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虛幻
果不其然, 附中的校園論壇在運動會結束後不堪重負地爆了。
理(1)班教室裏,大家統統低着頭,神情專注地刷着帖子,默契的誰都沒說話。
那天晚上, 童夢璇給陸池琛送花的事情到底還是鬧大了, 好多人都拍下了那一幕。
舞臺上,男俊女靓, 非常登對。
帖子下面“在一起”的評論起了上千層。
論壇之于學生的意義, 無外乎一個瞞天過海背着家長和老師能簡單抒發下自己的情緒的公共樹洞。
所有人都達成高度一致, 卻不知是誰将那晚的照片截了圖洩露出去, 反正今天早上大家進教室時,兩個當事人都不在教室裏。
丁凱風風火火沖到講臺上, 故作神秘:“哎哎,你們知道我偷聽見什麽了嗎?”
每逢大事小事,班上總有那麽一批消息靈通的同學,能趕在老師之前, 先知道點什麽小道消息。
作為理(1)班的頭號“小靈通”, 丁凱的消息渠道廣泛且真實性強, 一般從他嘴裏透露出的消息, 十有八九都是板上釘釘。
盧霜坐在桌邊, 垂眸看着眼前的物理書。
平日裏簡單的知識點, 現下卻仿佛生出自主意識, 不管她怎麽努力都無法進入腦海。
那天理綜考完, 盧霜發現自己的某幾個知識點還是很薄弱。
按照陸池琛教過她的思維發散法,盧霜把那幾個知識點全部單獨提出來, 在紙上書寫着與其相關聯的知識點。
想到陸池琛,盧霜筆尖又頓了下, 思緒卡殼,無法往前邁動半步。
早上她進班時,陸池琛已經在教室裏了,他閑散地霸占了她的座位。
手裏玩着一個包裝精美的小面包。
看見盧霜手裏握着一盒牛奶走到桌子面前,陸池琛笑了下,骨節蹭着她的掌心,抽出那盒牛奶。
陸池琛用牙咬住一點塑料皮,單手把吸管取了出來。
好巧不巧,還不等他把撕好的小面包哄着盧霜吃完,楚雲就氣勢洶洶來教室裏逮人了,陸池琛剛喝完那盒牛奶。
盧霜憂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抿作一條平直的線,很是為他捏一把汗,擔憂不由自主地向外溢出。
陸池琛倒是像早有預料一樣,放下了翹着的二郎腿,滿不在意地站起身來。
盧霜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外套,聲音小的快要聽不見:“真的沒事嗎?”
像是怕生的小貓第一次擡起肉墊和人示好。
陸池琛的心裏被她不輕不重地勾了下,臨走之前,他使了個壞,湊到盧霜耳畔小聲道:“和她是莫須有,你緊張什麽?”
丁凱見教室裏的人都不大理他,故作正色地咳嗽一聲:“兩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聽哪個?”
教室裏的注意力逐漸轉到他身上,丁凱很是受用。
他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好消息就是,這次期末考年級前100,可以自己報名參加學校組織的研學,三天兩夜。”
衆人都被驚了下,這在附中史上還沒有過。
“而且”,他在盧霜身上和裴思遠身上視線折返了幾次,才道:“學校說,這次期末考的年級第一,能由學校公費出錢去研學。”
盧霜沒想到會有這一茬,心底有些激動。
誰知,丁凱話鋒一轉:“壞消息就是,剛我看見童夢璇和陸池琛的家長都被請去德育處喝茶了。”
盧霜再看向白紙上的公式,注意力散的亂七八糟。
這一去,這一整天盧霜都沒再見到陸池琛。
陸池琛站在辦公室中間,面前坐着德育處和教務處主任還有楚雲,童夢璇在他旁邊哭得停不下來。
童樂山站在童夢璇背後,而陸池琛身後站着的,不是陸惟,是安修明!
童樂山明知自己現在應該沉住氣,但眼神依舊止不住地往旁側睃,一陣陣的冷汗往後脊冒上來。
兩位主任叭叭叭地說了半天,直到德育處主任擡起了茶杯,狹小的空間裏才暫時擁有一瞬的安靜。
他喝了口茶水,茶葉渣被他“呸”的吐回杯子裏。
陸池琛在他再次開口前打斷了他,眼神帶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語氣依舊禮貌:“鄧老師,請問還有什麽事情嗎?沒有的話我先回去學習了。”
從進辦公室叭叭到現在,陸池琛強壓着火氣,對他的忍耐堪堪到了極限。
鄧主任沖他擺擺手,例行公事般地說着自己經久不衰的臺詞:“每個被我找來這裏的都是這麽說的。”
他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對,話裏話外,陸池琛沒有絲毫認錯的樣子。
比起那些一上來就把責任推到女生身上,又或是不承認的,陸池琛倒還是個男人。
鄧主任聲音提高了八個度:“那你這是承認了?”
校服拉鏈被陸池琛拉到頂端,他轉過身去背對着鄧主任,背出句古文:“飛子雲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
鄧主任滿頭霧水的“啊?”了一聲,沙發另一邊的教務處主任淺皺了下眉。
這個叫陸池琛的學生,是把自己比作岳飛了,那他們不就是那個奸佞秦桧?
身後的安修明故作正經地遮住嘴角,憋着笑意。
陸池琛冷冷橫了他一眼。
安修明擡了下眼鏡,正色道:“鄧主任,只憑一束在演出時送上的花就斷定他們早戀,這樣的行為是否有點武斷了?”
鄧主任糾結地看了眼身旁的教務處主任,對方幾乎毫不可查地搖搖頭。
在陸池琛說出那句古文的時候,教務處李主任就該猜到,這個叫陸池琛的轉學生,他的眼界、能力和城府,都是別的學生比不了的。
同樣的年齡,處事風格竟是完全不同!
他咬死自己和童夢璇無關,甚至搬出了秦桧污蔑岳飛的例子。
這帽子太大,沒人擔得起。
鄧主任立刻轉換了副嘴臉,順着安修明給的臺階順勢下來,滿臉堆笑道:“是是,這個也是我們考慮不周,主要是學生們鬧得大了,學校也擔心影響不好,才找了兩位同學來了解下情況。”
陸池琛一聲冷笑斷了他的話音。
現在說是了解情況,剛才楚雲來找人的時候,分明說的是校級處分通報。
陸池琛連眼神都懶得再分一個給鄧主任,擡腿就往外走。
再和他多待一秒都純屬浪費時間。
無聊又愚蠢。
到安修明身旁時,他随意地道句:“走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安修明跟在他身後,兩人骨子裏一脈相承的冷。
留下辦公室裏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
童樂山帶着童夢璇出來的時候,安修明正站在陸池琛身邊和他說着什麽。
童樂山本着伸手不打笑臉人的理念,走到兩人面前,從兜裏掏出一盒煙,遞到陸池琛和安修明面前。
傳聞裏,這兩位都是柏安少數幾個會品煙的主。
今天出門前,童樂山專門挑了家裏上好的煙過來,為的就是這一刻。
如果能打點好和陸家的關系,只要陸池琛幾句話,足夠童家這樣實力不足的小魚未來一整年的盈餘。
天時地利人和,童樂山算計的精準又巧妙。
陸池琛掃了眼童樂山,又掃過他手上的煙。
一點笑意爬到陸池琛臉上,深不見底窺不見心事的眸子裏,只淺淺映着表面臉龐上的那點笑。
他眼神很冰,那點笑意更像是赤/裸/裸的嘲諷。
安修明做足了面子,他客套的微笑了下,依舊沒有動作。
童樂山僵在那裏,心髒跌入深淵,無法觸底。
他沒料到兩個人居然當面都不吃自己這份讨好,一時拿不準他們的意思。
童夢璇站在遠處的地方不敢走近。
她驚懼不定地看着這邊發生的一幕,手指緊緊攥住校服外套,臉色寡白。
童夢璇頭一次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認識陸池琛。
現在的陸池琛,和昨天晚上在舞臺上深情款款表演節目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太陌生了。
那天的溫柔,更像是一夜錯幻。
或許爸爸說的是對的,這樣複雜家庭出身的人,本來就是他們惹不起的。
直到看見陸池琛避開了童樂山遞過去的兩根煙,童夢璇才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造就雪崩的最後一片雪花紛然落下,童夢璇才恍然,其實他從來都沒正眼看過自己,他的溫柔和體貼,只是他的家教和素質使然。
他的骨子裏陰郁又冷漠。
任何對他無用的人和事他從不稀得分神去管。
那份溫柔,從來與她無關。
童夢璇心裏後知後覺地生出怕來。
她不敢再靠近他。
陸池琛瞥了一眼那邊的童夢璇,笑着說:“童總,背刺的事,以後還是少幹點吧。”
“就當給後輩積點德。”他拍了下童樂山的肩膀,語氣平直,卻莫名聽得人遍體生寒。
說完後,陸池琛走到安修明身旁,兩人一并往學校門口走去,他随口和安修明胡谄:“走了,回去寫早戀檢讨。”
上了車後,陸池琛絲毫不見外,大喇喇撐起兩條長腿,癱在副駕上。
安修明今天抽時間過來,除了看鬧劇,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他。
左右都沒有別的人,安修明問他:“陸良這兩次的成績都很不好,又加上陸惟最近聽到些傳言,看他也是越來越不順眼。”
陸池琛哂笑一聲,不出所料,陸惟和黎蕾已經走上了他想要的劇本。
他把雙手墊到腦後,長出口氣,語氣悠悠然:“我要陸惟和陸良的DNA樣本,然後随便換個人的DNA進去,你想辦法讓陸惟知道檢測結果。”
陸池琛笑了聲,那笑很冰:“找個你們雙方都知道的私人檢測機構。”
“嘴要嚴。”
陸惟那樣一個虛僞到骨子裏的人,面子比命都重要。
陸池琛料準他不可能再去做一次親子鑒定,那份羞辱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而且就算他去做親子鑒定,陸池琛同樣有辦法讓他拿到和上一次同模同樣的結果。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是丁點不錯。
安修明擡眼看了下他。
他前段時間在公司裏找了幾個基層員工,傳陸良和陸惟長得不像這個事實。
陸惟雖然人被架空,但陸池琛專門給他留了幾個眼線,盯着安修明在公司裏的一舉一動。
傳言這種東西,利用好就是世界上最直抵人心的武器。
他做局等了十年,終于快到了能收網的時機。
安修明大概猜到他想幹什麽。
陸池琛也不解釋,他從工具箱裏取出一柄瑞士軍刀。
鋒利的刀刃割破食指,血珠滲透滴落,血腥的鐵鏽味散布在狹小的空間裏。
陸池琛單手掏出幾個密封袋,紙巾沾染上血跡,毫無規則地布在上面,紙張被團做一團塞了進去。
他們既然那麽喜歡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他便奉陪到底。
陸池琛撚了下食指的傷口,挨近的幾根手指上均均沾上血跡,他在捕獲着疼痛給他帶來的那絲隐秘的愉悅感。
他頓了下,繼續道:“等着再把結果匿名給黎蕾送一份過去。”
黎蕾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他的底線,陸池琛同樣有的是手段收拾她。
陸池琛知道自己是個瘋子,而陸良不過是他龐大棋局裏的一顆棋子。
他會用黎蕾最在乎最寶貝的兒子,親手幫她毀了那個本就不屬于她的烏托邦。
那場黎蕾沉迷的美夢,早該醒了。
手指抹過唇邊,陸池琛的嘴角處印上一片血紅。