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季覺得自己才剛閉上眼,就被清池挖了起來,雖然睡覺于他而言沒那麽重要,可是這剛躺下又被叫起的感覺實在是不怎麽美妙,他于是順便發起了起床氣:“你們不是一個個都把自己埋起來了嗎?怎麽我剛閉眼你們就出來冒氣了,我為什麽總是要受你們的氣!” 一頓吼完之後,發現房間裏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他悲哀地想,得了,這都是命。
主神殿外熱鬧非凡,風季剛剛走近,就被數萬年來頭一次這麽鼎盛的人氣給吓了一跳。
神殿外,公主嫣織率領滿朝文武垂首站立,所有人都穿着祭神時才穿的衣飾,神情一片恭謹肅穆。 人雖是多,卻鴉雀無聲。 風季心內啧啧兩聲,想着這陣仗,還真是好久不見了,主神隕落後,就再沒有了。 他瞅完了外邊,再瞅裏邊,殿內僅有的三人都半垂着眼睑看着他,一副寶相莊嚴的模樣,風季将四肢都往裏縮了縮,好家夥,感情他是最後一個,清池這厮好生歹毒的心,竟連聲都不吭一下。
風季不敢再磨蹭,跑到成碧身邊站下,還不忘偷偷觑了她兩眼:還好,還蠻正常的樣子。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風季連腳趾都能猜到,他在腦海裏回味萬年以前的祭神場景,那時候主神從來都是拿喬着不會露面,保持着他一貫低調神秘的派頭,而皇室宗族人丁興旺,将殿內塞得滿滿的,基本就沒有滿朝文武什麽事兒,可如今,風季眯眼打量人群中唯一的皇族,心中嘆道:果然是凋零了點兒。
參拜儀式繁瑣無聊冗長,最主要的是主角一動不動地端坐上首,讓風季只能唯一以一尊雕像的形式和意義存在,這無疑是一種巨大難以承受的折磨。 風季心內叫苦不疊,可是現實總是讓人絕望,除了堅強面對,大概就只能閉着眼睛打個盹兒了。 風季識趣地選擇了後者。
一整個上午過去,周圍才算安靜下來,不曉得哪個腦子進水的家夥搞這麽隆重的儀式,風季想,上面那一位大概從來沒在意過吧,權當人類自娛自樂了。
風季睜開迷瞪瞪的眼睛,瞅了瞅,發現原來只有嫣織公主一人進了殿內,其他大臣們又退回了殿外。 這才像話嘛! 他想,鬧哄哄的有什麽意思! 而這時座上的主神終于開口訓話了,風季眨了眨眼,提了提精神,洗耳恭聽。
“萬年來,因我的原因,讓中陸皇室凋零,子民受盡磨難,我心中着實有愧。 此番歸來,必讓中陸回歸昔日的穩定繁榮,還望衆位臣工盡心輔佐皇室,以早日重振家國。”這話是對着殿外的大臣們說的。
“如今皇室只餘嫣織公主這唯一的血脈,還望公主一如既往地帶領中陸将士,共禦外敵,同時光複皇室往日繁盛。”這話是對公主說的。
“火祭師在與魔界的戰争中犧牲,四位祭師如今只餘三位,還望三位同心協力,協助我協助中陸,完成中陸的複興,并永遠守護中陸。”這話,終于是對自己說的了,風季想,同時跟着恭敬地彎下了腰。
終于結束,主神留下了祭師和公主。 公主自打成将軍死後,整個人憔悴了不少,上次逼他們離開的時候,簡直跟夜叉似的,可這才過去了三天,風季在心裏啧啧感嘆,好像又回了魂一般,鮮活了起來。 可見感情真是個可怕的玩意兒啊,風季再三地警醒自己,千萬不要踏雷池一步。
主神在詢問成家軍的事,嫣織一一作答,原來成钺死了這麽久,在主神回來前,成家軍還一直處于群龍無首的狀态,朝中不是沒人想分一杯羹,但是被難得鐵血強硬的公主一力壓下,直到前兩天,才從小輩中挑出一人,名字陌生得很,年紀輕輕,十九歲,卻在軍中效力已有五年,一身功夫盡得成钺真傳,想來也是曾用心培養的來着。 只是戰功不見得有多顯赫,目前全靠一衆對成钺忠心耿耿的老将擁護着,當上了主帥,想必未來的日子還長。
嫣織答得很是含蓄,但任誰都聽出了她的不确定。 沒了成钺,所有人都在擔心中陸更加風雨飄搖,但是好在,主神回來了。
主神只平靜地吩咐:“這已是最好的安排,就按部就班地進行吧。 上一次大戰,魔軍損失慘重,短期內不會有大規模的進攻,所以中陸的軍隊就好生在家演練便是,只是提防邊疆各族不要有什麽小動作。”
嫣織稱是。
主神又問:“成将軍已不在了,公主殿下可有合适的婚配對象?”
一句話讓神游的三位祭師回了魂,也讓嫣織燒紅了臉,這事由主神問出來着實讓人覺得別扭,但其實在主神這種不近人情的神看來,只是因為皇室的壯大也是眼前最為重要的事情之一罷了。
嫣織公主似猶豫了一瞬,才堅定地答道:“嫣織此生只願嫁與成将軍!”
“如此,你是要為他獨身一輩子麽?你別忘了你是皇族唯一的血脈。”主神面無表情地問。
一直謹守禮儀的嫣織忽然擡起了頭,直視着上座的主神,聲音堅定而執着:“在嫣織心裏,成将軍并沒有死!”
從始至終一直低眉順眼減低存在感的成碧被嫣織的話驚得擡起頭來,看向的卻是上首的主神,一顆心忽地卡到了嗓子眼。 主神并沒有因此話有任何的反應,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殿內的氣氛因嫣織這一句話繃得緊緊的,清池和風季屏息等待主神回答,而成碧早已忘記了呼吸。
沒人看得懂他臉上的表情,因為他幾乎從始至終的無動于衷,風季想着,好像沒有聽說過主神娶妻這種事情吧! 可是,他是天下唯一的神,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風季不禁轉頭看向身旁的成碧,見她一副呆傻的樣子,不禁嘆了口氣,如今這光景,倒還真不如當初就讓她不要醒過來的好。
而另一邊的清池早已察覺成碧的不對勁,他輕輕握住她側垂的手,發現她将拳頭握得死緊,只好在底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她掰開。
殿中悄無聲息,成碧卻在清池的安撫下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她暗自自嘲,自己這是在緊張什麽呢?難道她自己也以為座上的還是那個人嗎?如果是他,只怕也只會恨不得她死吧! 她松下緊張的脖頸,垂下頭來,卻覺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深究,上座的主神已開口道:“如此,便容後再議吧!”
嫣織咽下心中的苦澀,最後問道:“主神從未居住過神殿,恐不習慣,是否需要安排人服侍?”
“不用了,這些土祭師會安排。”淡淡的聲音回答,讓嫣織俯首離去,卻也讓殿中的另三人神情莫名。
這偌大的神殿群,除了他們四人,再沒有其他人,連個侍衛都沒有,更不要說服侍人的宮女之類的,主神說土祭師會安排,她要上哪裏安排?成碧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清池,清池也是疑惑,卻沒有吱聲,成碧提起膽子看向上首的人,卻見他已然轉身去了。
清池和風季在成碧的院子裏待了一下午,安撫她焦躁的情緒,但顯然不奏效。 風季只當她為着安排人服侍主神這事着急,急急說道:“要不我去買些侍女來吧?”
清池搖頭:“他連公主那邊的都拒絕了,你以為他只是客氣?” 他擺明了就是不要侍女服侍,清池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成碧終于不再糾結,視死如歸般地看了清池一眼,霍地站起來往主神的寝殿走去。 清池風季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院門口又停了下來,只聽她背對着他們低聲無奈地說:“清池,如果這是他對于上一世的回應,那我心甘情願地承受。”說罷一閃身就不見了。
清池心中了然,原來她自己也想到了,他所擔心的無非也就是這個。 突然複生的主神,保留着身為凡人的成钺的記憶,甚至可能保留着過去這萬年的記憶,他可以那麽冷靜地對待公主、對待滿朝文武、甚至對待成家,但卻無法冷靜地對待阿弗,比如他輕易地一句話就原諒了他和風季,卻讓阿弗在他房間裏跪了整整一個晚上。 如此,主神他對于成钺對成碧的感情,對于那場讓成钺喪生的刺殺,就不可能真正的釋懷。
人們總是更容易原諒殺掉自己的敵人,卻不願意輕易放過傷害自己的愛人。
成碧忐忑地走進主神的寝殿,她在門口立了一會兒,沒聽見任何動靜,于是又往裏走了些,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停,堪堪走了一盞茶的時間,才磨蹭到內室的門口。 她低聲輕喚:“主神!”
沒有應答。
她吸一口氣,屏住,再喚:“主神!”
沒有應答。
罷了,她想,放開嗓子大聲地铿锵有力地喚:“主神!”
門開了,門邊卻沒有人影,成碧往裏瞅了瞅,見主神端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冊子。 她擡步走了進去,屈膝行禮:“弗離拜見主神!”
沒有任何聲音。
成碧咬了咬牙,停了會兒,才開口問道:“弗離是來請主神示下,是否需要安排侍女打掃神殿。”
“你來!”案前的人終于有了反應,他說:“你來服侍!”
成碧覺得自己一定臉紅了,因為有了一些不好的聯想,這也是她之所以問誰“打掃神殿”而不是問誰“服侍主神”的原因,她咬咬牙,逼退這些荒唐的念頭,又聽主神冰冷的聲音道:“這就是你以後唯一的工作,祭師之職,就當做對外的虛銜,沒事就不要出神殿了。”
成碧低頭答“是”,明知道要面對的是這樣或者那樣的痛,真正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會痛得不可抑制。
成碧退出房間,腦子裏渾渾噩噩地想着,這該從哪裏開始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