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瞧不上歸瞧不上,老夫人心裏明白,這回她護不住孫女了,蔡娴芷必須從鶴壽堂搬出去。
僅是兩個孫女吵起來,她還可以繼續裝糊塗,一句“小孩子拌嘴”就此掀過,但田氏摻和進來,她就不能糊弄了事了,還必須尊重田氏的意見。
硬扣着蔡娴芷不放,只會坐實了外人的猜測:她借蔡娴芷故意給田氏沒臉!這只會讓國公府的處境更為尴尬。
老夫人頗有些心力交瘁地揉揉眉心,“叫四丫頭給大丫頭賠不是,再把大丫頭挪到海棠苑。”
海棠苑是老國公晚年靜養的地方,是把正院的西北角單獨劃出來的一處院落,說起來也是長房的院子,田氏母女應會滿意。
那地方不大,七八間屋子,最妙的是屋後種着一片海棠,花開時就像曉天明霞,可以說除了花園子,海棠苑是國公府風景最好的院子,也不算委屈了蔡娴芷。
可顧春和的住處,卻讓老夫人犯了難,國公府地方大,院落少,基本沒有空置的屋子了。
蔡攸不理解,“她還和大丫頭住不就行了?”
老夫人白他一眼,“你兒子!想想你婆娘能同意嗎?家有賢妻夫禍少,唉,去去去,少煩我,讓我清靜一會兒。”
此時田氏也在琢磨顧春和住哪兒合适。
桂枝給她出主意:“我在鶴壽堂等您的時候,聽見三姑娘和表姑娘說話,她們打算住一塊。這挺好,世子就是想找表姑娘,也不好意思總往二房跑。”
田氏先是一喜,繼而不滿地說:“什麽叫世子找她?分明是那個狐媚子勾引我兒子。”
桂枝賠笑,“奴婢說錯話,該打。”
不過這個主意不錯,田氏是個急性子,正要去找老夫人把這事定下來,卻見李媽媽沖她暗暗擺手。
田氏心下起疑,單獨留下李媽媽,“你怎麽說?”
“讓她住二房,反而更危險。”李媽媽顯得憂心忡忡,“三姑娘年紀小壓不住人,萬一那狐媚子買通下人勾搭世子,您是防都防不住。”
“二房那幫人,推波助瀾,站幹岸看熱鬧,您在二夫人手裏吃的虧還少嗎?如果她拿顧春和做文章,給世子潑污水扣帽子……您別忘了,她還有個兒子!”
田氏倒吸口氣,頓時醍醐灌頂。
國公府長孫蔡悅,由老國公親自啓蒙,那是抱在膝頭一筆一劃教認字,早早中了舉人,如今在外苦讀,憋着一口氣要弄個兩榜進士的出身。
雖然她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和人家一比,蔡伯玉就是個滿腦子漿糊的多情浪蕩子,要不是有個強有力的舅舅,世子的位子早被人搶跑了。
一想這事,田氏就煩得要命。
李媽媽道:“夫人怎麽忘了,緊挨着花園子有排後罩房,原是府裏養的一班小戲子住的地方,老國公去世後,老夫人遣散了戲班子,那一處就空了下來。兩旁門一關,就是個單獨的院子,給她住正合适。”
田氏猶豫道:“可她一個人……”
“撥幾個種花的婆子與她同住,她不是喜歡擺弄插花麽,這下如她的意了。”李媽媽咧開厚厚的嘴唇,笑得不懷好意,“您要不放心,就派咱們的人看門,還怕她作妖?”
言下之意,把她鎖在院裏也未嘗不可!
田氏微微颔首,悠悠道:“那地方偏,也別說虧待了她,我每月私下貼補她兩貫錢,別往外說去。”
“夫人真是菩薩心腸!這事交給老奴,萬沒有不妥當的。”李媽媽拍着胸脯保證。
黃昏時的天氣有些發悶,天空像用墨筆淡淡塗了一層,燕子從空中低低劃過,要下雨了。
蔡娴芷的東西已經陸陸續續送到海棠苑,屋子裏顯得空蕩蕩的,可她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丫鬟催了四五次,還舍不得走。
顧春和過來送她。
“以後要時常來看看我才好。”蔡娴芷不無傷感地說,“可別光顧着和三妹妹玩,忘了我這個姐姐。”
“哪兒能呢。”顧春和說,“自打來這裏,都是姐姐照看我,府裏這麽多人,姐姐待我是最好的。”
蔡娴芷顯得顧慮重重的,“全讓我說中了,舅舅一來,母親更加肆無忌憚,現在連祖母都不放在眼裏,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
顧春和想起一樹花雨下的那個男子,猶豫了下,說:“攝政王好歹也擔着舅舅的名兒,如果夫人刁難你,你找他說說,或許他會幫你的。”
蔡娴芷奇怪地看她一眼,想說什麽又忍下去了。
“顧姐姐果然在這裏,東西收拾好了沒有?”蔡淑蔓笑嘻嘻進來,後面還跟着幾個壯實的丫鬟。
顧春和笑道:“就兩個小包袱,我自己拎得動。”
“大姐姐,我們走啦”蔡淑蔓和蔡娴芷打了聲招呼。
剛出門,就被她母親的心腹媽媽攔住了,“三姑娘,表姑娘的住處另有安排,咱們先回去好不好?”
蔡淑蔓吃驚道:“怎麽會?母親同意了的。”
媽媽尴尬地笑笑,對顧春和說:“過會兒就有人接表姑娘,實在對不住,您的事,我們夫人做不了主。”
顧春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李媽媽來了,皮笑肉不笑道:“表姑娘,老夫人說了,讓您住花園子後罩房一帶,馬上就搬。我們夫人看你可憐,每月賞你兩貫錢,喏,拿着吧。”
顧春和看着那些錢,只覺紮得眼睛生疼。
蔡娴芷拍拍她的肩膀,“我把春燕留給你,有什麽事你打發她來找我。”
她說完就走了,連拒絕的機會都沒給顧春和。
天更陰了,黑壓壓地蓋在屋頂,柳枝兒紋絲不動垂向地面,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悶得叫人發慌。
後罩房應是很久沒有住人了,檐瓦有些脫落,院牆上長出了一片片紅的綠的苔藓,剛推開院門,就聞到一股潮濕的腐木味。
春燕哭喪着臉說:“別說和以前大小姐的院子比,就是連下人們住的都不如!您真的不找老夫人求求情?”
顧春和四處打量一番,笑道:“好好打掃一下,也沒有那麽差。老夫人近來精神不好,我就別再給人家添堵了。”
春燕提了桶水,兩人一直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方收拾出兩間屋子來,好在鋪的蓋的還是有的。
此時已戌時三刻,再晚些廚房就要鎖門了,春燕顧不得喘口氣,馬不停蹄往廚房趕。
好半天春燕才回來,氣喘籲籲打開食盒,“姑娘,吃飯吧。”
後罩房離廚房遠,拿回來都沒有熱乎氣兒了,菜品也遠不如從前。
春燕要用熱水溫一溫。顧春和忙叫住她,“算了,那些婆子,不給錢根本使喚不動,月錢還不夠打發這群人的。我看也沒涼透,就這樣吃吧。”
春燕瞅瞅李媽媽拿來的錢匣子,
顧春和苦笑道:“這錢來的蹊跷,我不敢花。”
因見春燕一直立在旁邊,顧春和忙拉着她坐下一起吃,春燕的手粗糙、寬大、火熱,非常有力,是雙常年做粗活的手。
春燕坐是坐下了,可非常拘謹,筷子都掉了幾次。
“我們家也是普通人家,就是你們看來尋常的白飯,我也不是每天吃得上的。”顧春和莞爾一笑,神情坦然。
春燕緊繃的脊背慢慢放松了。
夜深了,她們并排躺在床上,很累,可誰也睡不着,便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姑娘以前在家裏都做些什麽?”
“看看書,繡繡花,幫着母親做家務,往常這個時候,大多和小姐妹們踏青放風筝,去田壟裏挖野菜。”
“挖野菜?姑娘……那麽苦的啊。”
“不苦。”顧春和笑了,“我家不富裕,但吃飽肚子還是沒問題的。野菜也有好吃的,比如荠菜、苜蓿、婆婆丁、馬生菜,還有榆錢,涼拌也好,做餡兒也好,或者做菜團子,都好吃得緊。”
春燕興奮地說:“花園子裏頭野菜肯定不少,趕明兒姑娘帶上我挖野菜去!”
兩人相視一笑,低聲說着悄悄話,彼此靠得更近了些。
蔡伯玉也睡不着覺。
“那地方挨着水邊,潮濕逼仄,根本不能住人,祖母竟然會答應?準是又有人說閑話!她身子弱,要是生病了該如何是好。”
蔡伯玉趿着鞋就要走,“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翠苒使勁拽住他,“小祖宗,二門早落鎖了!她身子比我都康健,過去一年她屋裏飄出過藥味沒有?後罩房怎麽了,我剛進府住的也是後罩房,她怎麽就住不了?”
“她是姑娘,你是丫鬟,能一樣?”蔡伯玉真是氣急了。
翠苒自知失言,一張俏臉頓時漲得通紅,卻是辯無可辯,半晌才說:“花園子東南角門有一條夾道,直接連到外院花廳,看門的石婆子每逢上夜必定賭牌吃酒……你還怕沒有見面的日子?”
蔡伯玉明白了。
忽聽轟隆隆一聲巨響,嘩啦啦一陣急雨,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狂風橫卷着柳枝兒,天似乎都要崩塌下來了。
這場大雨,直下了三天才消停。
顧春和踏出房門聽見的第一樁大事就是,攝政王家被水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