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到11樓,司辰的耳邊就圍繞着隐約的哭聲。
這哭聲很細很輕。分不清在哭是動物還是小姑娘。
司辰想起了之前看見的實驗記錄,感覺氛圍陰冷潮濕的令人不适。
電力系統沒壞,但是通風系統似乎壞掉了,這裏也沒有窗戶。空氣裏彌漫的味道不算好聞。陳舊而腐朽。帶着很濃的煙塵。
司辰走到實驗室的門禁前,刷掉了K11的工牌。
面前的鐵門剛打開,手裏的白色工牌就出現了道道裂痕。
下一秒,直接在司辰手裏碎掉了。
好在司辰實驗了一下,從裏面出去,是不需要刷工牌的。
近戰脆皮刺客一個人刷本。
司辰的武器,在斧頭和能源槍中猶豫了片刻。最後決定一起拿着。
斧頭上濃郁的血腥味,給了司辰莫名的安全感。
“打開11號房,收集神之子11號的遺體,準考證號X-11的宋紫玉怎麽辦”,這件事并不在司辰的考慮範圍內。
他又不是慈善家。他是哪怕累死自己,也要卷死別人的壞蛋卷王。
長生淵嗅了嗅空氣,輕聲道:“媽媽,餓。”
它剛吃了兩只烤雞,并不是真的肚子餓。而是在提醒司辰,這裏危險。
混沌制造所的實驗區很有意思。走廊只有一條,能直接走到底。兩邊的房間都是一格一格的,像牢房。
或者說,這裏本來就是一個牢房。
金屬質地的地面上,有很多已經幹涸的血跡。像有人用染血的拖把拖地,又像是一個流血不止的人在地上爬來爬去。
司辰看過林佳麗和陳執舟的地圖,收容着神之子遺體的房間位置大不相同。
因此,沒有地圖的司辰只能一個個推開房間門。
司辰:“感覺這個考場有在慫恿大家互相競争。”
無論是能在夜裏驅散高維生物的準考證;還是能顯示出不同樓層信息的地圖。對于每個想考高分的學生來說,都格外重要。
這也很正常。
畢竟神之子有13位,但神位只有一座。
第一間被推開的房間,是手術室。
手術器材散落了一地,手術臺上的白色床單,半垂落在地上,地面有一層黑色的油垢。
司辰蹲下,摘掉手套,用指尖摸了摸。确定這是動物的脂肪。
就是不知道是什麽動物了。
空氣裏有濃重的血腥味。
司辰覺得,自己的背後好像有些冷意。
他緩緩回頭。瞳孔微微縮緊。
入口處的這面牆是血紅色的,牆面上爬滿了深紅色的息肉。這些肉已經滿的快要溢出來了。
但最令人矚目的,是釘在牆上的一排人。
他們被高高挂起,但早已死去,白色的實驗服下包裹的屍體幹枯漆黑。每個人都張開着雙臂,以一種耶稣受刑的姿勢被釘死在牆上。
這排屍體的胸口處都挂着工位牌。
從K11-1,一直到K11-9。
這面牆顯然是黑山羊的作品。
哪怕沒有任何描述,司辰卻依然從這些人扭曲的姿态上,感覺到了作者強烈的恨意。
K11-1的脖子上還懸挂着一條項鏈,項鏈上吊着一把鑰匙和U盤。
司辰忍着惡心,讓長生淵把項鏈取了下來。
K11-1大概已經被挂了很久。長生淵都沒怎麽用力,他的頭顱卻直接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像是熟透了的果子,摔成了一團黏膩的漿。
息肉牆上冒出了一條長長的肉舌,把地上那團漆黑的肉漿吸食入腹。
這面牆果然是活着的。
它沒有攻擊司辰,并不是因為司辰不好吃。
而是因為他衣領上別着的那張準考證。
司辰的手摸上了那張刻着“X-13”的黑色準考證。
準考證正在微微發燙。
不知道為何,司辰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傷。這股情緒來的毫無理由,卻讓他在瞬間潸然淚下。
但司辰很快收拾好了情緒,轉身進入下一個房間。
他在門口看了眼,這是一個會議室。
資料架上的東西全都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布滿血色腳印的白紙。
他本來不打算進去的。但會議室裏的投屏電腦吸引了司辰的注意。
他走進去,把U盤插在了電腦上。
這是他沒用過的款式,好在操作都大同小異。
感謝未來科技,這個U盤居然還能用。
裏面只儲存了一個視頻。
司辰點開。會議室的投影屏幕在瞬間漆黑一片。
上面閃過了幾道雪花。
半分鐘後,一個青年出現在屏幕之上。
他的一張臉稱得上俊秀,然而神情很是陰鸷。
“……在我的極力推動下,‘造神計劃’終于得到了聯會的批準。”
“今天是科技城啓動的第一天。混沌制造集團,把它們的實驗室共享了出來。我本來很感謝寡頭財閥的貢獻,但我得知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話,這個青年,就是那位名為“誇父”的科學家。
屏幕上的畫面在瞬間切換,變成第一人稱視角。
這裏似乎是一個莊園。裝修很是奢華。地上鋪着通透的玻璃,玻璃之下,是莊園主人飼養的深海魚類。
想要養這樣一池子深海魚,肯定耗資不菲。畢竟水壓問題都能難倒一大片人。
更別提要從海底把這些魚撈起來,然後運到莊園裏。
很多深海魚類,在地表,因為氣壓問題,會直接爆炸。
誇父似乎是第一次來,他看着底下的海水,以及一些若隐若現的醜陋畸變生物,走的有些顫顫巍巍。
他穿過了海洋花園,然後在保镖的陪同之下,走進了一間書房。
書房很大。龐大的東西,總會讓人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董事長。”
清高的科學家低下了頭。
因為他只有知識,沒有經費。
司辰的目光落在了這位董事長的名片上。
【混沌制造-宋誇父】
一個房間裏,居然有兩個誇父?
還是說,他其實猜錯了,這個科學家并不是誇父?
司辰有些怔然。
背對着科學家的宋誇父緩緩轉過身:“坐吧,你是很優秀的年輕人,我很欣賞你。”
他的年齡已經很大了。皮膚上有明顯的老年斑。
宋誇父的身量似乎比正常人高很多。因此椅子也格外龐大,他身陷其中,像一個巨人。
科學家想起了一些傳言。
傳言裏說,混沌制造的董事長,才是第一個被污染的畸變體。
但這種傳言毫無根據。宋誇父年輕時,也是十分優秀的科學家。
宋誇父輕聲道:“其實我患有巨人症。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沒錯,我的确被污染了。”
科學家倒抽了一口涼氣,幾乎有掉頭逃跑的沖動。
這個體格巨大的人,司辰想起了那個自殺研究員的遺書。
【所長推着一個巨大的輪椅走進了裏面的實驗室。】
【所長說,這是偉大的誇父。】
真相在此時,終于對司辰揭開了它的冰山一角。
“誇父”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傳承。
宋誇父的目光落在了科學家的臉上,但又像是隔着一片時空,看着司辰。
“混沌制造集團,在短短35的時間裏,異軍突起,成為全世界最富裕的財閥,靠的全都是畸變物和污染病。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
“我們掌握了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財富,成立污染病防治中心,成立研究所和實驗室……為了人類的未來而奮鬥。無數人贊美我,塑造我的銅像,視我為神明。真是不錯的人生,不是嗎?”
科學家微微張開嘴,許久後,恭維道:“董事長,您一直是全人類的英雄。”
宋誇父的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秒,科學家就聽到了一句讓他差點跪下的話。
“最初的污染源,是我放出去的。”
“那時候,我一無所有,只是一個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我是賭棍。妻子都離我而去。最後在游輪上,我輸掉了自己的命,被人扔進了海裏。”
“我以為我要死了……然而我沒有。我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在夢裏一直下沉,下沉。落到了海底。我喜歡海底,現在,我晚上還會睡在海底。”
他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那裏有一片人造的深海。
“在海裏,一條黑色的、蚯蚓一樣的東西,鑽進了我的身體裏,開始啃食我的內髒。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長生淵。”
“長生的、永垂不朽的,深淵。”
宋誇父的年紀真的很大了,以至于現在,他每說兩句話,就會咳嗽一會。
“我順着潮汐,重新回到了陸地上。我幾十天都沒有吃飯,卻依然沒有死去。”
“随後,我發現,接觸過我的動物和植物,都開始了畸變。”
“教科書上怎麽說來着,‘高維入侵,高維生物開始擴散、蔓延,帶來了無數血腥而痛苦的畸變。’”宋誇父粗壯的手指敲打着椅背,“高維入侵,是我編過的最大的謊言。世界上的确有高維入侵,但還沒有輪到我們的世界。”
“我的血肉,就是污染病特效藥最初的原材料。盡管我的身體能一再修複,但我很怕死。更何況,在原本的世界裏,限制太多了,不是嗎?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出頭呢?”
“總之,靠着治療污染病,我成立了混沌制造。這才是混沌制造真正的發家史。”
科學家的手已經在不停地打顫。
他不明白,為什麽宋誇父會對他說這些話。
科學家只希望這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面前的人,讓他覺得比污染病更加可怕。
他甚至希望,自己能一直活在謊言中,而不用面對這樣血淋淋的真相。
科學家的神情逐漸激動:“你知道這些年死了多少人嗎?!我媽當年為了保護我,把我放在櫃子裏藏起來,一個人大吼大叫引開畸變人!我爸爸是改造人,每天都在承受畸變的痛苦,最後在察覺自己馬上要堕落成污染物的時候,選擇吞槍自盡……!”
畫面抖動起來。
科學家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現在你卻告訴我!這
不是天災?!是人禍?”
他的內心像是撕裂一樣的痛。哭聲悲痛欲絕,身體都一陣發軟。
宋誇父的表情也同樣悲傷而憐憫:“我本來以為,我能控制污染病的。我是商人,我只想賣出更多的藥。可現在人類越來越少,比之前銳減了幾十億。到處都是畸變體。我一直活在悔恨和愧疚中,直到老了,才發現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我現在啊,看見院子裏養的小鹿哭,都會難過。我想起了我的女兒,外孫。年輕的時候,為了追求權柄,欲望撺掇我抛棄道德,年老了,就該為自己的行為贖罪。”
“在這樣注定毀滅的世界裏,我擁有再多財富也沒有任何價值。我的豐功偉績也沒辦法流傳下去……所以,我只能想辦法,救救這個世界。當一個真正的救世主。”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司辰難免想起,之前林佳麗搜到的那封辭職信。
【去他媽的救世主,老子不幹了!】
司辰本來以為,這個救世主指的是研究員自己。
現在看,他應該是在罵誇父。
任誰知道這樣的真相,恐怕都會崩潰。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麽嗎?”宋誇父蒼老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有才華的科學家很多,你不是最出色的那個。但是你和我一樣,都是瘋狂的賭徒。願意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賭上自己的全部。”
宋誇父閉上眼,緩緩道:“拿我的身體做研究吧。我身上有最初也是最後一條長生淵。我們一起,去賭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