。”

阿蠻和阿妩一想也是。

阿妩又想起一事,忍着笑輕聲道:“想起了先帝一些事兒。有一年秋天,幾個言官每日上折子請先帝冊立皇後,先帝生氣了,把幾個人召進宮裏,問他們是不是有病,中宮是否有主,礙着他們什麽了?

“幾個人少不得一番長篇大論危言聳聽,哭嚎着求先帝聽取他們的進谏。先帝讓錦衣衛各賞了二十廷杖,說再有下次,先刨了自家祖墳把腦袋擰下來再上折子。”

阿蠻悶聲笑着,接話道:“之後,又有言官說先帝說話不夠含蓄文雅,請他以後注意分寸,以免失了天子風儀,那意思就是,別跟沒讀過聖賢書似的。先帝氣兒還沒消呢,對那言官說,打仗殺人含蓄文雅麽?禦駕親征的時候你怎麽不勸着文雅點兒?再說這種廢話,就找幾個官場裏的潑婦罵你三天。末了來了一句,滾犢子。也不知道從哪兒學的詞兒。”

楊攸策馬離開皇城,跟随引路的錦衣衛來到廖家在京城的宅邸門前。

她揮手遣了一衆随從,跳下馬,望着那緊閉的兩扇紅漆大門。

她想起自己送廖雲奇回家時,他的母親對自己的呼喚與叮咛。

當時以為,那是多年來累積的情分,足夠一位長輩想通大致首尾後予以諒解。

但是……那真的合情理麽?

她與廖雲奇是發小,情分确然不淺,但是之于他的雙親,她畢竟只是個外人。

親生兒子莫名失蹤多日、回家時明顯受了重傷,作為長輩,怎麽還能在種種對兒子的情緒之中分出心思來體諒一個外人?

別說外人了,即便她是廖雲奇的結發之妻,最輕也不過是不被遷怒,怎麽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得到諒解和殷切的叮囑?

除非,那是作為廖雲奇的長輩早已料到的情形,所以才能将兒子的事放在一邊,有閑心關注她,也按捺不住地表明關切之情。

這情形,架不住深思,一旦反複思量,便會有反反複複的不同的結果,而哪一種,都與她和廖雲奇的發小情分無關。

楊攸閉了閉眼,又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确定自己完全處于冷靜的狀态之後,才到了大門前叩門。随後,她算是暢行無阻地進到了宅院之中。

廖家老爺、夫人稱病謝客,誰也不見,楊攸見到的,便只有廖雲奇。

廖雲奇住在外院的一個小院兒。

大抵是因着久無人住,雖然窗明幾淨,點着香爐,空氣中卻有一種淡淡的灰塵味道,這味道,需要一段時日才能在無形中消散。

楊攸讓自己記住這些,在當下又忽略掉這些,到了小院兒中的書房落座。

過了些時候,廖雲奇緩步走進來。

他身形瘦削,面色蒼白,渾然是病重之人的樣子。

楊攸不動,只是轉頭望住他,一瞬不瞬的。

廖雲奇步調非常緩慢地走到書案後方,坐到寬大的花梨木座椅上,抿出一抹微笑,“進京城還沒到兩個時辰,也只是勉強安頓下來,卻不想,郡主便已獲悉。”

“身在京城,識得的人多一些,消息便靈通一些,也便能及時知曉你進京之事。”楊攸讓自己彎了彎唇角,“畢竟,我要是等你回給我的消息,不知要到幾日之後了。”

“郡主這話,似是大有聽頭。”廖雲奇凝着她。

“有麽?”楊攸笑吟吟地回視着他,“怎麽個有聽頭?”

“郡主看我這眼神,已不是看故人。”

楊攸喟嘆,“口口聲聲稱我郡主,到底是誰不把誰當故人?”

廖雲奇頓了頓,笑了,“京城果然不同于別處,短短時日,便已讓郡主做派不同于往昔。”

“往昔的楊攸,又是怎樣的做派?”楊攸問道。

“起碼不會不答話又繞着彎子要別人答話。”

“難道不是你先這樣的?難道不是你想的太多了?”楊攸瞧着他,不再掩飾心頭的猜忌,“又或許,一直都是我想得太少了?”

“郡主指什麽?”

“你以為是什麽,大抵便是什麽,只是,我也料定你沒膽子說。”楊攸唇角逸出含着冷漠兼不屑的一笑,“我還沒問你什麽呢,你便已經心虛了,總是繞着彎子的回避,哪怕我的問話并沒任何居心。我雖不在錦衣衛,也不在刑部,卻看了不少案子的卷宗,你要是還算個男人,不想來日我把你閹了,就磊落些,好歹不讓我把你看輕到塵埃裏,也不枉相識一場。”

“好歹先給我個罪名,我才好認罪吧?”

“等我親口告訴你罪名的時候,便是什麽都已無可挽回了。”楊攸神色怆然地看住他,“你到底做過怎樣讓上位者無可原諒釋懷的事,也是我無可原諒釋懷的事,真的要等到我說出,你才認麽?”

廖雲奇垂眸,良久不語。

楊攸站起身來,“該說的我已說了,廖公子不領情,我也沒法子。你好生歇息,我去拜望令尊令堂。說起來,他們閉門謝客也就是那麽一說,廖家一個個兒的無官無職,跟我擺的哪門子譜?”

“瑟瑟,你怎麽會變成了這樣子?”廖雲奇眼含不解地望着她。

倒把楊攸的火氣看出來了——

“我變成了什麽樣子?要不是你廖家做賊心虛有愧于心在先,別人怎麽會在你眼裏有變化?廖公子,我看您真是閑的病的太久了,久到又生出了新病!”

廖雲奇抿了抿幹燥的唇,又不自主地用舌尖舔了舔下唇。

楊攸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幕,給了他分外不屑的一笑,“這種舉動,就算是女孩子為之,我也是頗不以為然,總覺着有些小家子氣,眼下你這堂堂男兒為之,我倒是不知作何評價了。”

不知作何評價,又分明已給了評價。廖雲奇失笑,“我倒是從不知曉,郡主竟是這般嘴利之人。”

“看對誰罷了。對我全心全意認可、追随的人,我連半句挑刺的話都說不出。”

廖雲奇不語。

楊攸繼續道:“相反,對于蛇鼠兩端之人,我說話行事便不需講究什麽路數了,但凡計較那些,便是自降身價,不亞于與蛇鼠為伍。想想就惡心得厲害啊。”

廖雲奇垂了眼睑,看也不看她。

楊攸忽地話鋒一轉:“廖雲奇,我一度認為,我對不起你,卻是忘了問你一句,你是否對得起我。此刻我便要問你了,你對得起我麽?”

廖雲奇擡了眼睑,又迅速垂下去,一語不發。

“好,好……”楊攸凝望着他,逸出的笑比哭更哀涼,“廖公子,随我走一趟,去北鎮撫司待一陣再說吧。”

廖雲奇仍舊是一語不發,沉默着站起身來,舉步向外走去。

楊攸一直坐在原處,随着他的步子,緩緩站起身來,又是在他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廖雲奇察覺到,立時看向她。他迎來的,卻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我真是沒想到,卻也在這一刻想通了很多事。”楊攸磨着牙,明眸中噙滿憎惡,“你怎麽會,你怎麽能?嗯?”

廖雲奇仍是不作聲。

“帶他下去!”楊攸深深呼吸着,吩咐及時趕到的親衛,“該用刑就用刑,對這人,沒有任何避忌。”

“是!”

因着這一節,楊攸真是滿心的郁悶沒處排遣,可也就在這時候,阿妩和阿蠻派手下知會她,陸雁臨撐不住了,要如實招供,太後娘娘要她先去聽聽再做定論。

楊攸求之不得,當即應下,從速進宮。

房間仍舊是楊攸上次踏入時的樣子,裏面的人卻有了不小的變化:

陸雁臨已全然沒了昔日的氣度做派,蜷縮在架子床的一角,警惕地觀望着周遭一切。楊攸進到門裏時,她的反應一如領地被入侵的小獸一般,望向楊攸的眼神充斥着敵意和戒備。

“看清楚,我是你要見的人,楊攸。”楊攸和聲說着,緩步走到床前。

陸雁臨凝了她片刻,幹燥的嘴唇翕動幾下,終是能發出聲音了:“我不是想見你……我想見的是太後娘娘……”

楊攸頗有耐心地道:“太後娘娘要是想見你,此刻我也不會在這兒了,你說是不是?”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陸雁臨哼笑一聲,“她到底是怎樣爬上那個位置的,誰知曉?除了先帝,誰知曉?!”

楊攸擡起手,舒展着白皙修長的手指,“我呢,跟太後娘娘一樣,從不以為自己能親手打女子耳光,但你要是願意讓我們這種人一再破例,我也真不介意。”

她還有什麽好介意的?耳刮子給誰不是給?

“已到今時今日,我也不瞞你了,”陸雁臨降低聲音,專注地望着楊攸,“你哥哥和我哥哥的冤案,根本就是因裴行昭而起。你明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嗯?我的意思是,要是沒有她裴行昭,我陸家的陸麒、你楊家的楊楚成,根本就不用經歷那一劫,你聽得懂麽?”

楊攸毫不掩飾地嗤笑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說,太後娘娘當初為着冤案昭雪拼死拼活地忙來忙去,只是太閑了才那麽做的?”

“當然不是了,”陸雁臨眼含鄙夷地瞧着楊攸,全然是認定對方就是個不識數的二愣子似的,“你怎麽就不想想,太後娘娘為陸麒楊楚成昭雪之後能得到多大的益處?她要不是因着翻案成功,得到近乎全部武官的擁戴,先帝怎麽會在駕崩之前冊立她為皇後?”

“你要是想找人抽你呢,直說就好,這點兒恩典,我自認還是能跟太後娘娘求得來的。”楊攸神色清漠,語氣淺淡地道,“你要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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