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自馬車上下了來,祁懿美立在院子裏四下的望了,外面的天不知何時忽的陰了下來,許是因着家主生着病,整個府裏也顯了幾許凄涼之色,偌大的院子裏種着幾棵梧桐樹,随着初秋微涼的風搖曳着,莫名的有些蕭索之感。
然而這凄涼蕭索也僅是片刻,很快,內裏便出來了許多人,祁懿美擡眼瞧去,雖是見面次數不多,卻也都是識得的。
因着還是白日裏,祁丞相的幾個兄弟如今只有祁懿康的父親,祁懿美的二叔在府內,他身側跟着的是他的夫人,還有祁丞相的幾個幕僚,以及祁家的管家。
雖是識得,可難免有些陌生,一則是因着她這幾年一直在宮裏,和這些親戚也沒見過幾面,二則她并不是真的祁公子,對這些親人也自是沒那麽容易就能生出血脈相連的親近之感。
如今這幾個人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雖是個個都面色溫和親切,卻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祁懿軒看出了自家大哥的尴尬,笑着上了前,率先十分乖順的向幾位長輩問了好。
祁懿美也帶上了淺笑,對着幾位長輩一揖手,禮貌的道:“懿美久未歸家,這些年也未在幾位長輩面前盡過孝道,二叔,二嬸莫要見怪。”
祁家二叔溫和的笑了笑,道:“懿美和懿康進宮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如今都長成大人了。”
祁懿軒笑着随聲附和道:“可不是嘛,當年我還是個四五歲的小毛孩呢。”一邊說,一邊将面前幾位長輩向祁懿美一一的介紹着了。
祁懿康的父親祁經宏生得與大哥祁經昊并不相似,氣質也全然不同,祁經宏方方正正的臉,留着胡須,看上去穩重而随和,祁懿□□得便與他有幾分相似。
他上前擡手在侄兒的肩上拍了拍,微笑着道:“确是有些年頭沒這般聚在一處了,說起來你小時候,二叔也是極疼你的。”
祁懿美回憶了下進宮前讀的雙胞弟弟的手劄,笑着回道:“二叔待懿美的好,我自己記得,記得七歲的時候,二叔還親自幫我做過風筝來着。”
祁經宏聞言笑了笑,擡手在侄子的頭上撫了撫,帶着人往內裏邊走邊道:“這些年懿康在家書中沒少提及你呢,說你聰慧過人,幫着他出過不少主意。”
祁懿康這位大堂哥為人端厚正直,不像祁懿美這麽多彎彎道的心思,這些年裏兩兄弟感情還算不錯。
祁懿康自己不算聰明,倒确實許多事上都是祁懿美幫着參謀的。
不過誠實可靠的祁懿康也難免偶爾被她敲些竹杠,祁懿美想到那些過往,不禁莞爾,道:“大堂哥過獎了。”
因着祁丞相還在內裏等着,幾人并未與她多寒暄,帶着祁懿美到了祁丞相的房門處,便先行離開了。
祁丞相的門口守着的是他的貼身護衛祁杉,乃是一位武藝高強萬裏挑一的高人,自十多年前跟了祁丞相,便一直在他身側。
此刻他一身灰色勁裝,見着祁懿美,上前一揖拜了,便引着她往內裏去了。
祁懿軒在後面跟着,剛要一道進門,祁杉卻是微一擡手,淡淡的道:“丞相大人吩咐了,軒公子先請回去。”
眼見着祁懿美已經進了內裏,門複又關了好,祁懿軒眨了眨眼,眼珠轉了一圈,道:“那好,我在外面等着大哥。”
祁杉依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堅定的伸手道:“請軒公子先請回去。”
這是連聽個牆角的機會都不給他啊……可是有什麽事,竟是連他也要瞞着的呢?
祁懿軒抿了嘴,複又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門窗,并未為難于祁杉,點了頭道:“那我這便先回去了。”
祁懿美這邊推門進了內裏,廳堂內空無一人,順着廳堂來到了寝室門外,她擡手剛欲輕叩,便聽內裏有人低沉着聲音道:“是懿美吧……”
這聲音正是祁丞相,只是相較平時的底氣十足,難免顯得有些虛弱。
祁懿美應了一聲,便擡手推開了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順着被推開的門湧入祁懿美的呼吸間,祁懿美打量了內裏,飾品皆是些書法名畫一類的物件,極少見金玉之物,桌椅倒是上好的木材制成的,樣式高雅別致,卻并不奢華,整個房間便如祁丞相這個人一般,帶着一股內斂之氣。
祁丞相靠在床頭,被子蓋到了半身處,肩上披了件灰色的外裳,向來老謀深算的雙眼因着連日的病痛少了些神采,兩頰也瘦得凹了進去,仔細看去,發間也隐約見了花白。
他輕咳了幾聲,喚了祁懿美近前。
祁丞相雖不是祁懿美的親生父親,可這許多年來待她也算是不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也許是以祁公子的身份活的久了,她的潛意識裏已然将祁家的事視作了自己的事,與祁丞相之間,也是有幾分真的親情在。
見了此情此景,祁懿美不由微紅了眼眶。
在她的印象裏,祁丞相總是一副運籌帷幄,精明老成的形象,在官場上争權逐利,與皇後和吳家分庭抗禮,仿佛天塌了下來,都有他這個大家長為祁家人頂着。
然而這一刻,她才忽的想起來,祁丞相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也許他還不如個普通人,他早年喪妻,中年喪子,這麽多年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費盡心血努力撐着祁氏一族,如今重病纏身,身邊卻是連個至親之人都沒有。
想到這許多,祁懿美更是心境凄涼。
祁丞相打量了她的面色,目光落在她那微微含着水光的眼眸處,淡然的道:“許是你和我兒生的過于相似了,我從前倒未覺得你如何肖似女子。如今見了你這含淚強忍的模樣,倒确像個嬌滴滴的姑娘家一般……”
祁丞相的聲音極輕,全不似平時般沉穩有力。
祁懿美眨了下眼,努力将眼中的酸澀壓了下,擡手恭敬一禮,道:“父親大人。”
祁丞相點了頭,道:“坐吧。”
祁懿美尋了木椅搬過來,在床邊不遠處坐了下,想着方才他的話語,解釋道:“父親,我在外間自然不會輕易露此軟弱之态,還請父親放心。”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對了,你在信中提到的鄭嬷嬷瞧見麗絲夫人夜間行跡可疑的事,尚未将細情講與我聽。”
祁懿美當時覺着這事說來話長,便只簡單和祁丞相在信裏提了下,并未詳述。因着原也沒打算瞞着,便将當日的事,除了略過了自己随口胡說喜歡桓亦如一事,盡數講與了祁丞相。
“胡鬧!”厲聲吐出了這兩個字,祁丞相連聲咳了起來,一雙眼銳利苛責的望着祁懿美,喘息了會兒才道:“這麽三腳貓的功夫就敢獨自去桓亦如的門外偷聽,誰給你的膽子!”
祁懿美低下頭去,解釋道:“我……也是想着殺我這件事于桓亦如一百個不劃算,當時又事态緊急,機會稍縱即逝,這才急着追了出去,全沒想到竟這般巧,他不僅還醒着,又似剛好與什麽人動了手……如今我已然吃了教訓,下回定不會再如此了。”
祁丞相無奈道:“任你盤算的再好,卻是未想到你若當真撞見了什麽不該見的,哪裏還有命回來!”
回想起她在桓亦如門前聽到的那些詭異的拖拽聲和上樓梯的腳步聲,祁懿美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隐隐有些後怕。
桓亦如的屋子只有一層,聽起來,似乎桓亦如的屋子裏是有一個地下室的,而這個不為人知的地下室究竟做何用處,随便的幾個猜測都令人不寒而栗。
還有那拖拽聲,以及他說的那句“不只一人”,顯然是有什麽人來過,而這人極大可能被他打暈了或是殺死了。
從桓亦如身上的血跡來看,後者的可能性居多。
若是她早來片刻,正撞見這行兇的一幕,再想如現下這般全身而退,只怕是未必能了。
“父親教訓得是,懿美記住了,我定不會再這般魯莽了。”
祁丞相見祁懿美面色蒼白着,心下知曉這個孩子一向謹慎,這回也确是長了記性,便未再出言苛責,只輕嘆一聲,道:“桓亦如此人,遠比吳家那一群庸碌之輩要難對付得多,懿美你之後還要處處小心,那一晚的事,他定然會起疑,不過卻也未必會聯想到麗絲夫人一事上,你且注意行事謹慎些,與韓府的那個婢女也不要有任何的聯系,以免那只陰險的狐貍察覺到什麽。”
祁懿美點頭,道:“父親放心,我與殿下這幾年裏一直未與韓府有過多來往。”
“嗯……宮裏有你和六殿下、三殿下在貴妃娘娘身邊,我也算放心不少。咳、咳咳……”
祁丞相又是一陣咳嗽,祁懿美見他連聲咳了好幾聲也未見好,回頭在室內掃視了一圈,起身去桌邊取了茶壺,試了下溫度,倒了一杯,回到床邊恭敬的遞給了祁丞相。
祁丞相接過飲下幾口,雖是未立即停了咳聲,溫潤的水滋潤了喉嚨卻也是舒坦了些,一邊飲着溫水,一邊調理了氣息,才終是漸漸止住了咳聲。
作者有話說:
雲妹回宮後要發現媳婦扔下他自己回娘家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