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錦鯉詭圖
入夜,殷晟将頭從一大摞奏折裏擡起來,望了望那邊手托着腮如月光般冷清的男子,擰着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狐貍哥哥,好晚了呢。”殷晟雙手疊起,把腦袋搭在手面上,對飛電說道。
“嗯?”飛電擡頭看了看窗外,月色沉沉,果然已經很晚了。
“那麽你回宮去吧。”飛電說完,繼續托着腮看着手中的卷軸。
“我說……”殷晟向飛電身邊靠了靠,“我說狐貍哥哥,我幹脆把禦書房搬來軍師府得了,反正以後商讨戰事或者政事,都是要跟你一起的。”
“你不如把整個皇宮都搬來了。”飛電依然沒有看他,随口說道。
“好呀,我正有此意呢。”殷晟立馬答道。
飛電擡眼,懶洋洋了瞥了他一下,淡然答道,“伏完會弄死我的。”
提到伏完,殷晟稍微正經了點,問道,“狐貍哥哥,我親自帶兵去打仗,真的好嗎?”
“你想去?”
“那當然!”殷晟一副打了雞血的樣子,拿過手邊的地圖,激動的站起來指着黎國隔壁的疏國和邬國,說道,“等我打完虞國,接下來就把疏國也給滅了,再後面把邬國也滅了!狐貍哥哥,男人就要活在馬背上!”
飛電微微昂起頭看這個年輕的天子,傍晚吃飯的時候因為熱,殷晟将衣領拉開了些,導致裸露出鎖骨下方麥色的肌膚和隐約可見的那條傷疤。
這是一個注定要叱咤風雲威震四海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戰戰兢兢活在威脅之下的孩子。擋着他的道路的人都會消失。
殷跡晅也是。
想到殷跡晅,飛電有些落寞。他總覺得殷跡晅不像壞人,有時候甚至會産生殷跡晅是被逼迫,才會這麽做的錯覺。
否則,他為何這麽容易就将兵馬給了殷晟?其實……他也是不想當皇帝的吧。
“你先冷靜……”飛電開口說道,“虞國的事情,你打算什麽時候出兵?”
“安排好後事就去。”
“……”飛電伸手在他的臉上捏了下,嗔怪道,“瞎說什麽呢,什麽叫‘後事’啊!”
“哎……”殷晟揉揉臉,“就是後來的事情呗,我打算,封風淩谙為丞相,在我離開許昌的時候代理朝政。”
“嗯?為什麽不是伏完?”
“因為……”殷晟立即垂下眉眼,似乎很難以啓齒。
“你懷疑死靈師的事情其實他才是幕後黑手?”
“不會的!”殷晟解釋道,“伏完的人格我還是信得過的,只是他剛剛喪子,我是怕他對我……總之,暫時不想讓他過多的操心朝政。”
“那殷跡晅呢?”飛電又問道,“按理說,你出兵,留在朝中執政的應該是他才對啊,你這麽安排瑞王黨不會反對嗎?”
“就算瑞王黨反對,也鬧不出大事的。”
“為什麽?”飛電皺了皺眉頭問道。
“因為……估計會是個很長的故事……”殷晟喃喃說着,拉住飛電的手腕,道,“狐貍哥哥,跟我回宮,我給你看樣東西,告訴你當初為什麽父皇寧願把皇位傳給十二歲的我也不願意給殷跡晅。”
飛電挑了挑眉,莫非不僅僅是因為殷晟的父皇想要把皇位傳給自己的血脈的原因?
……
這麽久,飛電依然沒有搞清楚皇宮的布局,也不知道殷晟帶他來的是什麽殿,只是對殿前的那池泛着金光的池塘微微詫異了一下——裏面鋪滿了玉白的大朵睡蓮,在這個夏末,卻一點殘敗的跡象也沒有。
“這裏的蓮花是不會凋謝的。”殷晟見飛電的眼睛一直看着蓮花,便解釋道,“那是皇爺爺為了他最寵愛的妃子令人在南島冰池移過來的,永遠都是盛開的樣子。”
“你皇爺爺?”
“嗯,”殷晟自然而然地牽過飛電的手,帶着他向殿內走去,絲毫沒有注意到飛電一霎那臉色的緋紅,自顧自說道,“還記得那個豔無雙嗎?”
飛電恍然回過神來,點點頭道,“記得,你還說過,她到皇宮裏是為了替殷跡晅偷一幅畫。”
殿中靜谧,月光也分外柔和,燈火通明如炬,照耀着殿前牆上一塊醒目的白布。
殷晟轉身關上殿門,走到白布邊揭開白布,一副碩大的錦鯉圖出現在後面。
圖上錦鯉占了一大半,周圍皆是像外面池塘中一樣的白蓮。映着燈火,上面粼粼水光如夢似幻,仿佛真的一般。
“這是……”殷晟伸手指了指那副圖,剛要說什麽,飛電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離那副畫。
“別碰!”飛電皺了皺眉頭,緊張說道。
“怎麽了?”殷晟不解。
“怨毒的氣味……”飛電喃喃道,“圖裏封印了妖精?”
“嗯,”殷晟點頭,“狐貍哥哥好聰明,裏面是我們黎國當年的天師風伯陽,也就是風淩谙的爹爹,封印的一只妖精。”
“這只妖精跟殷跡晅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殷跡晅會想要這幅畫?”
“你果然立馬就知道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呢,狐貍哥哥你太聰明了~”殷晟開心地把臉湊過去,飛電連忙擋住。
“先說正經事。”他淡淡說道。
哎?先?那意思就是說完正緊事就可以做不正緊的事情了嗎?
“狐貍哥哥,你上朝這些天,從來沒有聽別人提起黎國的南邊?”殷晟正緊了會兒,如此問道。
“的确……”飛電想了想,“為什麽?”
“因為打不過的。”殷晟道,“皇爺爺嬌勇善戰,當年帶兵打了南蠻國,卻也是以戰敗告終。”
“嗯……南邊大象……”
“這不是重點,”殷晟接着說道,“皇爺爺回來,還帶了一個美豔的女子,那個女子能歌善舞,身有奇香,皇爺爺非常寵愛她。可是她有個嗜好,就是每天有六個時辰都要泡在水裏……”
飛電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出大概了,這女子,應該就是這幅畫裏封印的妖精吧。
“更加奇怪的是……宮裏開始有人突然死去,每一個死去的人兩只眼睛都被挖了。”
“挖眼睛?”
“是的,皇爺爺的身體也開始變得不好,天師意識到皇城裏出了問題,便過來查探,一查便查出是這個女子做的事情……外面的蓮花池底下,鋪滿了死者的眼珠。”
飛電看了看那副錦鯉,沒有說什麽。
“我們黎國從來不會難為妖精鬼怪什麽的,皇爺爺還帶着陰兵打過仗呢。可是這只妖精傷人了,便引起了衆怒。可是皇爺爺依然很寵她,絲毫不相信天師的話,還派人去冰池移植她喜愛的白蓮,種在這裏。”
“白蓮……眼珠……”飛電喃喃自語,這個惡心是惡心,但似乎還有什麽其他的意義吧……是什麽獨特的陣法?
“後來女子便懷孕了。”
“孩子就是殷跡晅?”飛電問道。
“嗯。”殷晟回答,“孩子生下來,皇爺爺過了幾年就去世了。其實皇爺爺一直都知道那女人是個喪心病狂殺人不眨眼的妖精,但就是舍不得除掉她。皇爺爺臨死前對父皇說,皇位給他,但要留住那個女子的性命,并不能傷害殷跡晅。”
“但是你皇爺爺一死,大臣們一定都立即叫嚷着殺死這只妖精吧。”
“嗯,”殷晟點頭,“父皇仁孝,不願意忤逆皇爺爺的遺願,只讓天師将這妖精封印住,不傷她性命。也不許別人再談論殷跡晅的身世。”
“難怪……”飛電恍然大悟,“難怪殷跡晅黨大多是年輕的大臣,而擁護你的除了風淩谙外全都是老臣。一定是因為那些年輕的大臣們不知道這件事情吧。”
“是的,”殷晟滿眼的贊賞,“跟狐貍哥哥說話就是省事,說一半你便可以猜出另一半了。”
“跟你們比,我們狐妖族自然是聰明的。”飛電面無表情的回答。
“才不信呢,狐貍大哥哥就很蠢的樣子,”殷晟挑起一邊嘴角,将臉湊到飛電的耳邊,熱熱的呼吸拍在他臉上,當即便看見他的耳根紅了起來,他還不知足,繼續暧昧的調戲道,“這是不是說明咱們心有靈犀啊?”
飛電退開一步,打算說些什麽來隐藏自己的窘迫,開口便道,“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我只不過說了狐貍大哥哥,你便罵我全家……”殷晟又是一副被欺負了的樣子,低着頭捂臉裝哭,“我被你占便宜了……你好讨厭又欺負我……”
“喂!”飛電無奈的搖了搖頭,“好了,你別鬧,事情還沒說完吧?殷跡晅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殷晟把手放下來,正了正臉色,說道,“開始我以為他不知道,直到他命人來偷這錦鯉圖,我才知道,他早已掌控了真相。”
“嗯……”飛電思慮片刻,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擡頭問道,“我記得第一次問你的時候,你不願意告訴我,為什麽現在又願意了?”
“因為當時沒發現狐貍哥哥如此聰明嘛。”殷晟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說真話。”飛電冷冷說道。
“好吧……因為當時懷疑你是殷跡晅派來的細作。”
“那現在不懷疑了?”
“嗯嗯,”殷晟猛點頭,“當然不了,早就不懷疑了呢。”
飛電瞥了他一眼,殷晟依舊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說的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為什麽會希望他說的是假的。
為什麽會希望他真正願意相信自己的原因不是因為“不懷疑”,而是其他的。
而這“其他的”,又是什麽呢?
難道,自己真心想要的答案,是因為他也愛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