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在徐硯沉重目光的注視下,羅翠微單手握起茶杯,将杯中已半涼的茶一飲而盡後,眼中的震驚仍未能褪淨。
“人都說你徐硯端和持重、進退有度,‘交淺不便言深’的道理你不懂嗎?”
徐硯無奈垂眸,低聲一嘆,輕輕轉動着掌心裏的茶杯,“縱使你覺得與我談不上什麽交情,可羅叔與我父親畢竟幾十年故交,按理,我也可算……”
“打住啊,”羅翠微美眸大張,輕輕拍了拍桌沿,“徐家伯伯與我父親什麽交情,那是他倆的事,與你有什麽關系?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少在我面前拿着雞毛當令箭。”
她的音量并不大,可嬌辣辣的嗓音裏卻自帶一份盛氣淩人。
徐硯手上滞了滞,舉目朝她看去。
“我是招贅還是出嫁,是掌家主令或是拱手相讓,這都是我羅家的家事,輪得上你一個姓徐的指手畫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年長我一歲,就很有資格教我做人了?”
羅翠微可不是什麽軟柿子,若有必要,她比誰都嚣張。
“徐二,雖我只是暫代,可畢竟是掌着京西羅家家主令的人,在正經場面上與你父親都可平起平坐。你是打哪兒來的底氣,咄咄逼人地對我‘諄諄教誨’?”
紅唇揚起冷冷笑弧,水眸寒涼,不怒自威。
她沒有臉紅脖子粗地争辯駁斥,也沒有大聲武氣地解釋自證,只是輕描淡寫地指出——
你徐硯,還只是徐家栽培的繼任者之一;而我,是京中首富之家的實際掌事人。
論地位分量,你還不配與我相提并論,更不配指教我任何事。
****
因着羅翠微的刻意回避,徐硯與她已近十年沒有正面打過交道。
直到此刻,徐硯才真正意識到,坐在他對面的羅翠微,早不是孩提時那個與他追逐打鬧的小小姑娘了。
哪怕她于商事上并無驚才絕豔的成就,哪怕羅家眼下略顯頹勢,可羅家在她手中大致無恙地撐過了整整四年,沒有像衆人原本以為的那般就地倒下。
她是在羅淮命懸一線之際接下家主令,獨自扛起“京中首富”大旗的羅家掌事人;而他,只是在父輩約束與栽培之下的徐家二公子。
如她所言,他比她年長的那一歲,完全不值一提。
認真捋下來,兩人之間,她才是真正居高臨下的那個。
“方才是我說話的方式欠妥了,對不住,”徐硯懇切致歉後,溫聲解釋道,“可我是為你好。”
本着“凡事留一線”的準則,見對方服軟,羅翠微也沒再窮追猛打,神色稍緩。
“我連偌大的羅家都撐住了,自就有本事過好我這一生,要你操心?”羅翠微淡淡挑眉,冷笑輕哂,“即便我當真倒黴到眼瞎看錯人,離了羅家又慘遭抛棄,只要你好生經營屏城那邊的茶絲生意,我怎麽也不至于一無所有。”
“什麽意思?”徐硯品着她的言外之意,面色漸凝。
羅翠微擡了擡下巴,指向車廂門口的方向:“你确定要我在這裏說?”
****
黃昏時分,這一隊車馬陸續進了半道上的官驿,由少府安排在此夜宿。
“小九,你和羅三妹妹先去認房吧。”
一下馬車,徐硯打發自家小妹徐萦先進去。
羅翠貞神色惶惶地立在徐萦身旁,雙手背在身後,十指絞成麻花。
她讪讪地拿征詢的目光看向自家長姐。
羅翠微淡淡瞥她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向驿館大門對街的樹下行去。
徐硯對羅翠貞安撫地笑笑,便也跟着羅翠微走了過去。
“小九,”羅翠貞轉過身,由得徐萦牽着自己的手往驿館裏走,“我把我姐姐惹火了。”
嗓音顫顫,似有哭腔。
****
夕陽自樹梢枝葉間落在羅翠微肩頭,似灑了她一身碎金。
“三年前你偷挪了家中貨款,獨自去團山腳下的屏城囤茶、絲;第一次盤貨時沒經驗,被人騙了個血本無歸,險些投了細沙江自盡;是團山司家的人施以援手,又替你另尋了貨源,并用兩百金作本添股,才讓你及時補上虧空,還小賺了一筆,可對?”
羅翠微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直白得很。
徐硯神情丕變,冠玉般的面上再撐不住春風和暖的模樣,烏黑眸底裏有思緒起伏。
羅翠微從容又道,“這三年下來,屏城的這樁生意你也算做穩了,雖規模不大,卻年年有盈利進賬,還一直沒被你家裏人察覺,倒也有些本事。”
徐硯是徐家着力栽培的繼任者,卻不是唯一的人選。
而備選的那幾名徐家子弟又并非扶不上牆的那種,這就讓他必須有未雨綢缪之心。
屏城的這樁生意是他為自己留的後手,徐家沒有一個人知道的。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蚊子腿兒再小也是肉,我不會和自個兒的紅利過不去,”羅翠微望着他驚疑不定的模樣,心情好了許多,“若你想将規模做得再大些,我也可再添你些本金,其餘規矩全照舊。”
“團山司家并非商戶,你怎麽……”徐硯所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羅翠微直視着他那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我生母,姓司。”
許是太過震驚,徐硯有些愣怔,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喃喃道:“原來……是你。”
“所以,你少花些心思管東管西,若真擔心我遇人不淑以至于将來要上街讨飯,好生賺錢上供紅利給我就是了,”羅翠微一副債主大爺的派頭,擡起下巴,“少打些什麽‘拉攏我與你聯姻’之類的鬼主意!”
這些年她雖不與徐硯來往,卻并不表示她對這人一無所知。
無利不起早的家夥,怎麽可能無緣無故關切起她的私事來?
“我父親早就說過,羅家三代勤勉積富,不是為了什麽首富虛名,而是為了讓家中兒女有底氣,永遠都不必為錢財拮據而委屈自己的心意。所以,我只會選我喜歡的人。”
自己的小算盤被人當面拆穿,徐硯倒也沒慌,只是擡手摸了摸鼻子,笑了。“可我方才說的也都是事實,你就當真那麽信他?”
羅翠微眉眼斜飛,甩他一對冷漠白眼,“不信他,難道信你?”
她并不打算與徐硯深談自己的私事。
“可若是……”
“這事和你沒關系,”羅翠微打斷他,“至于屏城的事,那純是個巧合,我原本沒打算讓你知道。既然今日話都說穿了,你我心中各自有數就行。”
說完,羅翠微也不管他作何感想,徑自往驿館大門走去。
走出三五步後,她突然止步,回頭蹙眉警告道:“往後若你我三生不幸再碰面,照舊還是冷漠而不是禮貌地客氣一下就行,沒交情的。”
徐硯站在遠處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忽地垂睫笑開。
那種發自內心的,特別純粹的笑,使他看起來與平日完全不同。
落日金晖之下,柔軟纖長的墨睫在他下眼睑處打出淺而溫柔的影,襯着白皙面頰上新浮起的紅雲——
純澈如心花初綻的少年。
****
用飯時,羅翠貞極力讨好地挨着長姐,可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都只能看到長姐神色冷漠的側臉。
之後,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羅翠貞殷勤地替長姐帶路,将她領到房門口:“姐,這一間就是你的,我方才替你看過了,窗外頭有你喜歡的……”
“有勞了,”羅翠微淡聲打斷她,“你也早些回房歇着吧。”
這種對陌生人的客氣與冷淡,讓羅翠貞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姐,我錯了!我只是擔心你,我就怕你到最後什麽都沒有!我……”
羅翠微不鹹不淡地看着她,“回你自己房裏去哭。”
說完,轉身進了屋,重重地将門甩上。
****
子時,夜靜更深。
羅翠微坐在床榻中間,用被子将自己緊緊裹成了個繭,在一室黑暗中默默睜着哭腫的眼睛發呆。
今日的事說大也不大,可她心中實在被羅翠貞的所作所為寒到生疼。
但這畢竟是兩姐妹之間的家事,她并不想在這裏鬧給外人看笑話,所以只能先冷臉以對地憋着。
回房後她是又火大又委屈,竟就莫名其妙地哭起來了。
真是……
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惱火地瞪着那扇緊閉的房門,一點都不想搭理。
片刻後,外頭的人再度執着地又将門叩響。
怕周圍房間的人被驚動,羅翠微裹着被子下了榻,氣呼呼地走過去,隔着門板低聲咬牙:“滾回去睡覺!”
她此刻當真半句話都不想和羅翠貞多說,更不想被看到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
先前哭了許久,她的眼睛發腫,一說話就有明顯的鼻音。
“開門,不然我踹了啊。”
低沉醇嗓,帶着驚疼與着惱。
竟是雲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