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丫鬟輕聲禀報,沈姑媽來了,老夫人喚她去鶴壽堂。
田氏心不在焉嗯了聲,猛然間全身僵住,一道極亮的光從腦中劃過,霎時間什麽都明白了。
顧春和,是顧春和!她去廖家穿的那條裙子,裙擺繡着一模一樣的桃花!
謝景明這是在暗示她,顧春和是他的人,不許動。
太陽明晃晃照着窗棂,一片白亮亮的,曬得田氏頭暈眼花,渾身發冷。
丫鬟見她只是發呆,很是奇怪,“夫人?”
田氏這才從驚怔中醒過神來,随即怒火萬丈,恨不得撕了顧春和。
狐媚子就是狐媚子,看着低眉順眼的,其實一肚子壞水,沒法禍害自己兒子,就勾引自己弟弟惡心自己。
她氣得兩眼冒火,卻是無可奈何,她不能,也不敢和謝景明對着幹。
田氏喘着粗氣,好容易才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重新換了衣裳,板着臉孔去了鶴壽堂。
沈姑媽臉色也不大好,見了田氏就開始抱怨,“沒見過你這麽辦事的,這事是你起的頭,是你拍着胸脯保證能成,明明都說好了把顧春和給廖家,怎麽又給你兒子了?合着耍我們玩呢?”
怨不得沈姑媽生氣,廖大爺得知國公府反悔,和沈表姐大吵一架,話裏話外說她善妒不容人,成天猜忌這個嫉妒那個,弄得自己病恹恹的伺候不了人,還不準他碰別人。
差點沒把沈表姐氣吐血。
廖家是炙手可熱的新貴,沈家早些年還行,現在只是不溫不火的二流權貴。沈家又靠姑爺撈了不少好處,拿人手短,腰杆子自然挺不直。
沈姑媽心疼女兒,不好發作姑爺,只把這筆賬記在田氏頭上。
田氏才不怕她,雙手一叉腰,“呦,這是在姑爺家受了氣,回娘家發瘋來了!牛不喝水強摁頭,顧春和自己不樂意,我還能把她綁到你家姑爺床上?”
“也別怪人家瞧不上你家姑爺,那副色眯眯饞兮兮的模樣,要不是我們幾個在場,他當場就能把顧春和辦了。下流胚子腌臜種,也就你們母女把他當成寶貝,說出去都不嫌丢人,還蹬鼻子上臉說我的不是?我呸!”
她罵人不似世家貴婦那樣話裏藏阄,綿裏藏針,一向是痛快淋漓一氣呵成,先把對方噴暈了再說。
沈姑媽瞠目結舌,她可做不出這等市井潑婦樣,扭身撲進老夫人懷裏,哭着求她給自己做主。
田氏乘勝追擊,陰陽怪氣說:“我的姑奶奶,您老都四十多了,又不是幾歲的娃娃,打架打輸了,哭哭啼啼找爹娘撐腰。哼,有這功夫,還不如買兩個瘦馬孝敬你姑爺。”
“你閉嘴。”老夫人被吵得頭疼,冷聲喝道,“聽聽你說的什麽話,還有點國公夫人的氣度麽?說到底這事也是你惹出來的,你說怎麽辦?”
一頓火力輸出,田氏心裏邊順暢不少,“反正我絕對不允許顧春和嫁給玉哥兒,除非我死!其他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你說真的?”沈姑媽淚眼模糊望向她。
“我騙你幹什麽?”田氏輕飄飄說,“你也真是夠笨的,不去找正主兒,來國公府哭什麽哭,人家姑娘的父親又沒死,還有祖父祖母在,輪不着我們外人插手她的婚事。”
一語驚醒夢中人,沈姑媽茅塞頓開,立時坐不住了。
老夫人意味深長瞥了眼田氏,深深嘆息一聲,“你們……”
熏風飒然而過,蔡伯玉坐在柳蔭裏,悲悲戚戚望着後罩房的方向。
他終究是沒拗過母親,乖乖從床上爬起來了。
但也不能全怪他,舅舅一瞪眼他就渾身不過血,多哼哼一句,上手就要給他活泛筋骨。在那雙鐵鉗似的手面前,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就像小樹枝,嘎巴一聲就斷了。
他哪兒還敢裝病!
老夫人惱他胡鬧,好幾天都沒讓他進鶴壽堂的門。這也就罷了,他更傷心的是顧妹妹居然都沒來看他,他為她生出一身的病,她卻連滴眼淚都沒流。
翠苒勸他算了,人家不願意,他又沒膽子來硬的,何必巴巴地讨好她,沒的掉身價。
他舍不得,睜眼閉眼,全是顧妹妹的一颦一笑,這可真是,多情卻被無情惱啊!
正兀自嗟嘆,不妨身後繞出一人,“二弟,你又跑到後園子來了,當心母親罰你。”
蔡伯玉吓了一跳,一看是蔡娴芷,忙拱手讨饒,求她再替自己遮掩一回。
蔡娴芷搖着扇子嘆道:“替你遮掩不難,不是我說你,轉年就十八了,也該在正經事上下功夫。要麽去舅舅那裏歷練,要麽讓父親給你求個差事,整天這麽浪蕩下去,不成啊。”
蔡伯玉很奇怪,“大姐姐今天怎麽說起這個來了?倒有點像母親的語氣。”
“傻弟弟,好歹睜開眼瞧瞧府裏的情形。”蔡娴芷低聲道,“你為顧春和鬧了個天翻地覆,有人說你是情種,也有人說你纨绔膏粱,不堪大用。”
蔡伯玉不以為意,“愛說說呗,他們也就過過嘴瘾,我還能掉塊肉怎的?”
扇柄點上他的額頭,蔡娴芷恨鐵不成鋼地說:“大哥下個月回府,人家都要入仕了,你還……你別忘了,祖父在世的時候,曾想讓他繼承國公府!”
略帶涼意的風飒然而起,卷着細細的浮塵,在腳下打起一個又一個的旋兒,他那雙精致的靴子也變得灰撲撲的。
蔡伯玉怔楞片刻,猛地一蹦而起,“我就說呢,一夜之間流言四起,老夫人怎麽可能同意讓顧妹妹做妾?他們知道我喜歡顧妹妹,必是故意激我,好借此拿住我的把柄!”
蔡娴芷舒口氣,“你總算不是糊塗蟲,別看你是英國公世子,空挂着個名頭,處處受限,想幹什麽都得看別人臉色。好弟弟,你還不知道上進嗎?”
溫聲好語,把蔡伯玉聽的是服服帖帖,對這位異母姐姐更加欽佩,自此再也不吵着鬧着娶顧春和了。
一場風波看似就這樣過去了,國公府再也沒人議論顧春和做妾的事,後罩房也越發冷清起來。
明日就是初一,顧春和給老夫人請安時,推說夢見了母親,想去廟裏上香,給母親祈福。
或許是覺得心裏過不去,一聽她提母親,老夫人臉上讪讪的,沒多問就應允了,還吩咐田氏準備馬車,多安排幾個跟車的婆子。
田氏彎彎嘴角,別有用意打量了顧春和一眼。
顧春和只當看不見,回去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從早到晚,一張接一張抄佛經,足足抄了滿滿一匣子。
這些都是她做針線換來的錢買的,沒用國公府的紙墨,或許有些矯情,可莫名的,她不想用國公府的錢給母親做法事。
春燕悶悶地坐在門前臺階上,自從那次她提醒姑娘遠離舅老爺,姑娘待她就不如從前那般親密,淡淡的,客氣而疏離,與他人一般無二,這次出去也不打算帶她。
她心裏很難過,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小丫頭,哭喪着臉幹什麽呢?”安然提着兩個紙包進門,“內造的點心果子,便宜你了。”
春燕可不敢說原委,推說月錢又遲了,自己手頭拮據。
安然奇怪:“你們月錢經常晚發嗎?我都聽見好幾回了。”
“從去年就晚,一開始晚個三五天的,大家也不在意,最近幾個月越來越厲害,到月底才發上個月的月錢。何媽媽說莊子收成不好,府裏周轉不過來,可我娘說風調雨順的,沒聽說哪個莊子鬧災,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也不敢問。”
安然凝神聽完,“是只短你們的,還是府裏的姑娘公子也短?”
“誰敢短了他們的花銷?”春燕道,“除非管事的不想幹了,不過表姑娘的月錢有一陣沒給了,她又不肯開口問,我看着都替她難受。”
安然支着下巴想了會兒,一拍手笑道:“我這裏有個來錢的活計,我們郎主得了幾本古書,想時時翻閱,又怕弄壞了,正愁找不到人抄錄。”
春燕眼神一亮,“我們姑娘可以!”
“那你和她說一聲,明兒從廟裏回來我就把書搬過來。”安然拍拍屁股站起來,“就這樣說定了。”
春燕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扭身進了屋子,表功似地把這個消息告訴顧春和。
顧春和聽了沒說話。
筆尖久久懸在半空中,一滴濃濃的墨落在紙上,四濺開來,擾亂了那一行行平靜柔和的字。
彎彎的月牙兒懸在樹梢,輝光銀紗似地灑向大地,藹藹瑞光中,廖家前廳高朋滿座,一派觥籌交錯。
廖大爺正和太子寵妾的弟弟李仁聊得熱火朝天。
“自從瞧見了那位美人,方覺其他顏色索然無味,倘若西子再世,也不過如此了。”他感慨萬分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啊。”
李仁端着酒杯一飲而盡,翻個白眼說:“我不信有比我那個更好看的,啧,那臉蛋,那身條……”
他兩只手比劃了下,只是啧啧咂嘴,卻是形容不出來。
廖大爺呵呵笑着,轉頭與鄰座的顧家二爺道:“這事還得求您幫忙。”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3-22 23:49:35~2022-03-24 15:27: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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