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司辰自認為自己已經淵語十級。
但長生淵和黑山羊的對話,他的确聽不懂。
這應該不是智力原因。
司辰離開了實驗區,問:“你和它說的什麽?”
長生淵比劃了一下,稚嫩的嗓音吐出幾個字:“我愛,媽媽!”
司辰耐着性子問:“還有呢?”
“媽媽,愛我。”長生淵大聲回答,“沒了。”
愛是一種比起食欲來說,高級不少的情緒。司辰從沒想過,自己有天能在“吃,困,痛”之外,還能從長生淵的嘴裏聽見“愛”。
更別提長生淵居然還有了“我”這個概念。
它的确變聰明了。
司辰覺得,他大概懂了黑山羊為什麽會笑。
能交流,所以,它們是同類嗎?
司辰從實驗記錄裏,翻出之前一張夾着的紙。
這是林佳麗之前給默寫的高等數學題。
司辰又因此耽擱了五分鐘。
“之前兩三分鐘,隐約有思路,現在已經連題都看不懂了。”
他的內心充滿惆悵。
但司辰覺得,白帝既然敢把他和繼承人們一起丢進這個考場,應該是……有辦法的吧?
如果考研沒考上,腦子還不好使了。想一想真的很虧。
他摁下了電梯鍵。
電梯之前停在11樓。現在電梯下去了,說明有人用過。
那應該是有人已經完成了考題,回去了。
然而,當透明的電梯緩緩升至自己這層時,司辰卻緩緩瞪大了眼眸。
電梯裏全是血。像極了兇殺現場。
地上散落着一地白色鱗片。不少都像是被硬生生拔下來的,鱗片上還黏着新鮮的皮肉。
這些鱗片司辰認識,就在幾個小時前。陳執舟的蛇尾還十分溫馴地搭在他的身上。冷冰冰的蛇鱗是柔軟而細嫩的。
司辰面容震驚。
好在,電梯裏并沒有陳執舟的遺體。
他在去13樓和出去看看之間猶豫了片刻。
最終還是遵循理智,先去13樓。
第一,如果陳執舟已經解決問題,他不必去。就像是住院期間同事送來的果籃,有沒有影響都不大。
第二,這血還是新鮮熱乎的。如果陳執舟解決不了,他去了同樣也是送菜。
很快,電梯在13樓停下。
【兩小時前】
5樓。林佳麗走出電梯,內心有些微微的激動。
空氣裏充斥着食物的甜香。
這層樓的層高出人意料的高。
林佳麗的嘴裏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明明才吃過早飯,胃部竟然餓的有些隐隐作痛。
食欲和睡意,大概是任何生物都難以抵抗的欲望。
她拆了一管營養液,一口氣灌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灼熱的胃疼緩解了一些。但并沒有徹底消失。
林佳麗蹙起眉:“負面效應在這裏被放大了。”
她走進了實驗區。沉思了兩秒,選擇性地打開了一些房間。
這些房間都是她檢測過,感覺能量波動不大、相對安全的房間。
比如資料儲藏室。
牆上挂着一本泛黃的病歷檔案。
這個折疊區,留下的實驗記錄似乎特別多。
林佳麗在陡然間有了一種猜測: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留下這些資料,引導她們看到真相。
但這個世界已經消亡,恐怕連肇事者都化為了黃土,就算知道了這些真相,又有誰能為他們申冤?
林佳麗放棄了這些多餘的假設,直接取下了檔案袋。
裏面有一個U盤,還有一份改造記錄。
【關于X-05的實驗改造】
記錄人:誇父
“從A到X,這已經是第24次複刻了。前面23次全部失敗。真可惜。留給我的一代神之子原生細胞已經不多了。”
林佳麗在看到這行字的時候,難免反應了片刻。
有一代神之子,就有二代。
她喃喃:“一代神之子,應該就是最初拯救世界的那一代。後來被誇父殺死。現在,他是想用同樣的方法,再次制造出神之子。”
結果顯而易見,誇父失敗了。
扉頁之後,全是數據和草圖,偶爾有幾個單一的字進行點綴。
林佳麗沒有學習過生物改造,更沒有進過實驗室。好在圖像是共通的語言。
她蹙起的眉心一直沒有平坦過:“看起來,是把一個同樣的胃。移植給了實驗體。能承受這個器官,就算實驗成功,承受不了的就是失敗。”
林佳麗往後,翻到了幾張照片。
照片背後有備注,A-05,F-05,W-05。
神之子5號像是一只人型的蜥蜴龍。
它有着粗壯而長的血紅色尾巴。沒有皮膚,渾身血紅,能看得身體清筋肉的分布。
它有着長長的嘴,口腔裏獠牙遍布,幾排牙齒已經脫離了嘴唇的包裹,暴露在空氣中,像已經滅絕的海上霸主滄龍。
第一張照片,5號的唇部都用鋼釘打通,防止它張開嘴。
第二張照片,是5號的屍體。地上的血流的到處都是。五號的四肢。腹部都被啃食的只剩下白骨。透過一圈圈肋骨,幾乎塞滿整個胸腔的胃部格外顯眼。
第三張照片,是一張合照。
一個穿着白色手術服的男人站在5號的身邊。
他的臉上帶着笑意,手裏是一根鐵鏈。連接着5號的嘴套。
5號的頭溫順地搭在地上。
之前沒有參照物,林佳麗以為5號也就比人高一些。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的離譜。5號哪怕是趴在地上,頭也有兩個人那麽高。
林佳麗終于明白,為什麽這裏的樓層格外的高。
出于直覺,林佳麗确信,照片上的男人就是誇父。
他臉上的笑容很燦然,也很殘酷。
這是由人改造出來的畸變體。
而誇父的笑容裏,居然是淡淡的驕傲。
實驗記錄的最後一頁,誇父的字跡力透紙背。
“5號的胃是無底洞,能吞掉大量的污染。唯一的問題是,因為一代的異食癖,喜歡吃自己的這個習慣,也殘留在了胃上……”
“實驗體們不是一代,沒有那種驚人的意志和舍生取義的決心。它們都沒辦法忍受這樣的饑餓感。”
“——可我已經沒有多的胃了。”
……
……
林佳麗背部發寒:“怪不得,人類會要求處決13位神之子……這些東西,真的還是人嗎?”
她又餓了。在進入5號房的短短半個小時裏,林佳麗已經喝掉了兩瓶營養液。
她數着自己背包裏剩餘的營養液。
因為考試時長只有14天。她只攜帶了30支。現在還剩下20支。
但她起碼還要在考場裏呆10天。
更要命的是,數着數着,林佳麗驟然聽見了門外傳來的、沉重的呼吸聲。
她開啓了掃描模式。一牆之隔,林佳麗沒有掃描到任何東西。
這是因為房間裏的隔離金屬,極大程度的影響了儀器的精準程度。
她握緊了克萊因藍。
門外不是真正的神之子5號,只是一個失敗的複制品。
這個實驗體沒有被立刻銷毀的原因,是因為它的食欲,從自己身上,轉化到了別人身上。
它一直守在5號房間外長眠。
實驗體出不去,對于它而言,除了自己外,食物就在5號房間裏。
那裏有一個幹癟的、粉紅色的胃。是肉,能吃。
但是現在,因為林佳麗的存在,它蘇醒了。
并且非常餓。
……
……
陳執舟下了電梯,緩緩打了個哈欠。
盡管還是有些困,但他的內心已經充滿警戒。
具體表現為,他眼眸裏漆黑的瞳仁,已經變成了豎瞳。
陳執舟刷工牌進入了9樓的實驗區。
長長的走廊上,挂着許多幅色彩豔麗的油畫。
在當代,美術教育已經極其匮乏。全世界的人都籠罩在高維入侵的陰影之下,藝術貧瘠的像是被太陽暴曬過的開裂稻田。
但陳執舟不一樣。他“生而高貴”。小時候,他的母親每周都會帶着他去大劇院聽音樂演奏,去美術館欣賞“美學的結晶”,一場演出的票價如果換成基礎營養液,能供30萬人吃三天。
陳執舟能分辨出來,這些畫都是出自同一個的手裏。
這些油畫的顏料都不錯。但畫面內容卻不敢恭維,像極了兒童畫。
每幅畫的下方标注着繪畫的時間,以及一串編號。
A-09、D-09、G-09……除了最前面的字母不一樣,其餘全都是09。
陳執舟匆匆掃了一眼,如果這個人沒标錯的話,這些畫的時間跨度竟然有足足兩百年。
陳執舟很唏噓:“畫了兩百年都沒什麽進步,某種意義上還挺恐怖的。”
如果09對藝術有追求,多少會感到一些絕望。
這些油畫的內容很奇怪。充斥着令人不安的慌亂感。畫面內容有風景,有建築,有動物……全都是和認識相扭曲的。
比如一副動物畫,畫了一只血紅色的蜥蜴。又不太像蜥蜴。它趴在地上,張大了嘴,一張嘴幾乎打開到了90度。蜥蜴的嘴裏還裝着好幾只其他顏色的小蜥蜴。
這些畫讓陳執舟看得不太舒服。感覺自己暈乎乎的,想睡覺。
陳執舟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連手掌掐出血了,也絲毫不在意。
他不能睡。在這睡,很可能永遠醒不來了。
這條畫廊并不長。
很快,陳執舟就走到了底。
他在最後一幅畫前,長久地停頓住了。
這幅畫上,一個紅色的巨人躺在黃色的地上。頭頂是一輪太陽,太陽裏還畫着一枚睜開的,像是在滴血的眼珠。
巨人的身體邊緣,流淌出無數黑色的細線,像一條條彎彎的河。既像是從身體裏流出,又像在湧入。
整幅畫都被黃色填滿了。
這幅畫被作者取了個名字。
《我們和爸爸》。
而油畫下面的編號是,X-09。
陳執舟終于意識到,這些“09”們,畫的都是什麽了。
是它們做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