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盛夏時節的夜晚,時月影伏未央宮的鳳塌上睡得正沉,熱風從外室的軒窗裏透進來,經過冰塊送入幔帳之間,絲絲涼意撫過纖瘦雪背。
“皇後娘娘!”
宮人白霜推開殿門,撩開簾子沖入內室,直撲到塌邊推動時月影的手臂,“娘娘快醒醒,陛下在靈兮殿龍顏大怒,派人來傳皇後過去,奴婢瞧着像是出了什麽不得了大事。”
時月影輾轉醒來,撐着床榻坐起,神色迷糊道,“出了什麽事兒?”皇帝今夜宿在他自己的寝殿,沒來未央宮,還能有本事折騰她?
“德樂公公親自來傳話,奴婢問了兩聲他抱着拂塵不吭氣,眼睛斜到天上去了,只說請皇後過靈兮殿。”白霜指揮着小宮人去取皇後的釵環衣裳。
時月影向來嗜睡,後腦勺一着枕頭能一覺睡到晌午,此時被弄醒可真要了她半條命,她坐起後,額頭抵在膝上又閉起了眼睛。
“娘娘別耽擱了!回頭陛下又要罰娘娘了。”白霜心急如焚。
“唔”時月影将頭擡起來,眼睛卻沒睜開,滿臉倦容,長長的青絲披散開來,未施粉黛顯得清純無害,哪裏還有平日裏皇後端莊的模樣,像是個未出閣還在母親羽翼下的姑娘。
可事實是她已入深宮近兩年,任何一絲任性,都可能會令整個時家落得個誅九族的下場,不睡覺可能會要了她半條命,可若繼續睡下去,按照當今皇帝的脾性,她娘家所有人的腦袋都得上虎頭鍘了。
“來吧,替本宮梳洗穿戴吧。”她嘆了一口氣下榻穿鞋。
待皇後匆匆來到靈兮殿。皇帝身着寝衣大刀闊斧地坐在木塌上,面上清冷,見着她來只是撩了下眼皮。
新上任的禦前宮人素兒正瑟瑟發抖跪在皇帝面前,身形匍匐于地,顯然是犯了什麽大錯。
但只要別是行刺君王,都算不得什麽大錯。
“陛下萬安。”她屈膝行了一禮,元景行這才正視,兩人的模樣皆像是被人擾了清夢。
“這就是皇後親自為朕挑選的司寝宮人?”元景行淡淡開口道,眼神中透出譴責之意。
年輕君王長得豐神俊朗,剛入宮的女子或是剛入仕的官員皆會被這樣一幅年輕漂亮的容貌所欺騙,只當皇帝是個好相與的,若是始終陷在這樣的錯覺裏,怕是會被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
時月影在深宮之中摸爬滾打兩年,對皇帝的脾性也算摸清了大半。
“宮人服侍得不好,是臣妾的過失,只是不知她犯了何錯?”時月影實在是困,心想着皇帝找茬為何非要挑在這半夜時分,她困他也困啊。
擾人清夢,天打雷劈。
“皇後娘娘,這宮人存了攀龍附鳳之心,意圖爬上龍塌。”元景行身邊最受器重的太監德樂替他主子回道。
原只是這樁小事,人家宮女勾引他,他又不吃虧,裝得跟貞潔烈婦似的。時月影唇角微動,不想這小動作被皇帝看了去。
元景行的神情立馬就不淡然了,眉梢一揚,“怎麽?!皇後覺得這是小事?”
“自然不是小事。”時月影垂眸裝得唯唯諾諾,“臣妾立即帶她回未央殿責罰,陛下請安寝吧。”
“只責罰她一人麽?”皇帝不依不饒的,手臂支着下颚,聲音沉靜如水,眼睛含怒望向時月影。
那還要責罰誰啊?時月影睨着元景行,兩人暗自較量着,他身着蠶絲寝衣,衣襟松松垮垮地露出半個胸膛,肌理分明,寬闊厚實。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皇帝但凡穿得保守一些,長得端莊些,也不會有那麽多宮人前赴後繼地想要往龍塌上爬。
這事發生一次也就罷了,一個月間發生了兩回,上一個宮人便是這麽去的慎刑司,怎麽回回都是往皇帝塌上爬呢?不往她塌上爬?皇帝應該反思反思了。
“陛下,奴才也有罪,奴才以為宮女素兒是皇後親自挑選的,應該穩妥了就沒盯着,沒成想是這樣!”禦前太監德樂道。
這太監整天煽風點火!時月影咬着後槽牙,捏緊了團扇的紅漆扇柄,他就仗着皇帝的勢,回頭可別落她手裏,活活剝掉他層皮!
“求陛下開恩,求娘娘開恩,留奴婢一條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匍匐在不遠處的宮女瑟瑟發抖,聲音跟蚊子似的,已經吓破了膽。
這意圖攀龍附鳳的宮女素兒才上任十日,确實是時月影親自挑選,但人其實是貴妃舉薦。因着前一個宮人爬龍榻,元景行對她發怒,時月影也怕了,想着既是貴妃的人,放在皇帝身邊最多也就給貴妃傳傳信兒罷了,兔子不吃窩邊草,應該會安分守己。
只是權勢和地位對人的誘惑實在太大,朝堂上那些個飽讀聖賢書的尚且不能做到兩袖清風,在官場上厮殺得你死我活。更何況是最接近權力中心的禦前宮女呢,往前一步可能是萬丈深淵,也可能是一生的榮華富貴。
寝殿內陷入了寂靜,其他宮人垂頭站在牆邊上生怕被牽連。時月影憑借着以往的經驗,知道自己多說多錯,也不敢吭聲。
皇帝坐在木塌上,擡眸凝視着她略微困倦的小臉兒,“你說話!”
“臣妾有錯,不該聽了貴妃舉薦素兒,就沒有去查其德行,陛下只管懲罰臣妾便是了。”
貴妃與她向來面上裝得和氣,私底下老給她使袢子,別是貴妃知道素兒有異心,故意舉薦給她,來好叫皇帝抓住她的把柄。
或者再往深了想,這可能就是皇帝和貴妃一起下的套,就等着她往下跳呢。橫豎時家已經破敗了,她身後沒有倚仗,又無所出,身在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後位上,委實如履薄冰。
“怎麽還怪到旁人頭上去?!”皇帝開口維護貴妃。貴妃尹氏是出自皇帝母族的女子,一入宮便頗得聖寵。
“臣妾不敢,都是臣妾的錯。”這一試探就試探出來了嘛,她一提貴妃,皇帝越發惱怒了,“臣妾識人不清,辜負陛下信任,臣妾願意卸下統管六宮之權,貴妃辦事穩妥,就讓貴妃替、”
啪——
皇帝右掌重重拍在金絲楠木矮幾上,白玉扳指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你自己肩上的擔子,竟然還敢推到旁人身上推!”
這動靜引得站在一旁的德樂也吓得直接趴地上了,時月影身子一顫,将頭垂得更低了。
哦,原來他不是這個意思,時月影咽了下半句話,聖意難測,那皇帝是什麽意思嘛?直接說出來,她照着做了,大家好回去繼續睡覺。
“若皇後的責任推到旁人身上,那皇後的位置是不是也要挪一挪了?”皇帝聲音冷若冰霜,伸手抓了矮幾上的杯盞,稍微透了點口風。
原來是這麽個意思,嗐,皇帝說話總是拐彎抹角,害她瞎捉摸半天!
時月影心裏有數,揉了揉幾乎睜不開的眼角,屈了膝往地上一跪,“臣妾資質平平,實在難當中宮之位。”
垂眸看着膝下的地毯,并未發覺皇帝飲茶的動作停滞了。心想自己被廢黜是早晚的事,不如自請下堂,省得兩相操勞,否則再這樣下去,她有幾條命跟他耗。
皇帝沒打斷她,時月影便壯着膽子往下說,“不如就......”
“就什麽?”元景行将杯盞放回矮幾上,眼神淡淡地望着,等她接下來的話。
皇帝這語氣聽得匍匐在地上的太監德樂心頭顫抖,這麽熱的天,他背脊上一陣一陣發寒,閉上眼睛直皺眉頭,恨不得沖過去捂住這位皇後的嘴!皇帝是這個意思麽?!怎麽就這麽沒眼力!沒得害死了自己還牽累了他們這些禦前宮人!
她繼續說下去,怕是真的會出事。
“就讓貴妃來做皇後吧......”語氣唯唯諾諾的。
元景行側了側頭,眼神依舊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你不做皇後了?”聲音沉靜如水。
時月影心間慌亂,沒敢擡頭看皇帝的神情,但聽着語氣裏并未夾雜怒意,想着自己這此總算是走對了道兒!
她仰起頭,擲地有聲道,“是,臣妾才能平平,連禦前的宮人都管束不好,入宮近兩年又無所出,臣妾實在羞愧難當。”
皇帝憎惡她,朝堂上的官員也三不五時地上折子提廢後之事,今日不如這麽辦了,大家都省心。
“你不做皇後,那你們時家前路如何,你可曾想過?”元景行意味深長道。
“臣妾不做皇後,與貴妃換一換位置,也行吶?”她靈機一動,脫口而出。
皇帝聽了,哂笑一聲,“你不做皇後,朕下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誅你九族!”
元景行忍了一路,所有的怒意盡在這句話上發洩了出來。
這話震得殿內所有宮人皆瑟瑟發抖。
只是時月影是個後知後覺的溫吞性子,依舊顫顫悠悠地開口,“那陛下說怎麽辦?臣妾聽候發落就是。”
她自己找是找不到正确的道的。剛進宮那會他也刁難她,一日要說好幾回誅九族的話,每次都能将她吓哭,現在聽着此話她也麻木了。
從皇帝登基開始,他們時家人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撿來的。
“陛下這兒好生熱鬧。”清脆的聲兒自殿門口響起,貴妃搖着團扇跨入門檻兒,“皇後娘娘也在呢,給皇後請安。”
貴妃是個長相讨喜,八面玲珑的主兒,她一進來殿內凝固的氣氛立馬就活絡了起來。
“給貴妃娘娘請安。”德樂最喜歡見着貴妃來。
不是說他偏袒那個主子,只是皇帝見了皇後每每都要生上一通氣,連帶着他們禦前伺候的也遭殃,見了貴妃說不上多歡喜吧,但從不會發怒。兩相一比較,皇後就是個掃把星,貴妃就是天上的紫微星!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救救奴婢!”吓暈過去的素兒聽着貴妃的聲音,立馬就精神了,撲過去揪住了貴妃的袖子。
“這不是才上禦前的素兒麽?”尹貴妃停住了腳步,面露驚詫,“這是犯了什麽錯了?哭成個花貓臉?”
“皇後說這宮人是貴妃舉薦?”元景行将視線從時月影身上收回。
尹貴妃臉上瞬間沒了笑。
“皇後說的不錯,是臣妾舉薦。”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扯開了素兒手裏的衣袖,緩緩步到皇帝身邊。
不得不說尹蕊兒身為寵妃确實有勾人的資本,步步生蓮,搖曳生姿,五官輪廓分明,明豔奪人。
才近皇帝的身,立馬挽過了他的胳膊跪到了他腳下。
同樣是跪下,她幾乎倚靠在皇帝膝上,仰起嬌媚的容顏,眼淚就沁出來了,“素兒從前在我宮裏當過差,後來臣妾宮中其他幾個大宮女嫌臣妾寵她,紛紛排擠她,臣妾就讓人将她調去了內務府,這都一年了,前幾日皇後問臣妾,臣妾知道她辦事穩妥,就舉薦了出去,皇後在幾十個備選大宮女之中選中了她,想來也是怪臣妾不好,素兒離開我一年多了,十多歲的女子心性不定,我不知道她變壞了,惹得陛下發怒。陛下就饒了我這回,皇後再找臣妾商量事情,臣妾一定不敢摻和了。”
貴妃的聲音軟糯,身子也如同才出爐的桂花糕,嬌軟得幾乎伏在皇帝膝上。
皇帝還未開口,跪在一旁的德樂舒心了,真是狠狠出了一口惡氣!皇後與貴妃兩個人同時入宮,看看,一個混得風生水起,一個混得快去冷宮了,就像是書院兩個學生,一個馬上入仕了,一個還在背三字經,哪個更有前途簡直昭然若揭!
人和人的資質差距,有時候比狗和人的資質差距還大。德樂自己從小太監混成了太監頭頭,雖說跳不出奴才這個界限,但是日子過得比宮裏不得寵的主子更好,他就看不起皇後這種扶不上牆的爛泥!
陛下不如就借着今日這事廢黜了皇後吧!
原來還可以這樣,時月影從心裏佩服貴妃。她自小學的是淑女風範,不太會做這種姿态腔調。并非鄙棄,是實在學不來,倘若她能有這本事,想來也不會過得如此艱難。
“這事與你不相幹,回寝殿去吧。”皇帝對着尹貴妃道語氣和善,只是一雙眼眸惡狠狠地盯着委委屈屈的時月影。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尹貴妃慌忙起身,行了禮便告退了。她也是聽人說靈兮殿出事了,皇後被叫過來責罰,趕來看熱鬧,沒成想竟然是素兒,這火險些燒到她身上。
她宮裏打發出去不少宮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們其中一個能成為禦前宮人。前幾日皇後問她,她知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将在內務府的素兒舉薦出去,想着等她坐穩了禦前宮人這位置,再憑借之前的主仆恩情,将她招攬過來,從此自己就順風順水了,沒成想素兒自有打算。
幸好她還沒向素兒開口,否則今日是要被拉下水了。只不過她的幸運,可就是這位皇後娘娘的不幸了。
既有了貴妃做演示,德樂心想皇後再笨也知道該怎麽做了吧?依樣畫葫蘆,向皇帝撒個嬌認個錯,不就成了麽!非要正經理論什麽!還一個勁開口讓皇帝罰她!
元景行垂眸斜睨時月影。
今日異常悶熱,她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掰着自己的手指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皇帝不說怎麽罰她,非要她自己說,她說得不對他又生氣。好難......好困......
她怯怯地仰起頭,“陛下困不困?困了就去睡吧。臣妾定會狠狠處罰素兒!”
“你困了?”皇帝冷不丁地問。
時月影點了點頭。
皇帝已盛怒,她竟然還點頭?!德樂又別過臉閉起了眼睛,皇後娘娘真是個寶啊!時家能養出這種人物來,怪不得要倒!
“來人,将這個宮女帶去慎刑司,打死為止。”
素兒當場暈厥了過去。
時月影一聽,心中暗叫不好,皇帝這是要下死手,那是不是也要打她?
“臣妾呢?”時月影兒帶着哭腔問。
皇帝聽她這麽說,身形一頓。他發作之前,德樂先偷偷氣笑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宮裏頭有人上趕着讨罰的!皇後到底怎麽想的啊?
“你滾回未央宮去。”元景行抓起茶盞,将涼茶一飲而盡,“朕不想再看到你。”字字清晰,切齒深惡。
可日細細品咂,皇帝像是受了內傷。
不想再看見她?那可真是天大恩典,時月影忙不疊地爬起來行了一禮,急急地退到了靈兮殿外。
長廊下站着侍衛和随她而來的大宮女白霜。
“娘娘,殿裏發生了何事?”殿裏的動靜,殿外是聽不見的。
白霜扶着她沿着長廊往前走,時月影将事情簡單說了一通,她也委屈啊。
主仆倆一路走一路說。
時月影委屈嘟囔道,“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麽能預料宮女爬不爬龍床。接連着兩個做這種事,皇帝也該自省自省,是不是平日裏言行舉止叫這些小宮女有了什麽誤會,白霜你是沒見皇帝方才那樣子。妖孽似得敞着衣襟,放浪形骸!想想就寝時就他這麽往塌上一趟,叫侍夜的小宮女們怎麽想,可不就是主動勾引?還非要賴我頭上......”
“哪個勾引了?!”
背後響起一記晴天霹靂般的聲音!
巨大力道扯得她瞬間回轉過身,時月影前一瞬還在編排人,後一瞬視線就對上了話題中人物的赤紅怒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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